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好，假牛肉三千三三千三全本完结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过年好，假牛肉(三千三三千三)

壹腊月二十九下午，张有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屋顶上扫落叶。手机在裤兜里震，

他掏出来一看，是村东头李寡妇家的号码。接了，那头是个小孩的声音：“有根叔，

我妈问你明天有空不？”“咋了？”“我家杀猪，想请你帮忙按猪腿。管饭。”张有根说行。

挂了电话，他继续扫落叶。屋顶是平顶，夏天晒粮食，秋天晒玉米，

冬天就落一层松针和枯叶。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进院角的粪堆里。院子不大，

三间瓦房，一间厨房，一个厕所。瓦是三十年前盖的，有几块裂了，下雨天漏。他上去看过，

想换，又觉得麻烦。漏就漏吧，拿盆接着就行。扫完屋顶，天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西边的云彩一点一点暗下去。五十一了。没结过婚。爹妈走了十来年，姐姐嫁到隔壁县，

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一个人，种三亩地，养两只羊，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

村里像他这样的，还有七八个。光棍汉，老光棍，年轻人管他们叫“绝户头”。

张有根不在乎。绝户就绝户吧，反正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他进屋，开灯，

热了中午剩的疙瘩汤，就着半根黄瓜吃了。然后看电视。电视是十年前买的，屏幕小，

颜色也不对，人脸都发绿。但他不看人脸，他看的是声音。有人说话就行，热闹。看到九点，

困了。关电视，关灯，睡觉。明天还得去帮人按猪腿。贰李寡妇家杀猪，是腊月三十的事。

农村的老规矩，杀年猪要在除夕之前。肉腌起来，过年吃，来年一年都有肉吃。

但李寡妇家的情况特殊——她男人去年没了，儿子才十一，家里没劳力，猪养了一年，

愣是拖到年三十才杀。张有根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

都是村里的老光棍：王麻子、刘聋子、赵瘸子、孙秃子。加上他，正好一桌麻将。

李寡妇站在灶台边烧水，看见他来，点点头：“有根哥，麻烦你了。”“不麻烦。”他说。

杀猪的是王麻子。他是村里唯一会杀猪的人，年轻时在镇上的屠宰场干过，后来场子倒闭了，

他就回村，谁家杀猪都找他。不收费，管顿饭就行。猪从圈里赶出来的时候，叫得震天响。

张有根他们几个围上去，按腿的按腿，揪耳朵的揪耳朵。猪拼命挣，挣不动。

王麻子一刀下去，血喷进盆里，猪叫了几声，没动静了。然后就是褪毛、开膛、分肉。

一整套下来，两个钟头。李寡妇的儿子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张有根想起自己小时候，

爹妈还在，家里也养猪，也杀猪。那时候过年是真过年，有肉吃，有炮放，有新衣服穿。

现在没了。肉分完，李寡妇说：“你们几个别走，我做饭。今天年三十，咱一起吃顿好的。

”王麻子说：“行啊，有酒没？”“有。男人留下的，还有半箱。”几个人就笑了。

张有根也跟着笑。但笑完了他想，这顿饭，怕是得吃到天黑。

天黑了他还得回去贴对联——对联是集上买的，一块五一幅，上面印着金元宝和胖娃娃。

他一个人住，贴不贴无所谓，但年年都贴，习惯了。叁李寡妇做饭快。一个钟头，菜上桌了。

一个大盆，装的猪肉炖粉条。一个盘子，装的凉拌猪肝。一个碗，装的猪血汤。

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还有个菜，”李寡妇说，“一会儿就好。”王麻子倒酒。

塑料杯，一人半杯。张有根说不喝，王麻子说不喝不行，过年呢。他就喝了。酒是散的，

辣嗓子。但喝下去暖，从嗓子暖到胃里。几个人吃着喝着，说着闲话。

王麻子说今年猪肉便宜，才十二一斤。刘聋子说便宜也没用，又买不起。

赵瘸子说你买不起怪谁，谁让你天天打牌。孙秃子说你们别吵，大过年的。张有根没说话，

闷头吃。猪肉炖得烂，粉条筋道，汤咸淡正好。他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李寡妇端上来最后一个菜。盘子，上面盖着个碗。她把碗揭开，一股香味冒出来。“牛肉？

”王麻子眼睛亮了。“牛肉。”李寡妇说，“集上买的。说是内蒙古的草原黄牛，

一斤三十五。我寻思过年了，让孩子们尝尝。”她儿子已经伸筷子了。张有根也夹了一块。

肉厚，筋少，咬起来有嚼劲。味道是牛肉的味道，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好吃！

”王麻子说，“这才是过年嘛！”几个人都动了筷子。一盘牛肉，一会儿就下去一半。

张有根又夹了一块。这回他嚼着嚼着，觉出不对了。肉太碎了。

不是一整块牛肉那种撕扯的感觉，是一咬就散，散成一粒一粒的。而且不香，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胶水，又像药。他没咽，吐出来了。“咋了？”李寡妇问。

“没事，”他说，“咬到筋了。”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碗里，没再动那盘牛肉。肆吃完饭，

