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大陆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血锈味。尉迟谦甩去剑锋上最后一滴粘稠的墨色,
归剑入鞘。脚下是几只尚在抽搐的魔物残肢,
身后是瑟瑟发抖、终于敢放声哭泣的村落幸存者。哭声刺耳,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并非不耐,只是某种深埋的、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疲厌,如这雨夜的潮气,
无声无息渗入骨髓。慰言,赠药,留下足以让他们重建家园的灵资。流程熟稔,分毫不差。
村民们跪拜叩谢,口称“仙君慈悲”、“苍生之幸”。他颔首,白衣拂过泥泞,
未染半分污浊,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留下身后一地劫后余生的感恩戴德。
近来的“意外”越来越多。并非指魔物肆虐——玄苍大陆魔祸频仍,
从未止歇——而是每当他寻踪赶至,往往只余一地狼藉,
以及……被抢先一步“解决”的现场。痕迹干净利落,手段果决,甚至比他更有效率。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之前拂去了尘埃,只将“尉迟谦拯救苍生”的功与名,
分毫不差地留给他。直至这一次,北荒妖谷。他追踪一伙掳掠童男童女的妖修已有三日,
终于锁定其巢穴。剑意已催至巅峰,凛然欲发——谷内却死寂无声。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遍地妖尸,皆是一剑毙命,精准得令人心悸。角落裡,那些吓得呆住的孩子蜷缩着,
毫发无伤。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道袍的修士,正将最后一个昏迷的孩子轻轻放平。
那修士察觉到他,并不惊慌,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微一躬身,身影化作流光便要遁走。
“留下。”尉迟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剑鸣般的铮然,一道无形剑气瞬间封锁四方。
那流光撞上壁垒,跌落下来,现出灰衣修士的身形。“尉迟仙君。”修士苦笑,
倒无多少惧色,“何必为难我等办事之人。”“谁派你们来的?”尉迟谦踏前一步,
周遭空气骤然冰冷,“目的。”修士沉默片刻,抬眼看他,目光奇异,混杂着敬畏、探究,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仙君当真不知?”尉迟谦指尖剑气吞吐。修士叹了口气,
似是无奈,又似认命:“仙君,这个世界……不过是个话本子。您便是那天定的主角,
心怀正义,扶危济困,自有天道眷顾,机缘不断,终成救世伟业。
我等……不过是确保情节按部就班,不走偏罢了。您看,今日若您亲手救下这些孩童,
‘苍生感念’之德光便会再厚一分,于您日后突破大有裨益……”话未说完,
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将他未尽之语死死扼在喉中。尉迟谦的手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声音冷得掉冰渣:“荒谬。”修士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却挣扎着挤出断续的笑:“是……是荒谬……可……仙君您扪心自问……您一路行来,
是否太过……顺理成章?世人赞您……是否总那几句……心怀正道……救世之主?
因为……话本里……就是这般写的啊……”“原来在世人心中……我是这样的人吗?
”尉迟谦轻声道,似问似叹。扣在修士天灵盖上的手,却缓缓松开了。那修士瘫软在地,
大口喘息,目光却紧盯着尉迟谦失神的脸,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仙君……您为何修道?
为何救人?可曾想过……有些念头,或许并非全然出自本心?
有些路……只是……唯一被写好的那条?”尉迟谦猛地看向他,眼底终于掀起惊涛骇浪。
那修士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比如……您对已故的尊师林予安真人,
那份超乎师徒的……”“住口!”凛冽剑气凭空而生,擦着修士的脸颊飞过,
削断他一缕头发,留下一道血痕。尉迟谦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近乎实质。
那隐秘的、肮脏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妄念,竟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轻飘飘地戳破!
修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仙君饶命!小的胡言乱语!
