雪落寒潭不渡烬余(王晚晴季弘升)免费热门小说_最新小说推荐雪落寒潭不渡烬余王晚晴季弘升

第一章 寒潭旧影痛。那痛不是骤然袭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

一丝丝漫上来的。像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凌，缓慢而固执地刺穿温热的躯体。

最后留在唇齿间的，是极苦的药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气。我睁开眼。杏子黄的软烟罗帐顶，

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晨光透过茜纱窗，在锦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鹅梨帐中香——这是我在颜家闺阁时惯用的熏香。我猛地撑起身。

手指颤抖着抚上左颊。触感光滑，但脂粉之下，那块自出生便附着的、暗红色的胎记仍在。

它还在，只是被厚重的铅粉精心掩盖着，如同一个必须被藏匿的、羞于示人的秘密。

床边的铜镜昏黄模糊，映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十六岁的颜雪。

尚未经历那场改变一切的落水，尚未被投入那座名为“世子妃”的华美冰窖，

也尚未……饮下那碗加剧了咳疾、最终让我咯血而亡的汤药。我重生了。回到了永昌十九年，

四月十六。长宁侯府春日雅集，镜湖畔，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也是季弘升落水那天。

“小姐醒了？”丫鬟春菱端着铜盆进来，见我呆坐帐中，忙放下东西上前，语气担忧，

“您脸色怎地这般白？可是夜里又梦魇了？今日长宁侯府的赏春宴，若身子不爽利，

不去也罢，夫人方才也这般说。”长宁侯府。镜湖。桃花。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

烫在记忆最深处，滋滋作响。前世，我去了。怀揣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那个在我八岁时，将围着我喊“丑八怪”的顽童一个个斥退，把我护在身后，

对我说“别怕”的少年，如今已是长宁侯府那位光风霁月、名满京城的世子爷。

我想远远看他一眼，仅此而已。然后，就“恰好”目睹他在湖边“失足”落水，

“恰好”四周乍看无人，“恰好”我心急如焚，不及呼喊便扑进了冰冷的湖中。水很冷，

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口鼻。我拼命划水，抓住他下沉的手臂，

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拖。水草缠住脚踝，几乎将我拽入深渊。好不容易挨到岸边，力竭瘫倒，

春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料峭寒风吹过，我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然后，我抬起头。季弘升刚从昏沉中苏醒，水珠顺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滑落。他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半分获救的感激——只有愕然，审视，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厌烦。他的目光，

先扫过我湿透紧贴的身形，随即，

定在了我的左脸上——那块被湖水冲刷、脂粉脱落而暴露无遗的暗红色胎记。

周围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是颜家那位大小姐？”“天爷，大家闺秀，

怎地与男子在水中搂抱拉扯……”“瞧她脸上那印记……莫不是故意为之，

好攀附……”嗡嗡的议论声里，季弘升咳出几口湖水，脸色苍白，

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残忍：“颜大小姐，

这般‘奋不顾身’相救，季某感激不尽。只是这般的‘巧合’与‘牺牲’，

未免令人多想——颜小姐，可是为了我侯府门楣而来？”……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又荒谬绝伦。“颜家丑女投水自荐，湿身攀附长宁侯世子”的香艳谈资，

成了京城最富戏剧性的笑料。我那位时任礼部侍郎的父亲，不知如何运作，

竟让皇帝一纸圣旨，将我赐婚给季弘升。大婚那夜，红烛高烧，满室华光。他挑开盖头，

指尖冰凉，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几乎以为骨头要碎掉。“颜雪，

”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却淬着冰，“你父亲好算计，你这般‘舍身’也好谋划。

这世子妃的位置，你既费尽心机得了，便好好守着。”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我耳际，

带着酒意，更带着刻入骨髓的寒意：“守好你梦寐以求的——这座冰窖。”他松开手，

拂袖而去。那袭大红喜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再未回头。世子妃？

不过是守着活寡、守着精致牢笼的摆件。侯府上下，无人不知世子对这桩婚事的抗拒与嫌恶。

我的存在，是他完美人生中一道强加的瑕疵。可最初，最初的开始，并非如此。

我记得八岁那年，几个世家子弟围着哭泣的我，抢走我的面纱，

哄笑着喊“丑八怪”、“鬼画脸”。是他，彼时已是小小少年却已气势初成的季弘升，

推开那些人，捡起面纱递还给我，眉目间满是不屑与正气：“以貌取人，愚不可及。

她比你们干净得多。”那一刻，他身后是绚烂的春日海棠，而他，是我灰暗童年里，

唯一照进来的光。那份懵懂的、卑微的倾慕，我深埋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从未想过，会以那样不堪的方式，与他捆绑在一起。婚后，

