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饕餮偷吃记这事我本来不想说的,说出来怕没人信。我在文物管理局上班,负责看库房。
去年入职第一天,我亲眼看见一只饕餮从青铜鼎里爬出来,溜到食堂偷吃红烧肉。
你问我饕餮长什么样?像狗又像羊,浑身覆着卷曲的青铜纹路,跟鼎身上刻的模样分毫不差。
它吃红烧肉的模样半点没有神兽的样子,脑袋直接扎进盆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嘴角还挂着红油汤汁,完全无视旁边站着的我。我当时吓傻了,掏出手机想报警,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工作服,
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新来的?他问。我点点头,目光还黏在那只饕餮身上。
他瞥了眼饕餮,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跑出来解馋了。后来我知道他叫老周,
在这库房干了二十年。他说那口鼎是商代的老物件,饕餮是鼎里凝出来的灵,
每隔几十年就会跑出来偷吃一次,上次还吃光了他藏在储物柜里的腊肉。
这玩意儿怎么抓回去?我咽了口唾沫问。老周指了指墙角的捕鼠笼,语气淡定。
它会上当?我看着那小巧的笼子,实在没法把它和神兽联系起来。它傻,
眼里只有吃的。老周说,只要放块肉,什么都往里钻。半个小时后,
那只饕餮果然被笼子里的红烧肉勾了进去,吭哧吭哧啃着,压根没发现自己被关了。
老周拎着笼子走到青铜鼎旁,饕餮顺着鼎沿麻利地爬上去,往下一跳,瞬间没了踪影。
再看鼎身,那对标志性的大眼睛又出现在纹路里,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瞪我,
带着点偷吃被抓的委屈。老周把鼎盖锁好,将一串铜钥匙塞到我手里。以后你负责这口鼎。
记住,每周喂一次,别让它饿着,不然准跑出来祸祸食堂。喂什么?食堂剩菜就行,
不挑。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一脸肉疼,对了,明天食堂阿姨要是骂人,
你就装不知道。那盆红烧肉是我特意留的,本来准备晚上下酒的。
这就是我入职文物管理局的第一天,开局就撞见了神兽偷吃。后来我才知道,
青铜鼎里的饕餮只是开胃菜。库房里的稀奇事多着呢:唐三彩的马,
半夜会自己撬锁跑出去遛弯;明代仕女图里的姑娘,
月圆夜会走出画卷赏月;还有一块汉代玉佩,每次我碰它,都会从玉身传来淡淡的温热。
领导把这些事归为非正常事件,对我而言,这就是往后的上班日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只饕餮的模样,它啃红烧肉的憨态,
看我时的眼神,还有跳回鼎里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都在我脑子里转。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老周,憋了半天问出一句:那只饕餮,是公的还是母的?
老周愣了一下,挑眉看我:问这干啥?我昨晚梦见它了,梦见它蹲在鼎边哭。我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搪瓷杯,缓缓开口:那只饕餮,
是商代一个贵族养的宠物。贵族死了,它被刻在鼎上陪葬,三千多年了,一直困在那口鼎里,
没离开过。它就是想出来偷吃?不是,它是想它主人。老周说,
但它主人早投胎了,可能这辈子是个卖猪肉的,下辈子是个掌勺的厨师。
它每次跑出来偷吃,大概是在找熟悉的烟火味儿,找主人的气息。我站在原地,
心里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老周拍拍我肩膀:慢慢你就懂了。咱们这库房,
收容的不是冰冷的文物,是一群有执念的灵。它们没几个是想害人的,不过是想找点东西,
找点人,找点藏在时光里的味儿。那天之后,我每次去喂饕餮,都会多站一会儿,
看着它埋头干饭的样子。它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吃完就跳回鼎里,但有一次,
我放完食物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谢谢。我猛回头,
青铜鼎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鼎身的大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确定,我听见了。后来我跟老周说起这事,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仿佛早已知晓。
我又去问小鹿 —— 她是办公室的文员,比我早来一年,性子活泼。
我问她信不信这些文物会说话,小鹿眨了眨大眼睛,一脸习以为常。沈哥,
你在这儿待久了,什么怪事都能碰上,习惯就好。这话从二十出头的她嘴里说出来,
竟比老周还显老成。但她说得对,在这文物管理局待久了,确实什么怪事都能习以为常。
比如那匹总想着回家的唐三彩马,比如那柄念着主人的青铜剑,比如那块温热的汉代玉佩,
还有青禾。青禾是我们单位的特殊顾问,长得极好看,性子清冷话不多,总坐在窗边看云。
我来单位一个月,从没见她干过什么具体的事,但老周对她格外客气,
小鹿见了她也会下意识躲着。我问小鹿青禾是什么来头,她摇摇头,
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不知道,反正你别惹她,总觉得她跟我们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
