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笺其一冷香长生热门小说免费阅读_完本完结小说长生笺其一(冷香长生)

长安的夜，不是黑的，是青的。青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寒气一丝丝地，

从砖缝里、从瓦楞间、从槐树的叶子里渗出来。平安坊，东南角有一座宅子，三年没人住了。

不是没人想住。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多少赶考的举子，挤在寺院里，蹭一席之地温书。

这宅子三进三出，前后两院，空着，烂着，像一块流着油的肥肉，扔在耗子堆里，

却没一只耗子敢叼。因为死过人。三年前，这里住着一个姓柳的商人，专卖蜀锦的，

据说在东西两市都有铺面。后来不知怎的，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官府查了，说是疫病。

可街坊邻居不信，疫病能死一家，还能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枯了半边？从此，

这宅子就空下来。空下来的宅子，是有脾气的，白天还好，一入夜，就有声音。不是鬼哭，

不是狼嚎，是…叹息。很轻的叹息，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等的人却总也不来。

长生站在宅子门口，已经站了一炷香。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没地方去。三天前，

他从洛阳到长安，身上带了二十两银子，住进崇仁坊一家客栈。第二天，银子被偷了，

连同那封至关重要的荐书，也没了。他去找客栈老板理论。老板是个胖子，

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长生公子，你说你银子丢了，我还说我家茶壶丢了呢，

你有凭证吗？”长生没有凭证。他只有一个布包袱，三本书，两件换洗的衣裳，

和一只缺了口的砚台。从客栈出来，他在长安的街上走了很久。朱雀大街很宽，

宽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东西两市很热闹，热闹得让人觉得孤独。他走到天黑，

走到宵禁的鼓声响起来，走到巡街的金吾卫开始赶人。他没地方去。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座宅子前。门上的锁已经锈透了，轻轻一推…吱呀。门开了。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花香，这个季节，没有花。是墨香。

长生愣了一下，他十七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人，读了二十年书，对墨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这是好墨，松烟墨，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老墨。他顺着墨香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

来到正房。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没有人，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有一盏灯，

灯是亮着的，灯旁有一方砚，砚里有墨，墨是湿的。仿佛主人，刚刚还在这里写字，

只是出去了一下。长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他想起街坊说的话，这宅子，

三年没人住了。三年没人住，灯是谁点的？三年没人住，墨是谁磨的？他想跑，

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你好。”长生猛地转身。身后没有人。只有月光，

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地碎银。长生在正房里坐了一夜。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睡。那盏灯一直亮着，他试着吹熄它，可吹了三次，它自己又亮了。后来他放弃了，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青变黑，从黑变深，再从深变浅。天亮的时候，

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床被子。被子是旧的，洗得很干净，

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长生愣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娘亲晒完被子收回来，就是这种味道。

可娘亲在洛阳，三百里外。这宅子里，没有别人。长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昨夜那种恐惧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他绕着宅子走了一圈，

发现后院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荒了，草长得很高，但有一条小径，像是常有人走的样子。

小径尽头，是一口井。井沿上，放着一枝花。不是菊花，不是梅花，是桃花。这个时候，

不该有桃花。长生走过去，拿起那枝花，花瓣上还有露水，鲜嫩嫩的，

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可这院子里，没有桃树。他站在井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没有人，但地上，多了一行字。是用树枝写的：“冷香。”长生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跑，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不想跑了。也许是因为，

那两个字写得很秀气，像女子的簪花小楷，看着就让人安心。也许是，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去。那天夜里，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等着。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她来了。长生没有看见她是怎么进来的，只是忽然间，屋里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书案，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

不是那种惨白的白，是玉的白，是月光的白，是透明的那种白。五官很清秀，眉眼淡淡的，

像一幅水墨画，着墨不多，却处处恰到好处。长生没有害怕。很奇怪，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只是问：“昨夜那盏灯，是你点的？”女子点点头。“那床被子，也是你盖的？

”女子又点点头。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是谁？”女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却没有脚。“我叫冷香。

”她说，“寒冷的冷，香气的香。”长生问：“你是鬼吗？”冷香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两盏小小的灯，在里面燃着。“你不怕？”长生想了想，说：“怕。