侯爷与侯夫人并未刻意刁难，只是客气而疏远。侯夫人几次言语间提及，

王太傅家的晚晴小姐，才是与弘升最为相配的佳偶。我懂，我都懂。我小心翼翼地待他。

知他胃脘不适，便日日亲炖羹汤送去书房。他大抵是不喝的，但总会让人收下。

我熬夜为他裁衣缝补，针脚细密，他穿上身，从未挑剔，却也从未言谢。

我总抱着一点可怜的希冀，想着日久天长，他总能明白，我是颜雪，救他，

是我心甘情愿；嫁他，非我所求；而我父亲的那些算计，与我无关。我天真地以为，

真心或许可以捂热寒冰。直到他要迎娶王晚晴入府的消息传来。王晚晴开始频繁来访，

以未来侧妃的姿态，亲热地挽着我的手，嘘寒问暖，送来各种“温补”的药材。

那汤药色泽深褐，气味浓郁，她亲自端到我面前，笑意盈盈：“姐姐身子弱，

这是妹妹特意寻来的方子，最是滋补。”我喝了。咳疾却一日重过一日，咳得撕心裂肺，

胸腔里像是破旧的风箱。我想找他问清楚。若他真心悦王晚晴，若我这世子妃碍了他的路，

我可以让位，可以求和离。我不贪恋这虚名，我只想留住记忆中那个海棠树下，

为我遮去风雨的少年身影。拖着病体走到他书房外，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太医的声音，

凝重低沉：“……世子妃此疾，乃胎中带毒，郁结肺腑，又逢外邪引动，已成沉疴。

眼下最忌忧思惊虑，尤其不可再受孕产之事的冲撞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虞……”胎中带毒？

我愣住。原来这胎记，这咳疾，竟是同源？接着，是季弘升的声音，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压抑的焦灼：“‘胎气’动荡竟如此凶险？可有稳妥之法？

”“胎气”？后面太医再说了什么，我已听不清。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我耳畔嗡嗡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王晚晴……有孕了？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原来如此。原来他急欲迎娶，

原来侯夫人的暗示，原来我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成了最可笑的自作多情。

那一碗碗“补药”，只怕也是算计中的一环吧？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我扶着冰冷的墙壁，

踉跄着回到那座空旷的院落。当夜，便高烧不起，咳出的痰中带了血丝，然后越来越多，

越来越红。王晚晴依旧来，端着新的汤药，笑容温婉依旧：“姐姐，喝药了。”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抹几乎掩饰不住的、胜利者的怜悯与得意。心口那片曾经为他跳动的热望，

彻底冷了，死了。我没有再问她什么，也没有力气再去质问季弘升。

我接过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看着其中倒影的自己——苍白、憔悴、脸上胎记狰狞，

眼中一片枯寂。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发涩。然后，是更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

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绝望的花。视线模糊的最后，

是春菱惊恐的哭喊，和窗外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淅淅沥沥的冷雨。也好。

总算是……解脱了。……“小姐？小姐？”春菱的声音将我从猩红的回忆中拽回，

她担忧地晃了晃我的手臂，“您怎么又出神了？今日这赏春宴，究竟去是不去？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镜中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刻满前世风霜的脸。脂粉之下，胎记隐隐。

肺腑之间，似还有血气翻涌的幻痛。良久，我轻轻开口，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去。”春菱微讶。我起身，走到妆台前，

指尖拂过冰冷的螺钿首饰盒：“替我梳妆。衣裳选那套最旧的藕荷色襦裙，

外罩月白素面披风。发髻简单即可，簪那支素银簪子。”“小姐，

今日各府小姐定然争奇斗艳，您这般是否太过素净……”春菱迟疑。“无妨。

”我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点点，将铅粉均匀覆上左颊，遮盖住那片暗红，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面纱备好。”镜中人，低眉顺目，衣着朴素，

淹没于人海绝不会被多看一眼。这样很好。前世的颜雪，

已经死在了那碗汤药和咳出的鲜血里。今生的颜雪，只想远离所有既定的轨迹，

远离那个名为季弘升的漩涡。至于那个曾照亮我童年的少年……就让他，

永远留在记忆的海棠花影里吧。这一次，我不会再跳下去了。

---第二章 旁观者马车粼粼，驶向长宁侯府。我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到了。朱门高槛，气象森严。我刻意放缓脚步，

落在人群最后，寻了一处临近镜湖、却被茂密湘妃竹半掩的凉亭角落，独自坐下。湖水潋滟，

桃花如云。远处柳树下，几位锦衣公子正在谈笑。被簇拥在中间，身着月白锦袍，

身姿颀长挺拔的，正是季弘升。隔着重叠的花影与人影，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但那股熟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与疏离，隔着遥远的时空，仍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迅速移开视线，心口某处，传来一阵迟滞的闷痛。不是眷恋，