她确实不是人。但这都是后话了。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库房巡视,路过那口青铜鼎时,
停下脚步,对着鼎身的大眼睛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明天给你带红烧肉。
鼎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噜声,像是小猫撒娇,又像是在回应我。我笑了笑,转身继续巡视。
这就是我在文物管理局的日子,每天和这些有灵的老物件打交道,日子久了,
慢慢也就习惯了。习惯之后才发现,它们跟人没什么两样。有的贪吃,有的固执,
有的在等一个归人,有的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答案。等就等吧,时光漫漫,总有念想。
反正我也在等,等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但等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2 那匹会遛弯的唐三彩马饕餮的事之后,我失眠了好几天,倒不是害怕,
只是觉得这事太离谱 —— 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见到活的神兽,这事要是发朋友圈,
能吹一辈子。但我没敢发,老周早就跟我说过,保密是这行的第一条规矩。
他说上一任库房管理员,拍了张饕餮的照片传到网上,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新疆的库房,
那地方方圆一百公里荒无人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过了几天,老周扔给我一沓档案,
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份:看看这个,以后归你管。我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唐三彩马的照片,黄绿白三色釉彩温润,马身膘肥体壮,尾巴翘得老高,
精气神十足。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此物有夜游习惯,建议每日定时遛行,谨防走失。遛?
遛马?我抬头看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对,遛马。老周点头,
这马每天半夜都会自己跑出去遛弯,天亮前会自己回来,偶尔跑远了,就得咱们出去找。
怎么找?我心里犯嘀咕,这马要是跑远了,上哪找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铃铛,递到我手里:这是它的铃铛,摇一摇,它能听见,
会自己找回来。我接过铃铛摇了摇,叮当叮当的,声音清脆,穿透性极强。
它跑出去干啥?就单纯遛弯?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语气有些怅然:不是遛弯,
是想找回家的路。家在哪儿?他指着档案上的出土地点:陕西,乾陵附近,
是唐代一个贵族墓里挖出来的,一千三百多年了,一直想回去。我算了算距离,
从我们这到乾陵,一千多公里,这马就算跑断腿,也到不了。它能跑那么远?跑不了。
老周说,但它每次都会往东边跑,朝着乾陵的方向,跑到跑不动了,就自己折回来,
周而复始,从没停过。每次都这样?他点头,眼里带着点无奈:每次都这样。
晚上十点,我准时到库房值班。老周特意嘱咐我,夜里不能睡太死,听到动静就起来看看,
那匹唐三彩马精得很,会自己拧锁。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半,
库房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十二点,依旧没声,困意渐渐上来,手机砸在脸上,
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 ——嘶 ——!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马叫?库房里除了那匹唐三彩马,没有别的马!
我抓起手电和铜铃铛就往库房冲,库房的大门虚掩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打着手电往里照,最里头那排货架空了,那匹唐三彩马,不见了!我赶紧摇起铃铛,
叮当叮当,一边摇一边往外跑,追到一楼大门口,门锁被拧成了麻花,扔在地上,
那马的力气,竟比想象中还大。追出单位大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铃铛摇了一路,却没听见任何回应。我心里慌了,这要是把文物弄丢了,
我这工作怕是要凉透了。我沿着马路一路往东跑,跑到街角,拐进一条老巷,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人喊着抓住它。我跑过去一看,瞬间愣住了。
巷子里,一群大爷大妈围成一圈,手里拿着棍子、扫帚,神色紧张,圈子中间,
那匹唐三彩马正扬着脑袋,前蹄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跟人僵持着。
它浑身的釉彩在路灯下锃亮,泛着油润的光,跟活马一模一样 —— 除了它是陶瓷做的。
一个大爷举着扫帚喊:这是谁家的马?没人认我可报警了!这玩意儿看着像博物馆的文物,
别是偷出来的!旁边的大妈凑上前,打量着马身:报警有啥用?