但怕也没用。”冷香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但长生看见了。那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里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你是个有趣的人。”冷香说，“三年了，

你是第一个看见我，没有晕过去的人。”“前面那些人呢？”“都跑了。”冷香说，

“有一个还撞在了门上，起了好大一个包。”长生忍不住笑了。他一笑，冷香也笑了。

这一次，笑容长了一点。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冷香说，她死的时候，十九岁，

是病死的。那场疫病，带走了柳家上下十三口人，她是最后一个。死的时候，是夜里，

月亮很圆，她就躺在这间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变淡，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鬼了。长生问：“为什么不走？”冷香说：“走？去哪里？

”长生说：“听人说，人死了要投胎，要去阴司。”冷香摇摇头：“我不知道阴司在哪里，

没有人来接我，我就一直在这里，出不去。”长生问：“你想出去吗？”冷香想了很久，

才说：“以前想，现在……不知道。”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些，天快亮了。冷香站起来，

向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被水浸湿了。“你要走了？

”长生问。冷香点点头：“白天我不能出来。”“那……晚上还来吗？”冷香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长生。”“长生……”她轻轻念了一遍，“长生，

长相思……”声音消散在晨光里。长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觉得，

这一夜，过得太快了。长生在宅子里住下来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去。居长安，大不易，

没有银子，没有荐书，他连客栈的门都进不去。与其露宿街头，被金吾卫抓去蹲大牢，

不如住在，这座闹鬼的宅子里。再说，这个鬼，也没有那么可怕。白天，他读书。

书还是那三本：《论语》《孟子》《礼记》。他都快翻烂了，但还是在翻，科举要考，

没办法。晚上，冷香会来。她真的是鬼，没有影子，没有体温，走路没有声音，

从窗缝里就能飘进来。但除此之外，她和活人也没什么区别。她会说话，会笑，会皱眉，

会叹气，她甚至还会磨墨，磨得比长生自己磨的都好。长生问她：“你们鬼，不用睡觉吗？

”冷香说：“不用。”“那你们干什么？”“等人。”冷香说，“等一个能看见我们的人，

愿意和我们说话的人。”长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是走了呢？”冷香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流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霜。有一天夜里，长生在写字。冷香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字，不好。”长生愣了一下。他自小学字，

老师说他的字端正有余，灵气不足，他自己也知道，但改不了。“你会写？”他问。

冷香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长生凑过去看。是一个月字，只有一笔。

可那一笔，弯得恰到好处，柔得恰到好处，又有力得恰到好处。像一弯真正的月亮，

挂在纸上，静静地发着光。长生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惭愧。他读了二十年书，写了二十年字，

还不如一个死了三年的女鬼。“教我。”他说。冷香看着他：“你想学？”长生点头。

冷香又笑了，这一次，笑容比前两次都长，像一朵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完全绽放开来。

“好。”她说。从那以后，每个夜里，冷香都教长生写字。她教他握笔。她说，

你的笔握得太紧，像握着仇人的脖子，这样不行。你要松，要像握着一片云，握着就握着，

随时可以放开。她教他运笔。她说，你太用力了，写字不是打架，

不用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你要学会用腕，不是用臂，用气，不是用力。她教他读帖。

她说，你看这张帖子，这个字，这一笔为什么这么走？因为前面那一笔把它带到这里，

它只能这么走。写字不是写单字，是写气，是写势，是写一口气从头到尾不断。

长生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他每天白天练字，晚上冷香来看，指指点点。

有时候说他进步了，有时候说他退步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长生问：“叹什么气？”冷香说：“你的字，已经有三分像我了。

”长生说：“那不是好事吗？”冷香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微微荡漾。“是好事。”她说，

“可我不知道，还能教你多久。”长生心里忽然一紧。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敢问。

有一天夜里，冷香没有来。长生等到后半夜，等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等到院子里的槐树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她还是没有来。天亮的时候，

长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又多了那床被子，被子上还有阳光的味道，

和那天一模一样。冷香来过，可为什么不见他？那天夜里，冷香又没来。第三天夜里，

长生坐不住了。他在宅子里到处找，从前院找到后院，从正房找到厢房，

从花园找到那口井边。井沿上，放着一只玉镯。青色的玉，水头很好，

在月光下温润得像一汪水。镯子断成了两截，用红绳细细地缠着。长生拿起那两截镯子，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井底传来的。“别……碰……”长生低头看。