快四点了。张有根站起来，说要回去贴对联。李寡妇说：“再坐会儿呗，还早呢。

”“不早了，天黑得快。”“那你把剩菜带点回去。”李寡妇说着，就去拿塑料袋。

张有根想说不用的，但她已经装了。一包猪肉炖粉条，一包凉拌猪肝，还有几块牛肉。

“牛肉你带回去尝尝，”李寡妇说，“好吃的话，我明天再去买点。集上那家初二还出摊。

”张有根接过袋子，说谢谢。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想说点什么。

但李寡妇已经转身收拾碗筷去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灶台边，李寡妇弯着腰刷碗，

儿子蹲在地上逗狗。炊烟从烟囱里冒出去，散在灰白的天上。他转身走了。回到家，

天还没黑。他找出对联，熬了点浆糊，把旧的对揭下来，贴上新的。上联：迎喜迎春迎富贵。

下联：接财接福接平安。横批：万事如意。贴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红纸金字，

在灰扑扑的墙上显得特别扎眼。他想起爹妈还在的时候，贴完对联，爹会放一挂鞭炮，

妈会在灶台上摆供品，他蹲在门槛上捂着耳朵等炮响。现在没人放炮了。村里不让放，

怕着火。他进屋，把那袋剩菜放进冰箱。冰箱是老式的，嗡嗡响，制冷效果不行，

但放一晚上没问题。晚上他又热了疙瘩汤吃，没动那些肉。看电视，看到九点，睡觉。

睡到半夜，他被疼醒了。伍肚子的疼法，他这辈子没经历过。不是普通的疼，是绞着疼，

拧着疼，像有人拿手在肚子里使劲揉，揉完了再用刀刮。他蜷在床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后背的秋衣湿透了。他想爬起来去厕所，刚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他来不及穿鞋，

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蹲在粪堆边上，哇的一口吐出来。吐的是晚饭。疙瘩汤，酸的。

吐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疼得蹲下了。这回是往下的疼。肠子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他捂着肚子往回跑，跑进厕所，蹲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墙进屋，

躺回床上，以为躺一会儿就好了。但没好。疼得更厉害了。一波一波的，像潮水，

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肚子里砸。他开始发烧，身上滚烫，但觉得冷，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还是抖。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三。手机通讯录里，有三十多个号码。

他看着那些名字，不知道打给谁。姐姐在隔壁县，二百多里地，来不了。王麻子？

他也五十多了，大半夜的，人家凭啥来？李寡妇？她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更不行。

他放下手机，闭着眼，熬着。熬到三点，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打了120。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问他地址，他说了。女的说您别急，我们马上派车。他问大概多久。

女的说从镇上过来，得四十分钟左右。他说好，我等着。挂了电话，他穿上衣服，穿上鞋，

坐在床沿上等。四十分钟，长得像一辈子。陆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护士。护士问了几句，量了血压，说可能是食物中毒，

得赶紧去镇上医院。张有根上了车。躺在那儿，看着车顶的白铁皮，一晃一晃的。

路上他问护士：“啥叫食物中毒？”护士说：“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他想了想，

想起那盘牛肉。到医院的时候，天快亮了。急诊室亮着灯，护士把他推进去，医生来了，

问情况，开了检查。抽血，验尿，做CT。折腾了两个钟头，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单子，

看着他：“你吃的啥？”“猪肉，牛肉，猪肝，还有别的。”“牛肉哪儿买的？”“集上。

别人请客吃的。”医生把单子递给他看。他看不懂，但看见好几个箭头，都朝上。

“你这个情况，”医生说，“是假牛肉中毒。”“假牛肉？”“对。

现在市面上有一种假牛肉，用鸡肉、鸭肉或者猪肉，加上牛肉香精、卡拉胶、亚硝酸盐，

压在一起，冒充牛肉。你吃的那个，亚硝酸盐严重超标。还有别的添加剂，我们查不出来。

”张有根愣在那儿。“得住院。”医生说，“你这情况得观察两天。亚硝酸盐中毒，

严重了会要命的。”他问：“住院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三千押金。”他摸出手机，

看余额。三千二。那是他过年的钱。加上正月走亲戚的份子钱，都在这儿了。他交了。

柒病房在三楼，六人间，住了五个人。靠窗的是个老头，肺不好，一直咳。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阑尾炎手术，躺着不能动。再旁边是个女的，糖尿病，脚烂了，

天天换药。还有两个，一个是摔断腿的，一个是脑血栓后遗症的。

张有根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床窄，硬，枕头扁得像张饼。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进来，给他挂上吊瓶。葡萄糖，维生素，还有别的什么。针扎进去的时候疼了一下，

然后就不疼了。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多了。消息栏里有一条微信。

李寡妇发的：“有根哥，牛肉好吃不？”他看了半天，没回。下午，王麻子来了。

他提着一兜橘子，站在床尾，看着张有根：“听说了。咋样？”“死不了。”“那就行。

”王麻子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张有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麻子说：“那牛肉，我也吃了。咋没事？”“你吃了几块？”“三四块。

”“我吃了两筷头子。”张有根说，“可能是运气不好。”王麻子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行。”王麻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那卖牛肉的，我去看了。摊子没了。”张有根没说话。王麻子走了。晚上，姐姐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