这马长得跟博物馆里的唐三彩一模一样,精怪得很,刚才还差点踢到我。
一个年轻小伙掏出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我靠,活久见,文物成精了!
我赶紧冲进去,挡在唐三彩马身前:别动手!这是我的马,跑出来遛弯的,跑远了,
我来接它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大爷上下打量我:你养马?
养这么个陶瓷马?对,我养的。我硬着头皮点头,手心全是汗,它作息不规律,
总喜欢半夜出来遛弯。半夜两点遛弯?你这马怕不是有毛病。大爷一脸质疑。
旁边的大妈拉了拉大爷的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看这小伙子也不像坏人,让他领走吧,
别在这围着眼看了。我赶紧掏出铃铛摇了摇,叮当一声,那匹唐三彩马的耳朵瞬间竖起来,
朝着我走了两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釉彩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过来,却带着点温顺。
我松了一口气,牵着马的缰绳往回走,身后的大爷大妈还在议论纷纷,看着我们的背影,
满是诧异。回单位的路上,我忍不住低头问它:你跑出来干啥?明知道跑不远,还折腾。
它自然不会说话,但我总觉得它听懂了,步子慢慢放缓,朝着东边的方向望了很久,
眼神里带着点落寞。那个方向,是乾陵,是它心心念念了一千三百年的家。它想回家,
只是回不去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它,它也抬着头看我,眼睛是釉彩画的,却在路灯下,
仿佛凝着光。你家不在这儿,在很远的地方,你跑不回去的。我轻声说。它低下头,
用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不甘。我牵着它继续走,走了几步,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每次跑出来,都有人像我这样找你吗?以前是谁照顾你?
它没反应,只是默默跟着我走,步子缓慢。我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一千三百年,
它一次次朝着家的方向跑,一次次失望而归,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到库房,
我把它放回原来的货架,它站定,尾巴翘着,昂着头,一动不动,
又变回了那尊冷冰冰的唐三彩马,仿佛刚才跑出去遛弯的,不是它。但我总觉得,它的目光,
还落在东边的方向。锁好库房,回值班室躺下,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马跑出去,
真的只是想回家吗?还是想在茫茫人海里,找一找主人的痕迹?第二天一早,
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老周听完,只是点点头,没说话,仿佛早就知道这事会发生。
它是不是想找主人?我问。老周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主人早死了,
一千三百年前就死了,连骨头都化了。那它怎么还不放弃?怎么还不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他缓缓说:有些东西,念旧念久了,
等习惯了,就再也走不掉了。哪怕知道等不到,也舍不得放下那点念想。说完,他掐灭烟,
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小鹿说起这事,
小鹿听完,眼睛红了,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沈哥,你说它等了一千三百年,它不累吗?
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等一个到不了的家,有什么意思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啊,
有什么意思呢?可这世间的执念,从来都不是用有没有意思来衡量的。我想了想,
说:可能它等的不是结果,不是那个家,只是那个念想,那个藏在时光里的人。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害羞:沈哥,
你以后会等我吗?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等你干啥?
等我下班一起去食堂打饭啊。她白了我一眼,想什么呢,净想些有的没的。我笑了,
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以后每天等你下班,一起打饭。下午我去库房巡视,
路过那匹唐三彩马时,特意停了下来。阳光从库房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它身上,
黄绿白的釉彩反射出温润的光,柔和又好看。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陶瓷的冰凉,
却在摸着摸着,仿佛有一点淡淡的温热,从釉彩底下透出来。你等的那个人,
叫什么名字啊?我轻声问,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它当然不会回答,
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我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有些东西,
等习惯了,就走不掉了。那天晚上,我没锁库房的门,也没锁值班室的门,
只是把铜铃铛放在了床头。凌晨四点,我听见库房传来轻微的动静,推门进去,
那匹唐三彩马已经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像是跑了一身汗,釉彩上沾着些泥土,
想来是跑了很远的路。我拿了块干布,轻轻给它擦着身上的泥土,擦到马鞍的时候,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张纸条,被塞在马鞍底下。纸条是泛黄的宣纸,
边角已经发脆,像是放了很久,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笔锋温柔:往东走。
我拿着纸条,愣了很久。第二天,我把纸条拿给老周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又把纸条还给我,只说了两个字:继续擦。什么?我没听懂。擦马,
以后每次它回来,都给它擦擦身,它还会带纸条回来的。老周说完,转身去忙别的了。
当天晚上,我躲在库房的角落蹲守,想看看它到底去了哪里。凌晨一点,那匹唐三彩马动了,
它从货架上轻轻跨下来,动作轻盈,一点声音都没有,朝着库房门口走去。
我悄悄跟在它身后,一路跟着它穿过几条街,走到一片老城区,那里全是待拆迁的平房。
唐三彩马在一间破旧的平房前停下了脚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走出来,
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唐三彩马的脸,
马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温顺得像个孩子。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小心翼翼地塞进马鞍底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声音沙哑:去吧,
别让那小伙子等急了,他还在库房等着你呢。唐三彩马扬了扬脑袋,嘶鸣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然后转身,朝着单位的方向走去。我赶紧躲在墙角,等它走远了,才敢出来,
看着那间平房的门,愣了很久。天亮后,我从马鞍下摸出第二张纸条,依旧是泛黄的宣纸,
上面写着:替我谢谢那个小伙子。后来我去老城区打听,才知道那个老太太九十多岁了,
一个人住在那间平房里,无儿无女。她家祖上是唐代的贵族,那匹唐三彩马,
就是她家祖宗的陪葬品,传了十几代,到了她这一辈。她也在等,等谁?