井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声音，是冷香的。“冷香？”他喊，

“冷香你在哪里？”没有回应。长生站在井边，手里握着那两截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冷香说过，她死的时候，是最后一个，她死在这间屋里。可她的尸体呢？柳家十三口人，

总要有个去处，官府查案，总要有个结论。他去问街坊。街坊说，当年那场疫病，

柳家人死了之后，官府怕传染，把尸体都扔进了后院的井里。长生回到后院，看着那口井，

很久很久。长生病了。也许是那天夜里看井着了凉，也许是这几日吃得太差，

也许是心里有事，总之，他病倒了。发烧，说胡话，浑身滚烫。冷香守在他身边，

一守就是三天三夜。她没法给他请大夫。她是鬼，出不了这个宅子，她也没法给他煎药，

她的手从药罐里穿过去，握不住。她只能守着他，一遍一遍地用冷手，敷他的额头。

手掌一次次从他额上滑落，她一次次抬起来，重新敷上。第三天夜里，长生醒过来一次。

他看见冷香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你哭了？”他问。冷香摇头：“鬼不会哭。

”长生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他的手从她脸上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没关系。”他说，“我知道你在就行。”他又昏过去了。冷香坐在那里，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难受。鬼不会哭。可她这一刻，

真想哭。第四天，长生退了烧。他醒过来的时候，冷香不在，床边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粥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我没事。”是冷香的字，长生认得。他端起那碗粥，

喝了一口，是白粥，熬得很烂，里面还放了糖。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着喝着，

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亲也是这么熬粥给他喝的。可这里是长安，

三百里外。她是鬼，手握不住东西，是怎么熬的这碗粥？他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长生病好了之后，开始更拼命地读书。离春闱还有三个月。他必须考上，必须中进士，

必须有官做，必须有俸禄。只有这样，他才能有钱，有钱才能请人，请人做法事，

才能让冷香出院子。冷香说：“你不用这样。”长生说：“我要。”冷香说：“我是鬼。

”长生说：“我知道。”冷香说：“鬼和人，不能在一起。”长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透明，像随时都会消散。“谁说的？”他问。

冷香愣了一下。长生说：“人有人的路，鬼有鬼的路，走到了一起，就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冷香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在地上慢慢移动。“你知道我在井底那几年，想什么吗？”冷香忽然问。长生摇头。

冷香说：“我想，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话，愿意看我写字，我也愿意等他。

”长生问：“等多久？”冷香说：“很久，等到我忘了为何等他。”长生笑了。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去摸她的脸，只是指了指窗外。“你看，月亮快圆了。

”冷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月亮确实快圆了。又大又亮，挂在槐树梢上，

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等月亮圆的时候，”长生说，“我给你写一张帖子。

”冷香问：“什么帖子？”长生说：“婚帖。”冷香愣住了。长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比窗外的月光还亮。“活人娶鬼，不知道行不行。”他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冷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种堵着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

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了地上。地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春闱前三天，长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冷香穿着一身红嫁衣，站在那口井边。月光从井口照下去，照得见底，井底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冷香看着他，说：“我要走了。”长生问：“去哪里？

”冷香说：“有人来接我了，阴司的人，他们说，三年了，我该走了。”长生站在那里，

忽然说不出话来。冷香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长生。”她说，“你写的字，

已经有七分像我了。”长生还是说不出话。冷香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淡淡的，

轻轻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写字。”她说，“把剩下的三分，

也练好。”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能不能不走？”冷香摇摇头。“为什么？

”冷香说：“因为我已经死了，你还要活着。”长生不明白。冷香说：“我一直在等你。

”长生问：“等到之后呢？”冷香说：“等到之后，我就该走了。”长生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冷香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她伸出手，这一次，

她的手没有从他脸上穿过去。她摸到了他的脸。凉的。长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脸，

凉的，软的，像一块玉，像一片月光，像他曾经无数次，想触摸却触摸不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