是烙印太深、条件反射般的钝痛。我低下头，佯装观赏石桌上模糊的棋枰纹路，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风送来的零星笑语。“……世子今日似有心事？

”“许是嫌咱们聒噪……”“瞧，王小姐过来了……”王晚晴。即使隔着距离，

也能感受到那股被众人簇拥的、明珠美玉般的光彩。她似乎朝季弘升的方向，

投去了若有似无的一瞥。然后——“噗通！”重物落水的闷响，伴随着几声短促惊呼，

骤然撕裂湖畔的宁静！“有人落水了！”“是世子！世子落水了！”“快！快救人！

”人群瞬间骚动，惊呼四起，脚步杂乱。我坐在凉亭里，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和那一声清晰的、仿佛前世回音的“噗通”！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我死死攥着披风边缘，

指节泛白。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透过竹叶缝隙，望向那片骤然混乱的湖面。

季弘升在水中挣扎。月白锦袍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无比。他手臂胡乱拍打着水面，

激起凌乱的水花，头几次沉下又冒起，神色间是真实的惊怒与失措。岸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惊呼、呐喊、奔跑，却都只是在岸边慌乱打转，会水的仆役尚未赶到。前世的这个时候，

我已经冲了过去，跳了下去。冰冷的湖水，沉重的负担，拼死的拖拽，还有上岸后，

他冰冷的眼神，众人鄙夷的窃语……一幕幕，清晰如昨，刻骨剜心。而现在，我坐在这里，

浑身冰冷，一动不动。救他？不。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再承受一次那一切？

凭什么要我用尊严和余生，去换他一条命，然后再被他亲手推进更深的冰窟？

凭什么要我再喝下王晚晴送来的、加剧我咳疾的“补药”，最后咯血而亡？湖水看起来很深，

很冷。他就那样挣扎着，离岸边不远，却又仿佛隔着生死之界。他的动作开始有些无力，

拍打的水花也小了下去。心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说：看，颜雪，这就是你的结局。你死了，

他或许会愧疚一瞬，然后继续他的人生，娶他该娶的人。你的死，除了春菱，无人在意。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颤抖：可他……是那个曾护过你的少年……但那又如何？

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那份维护，早在婚后数年的冰冷和最后那碗药里，消磨殆尽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绝。我拢紧披风，

将它裹得更严实，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从记忆深处蔓延上来的、湖水的寒意与咳血的灼痛。

然后，我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湖面一眼，准备离开。就这样吧。

没有我这个“不知廉耻”、“算计攀附”的颜雪插手，或许，会有别的“贵人”去救他。

仆役也该到了。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与混乱。然而，

就在我抬步欲走的瞬间——另一道窈窕身影，以迅疾而决然的姿态，越过慌乱的人群，

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呼与焦灼，“噗通”一声，跃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鹅黄色的华丽裙裾在入水刹那如花绽放，又迅速被浑浊的湖水吞没。

岸上的惊呼声达到了顶峰。“天啊！有人跳下去了！”“是……是王小姐！

王太傅家的晚晴小姐！”“晚晴！你怎能如此冒险！快回来！”我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

透过摇曳的竹枝，我看见湖面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正奋力朝着季弘升挣扎的方向游去。

姿态略显生涩，速度却不慢，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奋不顾身的意味。

王晚晴……竟然是她？！巨大的荒谬感如冰水当头淋下。前世，

救他于“水火”、成就我“痴心妄想”罪名的，是我自己。今生，我选择冷眼旁观，

跳下去的，却成了京城最高不可攀、最皎洁如明月、也是前世最终送我上路的王晚晴？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我的局？

我怔怔地看着王晚晴游到季弘升身边，费力地拽住他的手臂。季弘升似乎已近力竭，

半沉半浮。王晚晴拖着他，艰难地、一点点挪向岸边。岸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上来。季弘升瘫倒在岸边，剧烈咳嗽，吐出浑浊的湖水，狼狈不堪。

王晚晴亦是鬓发散乱，衣衫尽湿，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湖水冲刷，露出些许本色，

却更显楚楚可怜。她跪坐在季弘升身旁，急促喘息，看向他的眼神里，

是不加掩饰的焦灼与……情深义重。周围的人围拢上去，递帕子，披外裳，嘘寒问暖，

惊叹赞扬之声不绝于耳。“……王小姐真是女中豪杰！情深义重！”“这般舍身相救，

不顾自身安危……”“世子与王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危难见真情啊……”璧人？

天造地设？危难见真情？呵。我扯了扯嘴角，面纱下的脸，想必是没有任何笑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