等她的祖宗回来接她,等了六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姑娘等到老太太。
我把这事告诉老周,他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点着了,
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她等了多久了?我问。老周想了想,说:六十年了吧,
从她爷爷那辈,就开始等了,一辈传一辈,都是念旧的人。我沉默了,心里堵得慌。
那匹马等了一千三百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等一个到不了的家;那老太太等了六十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祖宗,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它们都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等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但它们还在等,从未放弃。第二天晚上,我去库房,把那匹唐三彩马放了出去,
拍了拍它的背:去吧,放心跑,我在库房等你回来。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跑进了夜色里,朝着东边的方向。天亮前,它回来了,身上没有沾泥土,
也没有湿漉漉的,马鞍下也没有纸条,只是它的头低着,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带着点落寞。
我知道,那片老城区,可能要拆了。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没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它站了一会儿。后来,那片老城区真的拆了,老太太被送去了养老院,
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那匹唐三彩马,还是每天晚上望着东边,望着那个方向,
只是再也没有跑出去过。我有时候会过去,陪它站一会儿,库房里安安静静的,月光洒下来,
落在它身上,一匹马,一个人,就那么站着,守着各自的念想。
3 明代仕女图里的姐姐唐三彩马的事过后,我消停了几天,以为库房里能安静一阵子,
可这些有灵的老物件,从来都不让人消停。没过几天,老周又给我送来一沓档案,
扔在我桌上:看看这个,今晚开始,归你盯。我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幅画的照片,
画里是一位明代仕女,穿着宽袖罗裙,梳着高高的发髻,站在一棵梅树下,微微侧着头,
目光温柔,像是在看枝头的梅花,又像是在看远方。画工极为精细,连她衣襟上的缠枝花纹,
都一笔一笔描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档案上写着:明代仕女图,出土于江南某贵族墓,
保存完好,画轴无破损。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老周手写的:此画有灵,夜半赏月,勿惊之。
赏月?画里的人出来赏月?我看着老周,觉得这库房里的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老周点头,喝了口茶:你今晚守着,见过就知道了,这姑娘性子温和,不伤人。
晚上十点,我照例去库房巡视,特意走到那幅仕女图前,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画挂在货架旁的墙上,画里的仕女还是那个姿势,微微侧着头,眉眼温柔,像是在看我,
又像是没看,眼神朦胧。我站了一会儿,库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心想可能今晚不是月圆夜,她不会出来。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
余光瞥见画里的人影,好像动了一下。我猛地回头,画还是那幅画,仕女还是那个姿势,
可她的头,好像比刚才歪了一点点,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凑上前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就在这时,画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短,
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山泉叮咚,清越又温柔。我后退两步,手电差点掉在地上,
手心全是汗。然后,画里的仕女,真的动了。她慢慢转过头,正对着我,
那双原本是画上去的眼睛,忽然活了过来,黑漆漆的,像浸了泉水,里面凝着光,
温柔又清澈。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你叫什么名字?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江南的软糯。
我咽了口唾沫,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沈…… 沈默。她点点头,记住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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