只是……只是那话本后续隐约提及……提及您因执念太深,终将……”他不敢再说下去。
尉迟谦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滚。”修士如蒙大赦,
连滚爬爬地遁走。山谷重归死寂,只余血腥味和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尉迟谦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雨丝飘落,打湿他的白衣,那修士的话却如附骨之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话本?主角?被写好的路?还有……师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这一次,
不再只是温暖与教诲的片段。他想起师尊偶尔看着他练剑时,
那过于复杂、似乎承载了千言万语的眼神,当时他只以为是严师苛责,如今想来,
那里面是否藏着……怜悯?算计?甚至……愧疚?想起师尊临终前,
那句“拯救苍生”的遗言,说得那般急切,那般不容置疑,几乎不像嘱托,更像……命令。
一个必须完成的指令。想起自己闯幽冥,寻魂魄,那鬼界大能含糊的话语,
那所谓的“执念残魂依附宏愿”之说,是否也……太过巧合?他曾以为,自己行走于世,
剑下所护,心中所念,皆因师尊遗志已融入他的骨血。可若这一切,
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程序呢?他的善举,他的道心,他那不容于世的隐秘爱恋,
是否都只是话本白纸黑字上,为了推动情节、丰满主角形象而写下的几行字?
“不……”他低喃一声,猛地按住抽痛的额角。不能想,不能信。这比心魔更可怕,
这是要将他存在的根基彻底碾碎。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之后数月,
尉迟谦依旧游历,依旧“路见不平”,但他开始观察,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故意偏离原本的路线,前往一处并无灾祸记载的偏远小镇。三日后,小镇爆发诡谲疫病,
源头恰是一种罕见魔毒。他“恰好”身上带有能缓解此毒的丹药。他佯装重伤,隐匿气息,
倒在荒郊。不出半日,便有“偶遇”的修士将他救起,
那修士身上带着他“恰好”急需的疗伤圣药,言语间对他敬佩有加,
并将一桩亟待解决的“不平事”“无意”透露给他。他试图拒绝一次“理所当然”的求助。
当晚便心魔躁动,灵力逆行,道心几乎崩裂,而解决之法,
恰恰在那件被他拒绝的“不平事”中。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巧合”。像有一张无形巨网,
将他每一个念头、每一步落足都算计在内。无论他如何挣扎,最终都会被温柔又强硬地,
“纠正”回那条“正确”的道路。他救的人越来越多,声望越来越高,
修为也在一次次“机缘”中稳步提升。世人皆道尉迟仙君道心坚定,福缘深厚。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赠药,每一次接受赞美,都像在吞咽浸满毒液的蜜糖。
他开始做梦。梦里不再是师尊温柔的教诲,而是林予安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手握一卷发光的书册,冷淡地注视着他,嘴唇开合:“第十七章,救北荒村民,
获‘仁心’点数。”“第四十三章,秘境取宝,需受轻伤,增进与女配感情。”“最终卷,
封印魔界,以身殉道,成就救世主之名。”而梦里的自己,如同提线木偶,
一板一眼地执行着,脸上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符合“主角”标准的悲悯与坚毅。
“师尊……”梦魇惊醒,冷汗涔涔。他望着空寂的洞府,第一次对记忆中那张清俊的脸,
生出了一丝冰冷的恨意。若这恨也是被写好的呢?魔渊的封印日益松动,黑气遮天蔽日,
大陆生灵涂炭的征兆愈发明显。那些“情节维护者”出现的频率也更高了,
他们不再完全隐匿,有时甚至就在尉迟谦不远处,静静“观摩”,
确保“主角”按剧本走向最终的战场。尉迟谦感觉自己像戏台上的傀儡,
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见。他变得沉默,昔日温润的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只有在极少数无人窥探的间隙,他会寻一处僻静崖边,看着翻涌云海,
放任记忆里那些尚未被“污染”的碎片浮上来。
那大多是刚被师尊林予安带回山门不久的日子。小尉迟谦的手很小,连木剑的柄都握不牢。
林予安蹲在他身后,温热的手掌覆住他的,纠正着他颤抖的姿势。“腕要平,指要松,
力从地起,贯于臂,达于尖。” 师尊的声音响在耳畔,清冽如山泉,没什么情绪,
却奇异地让他安心。“师尊,剑……重。” 孩子小声抱怨。林予安沉默了一下,
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稚气的委屈,只是手上力道微微调整,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
“觉得重,是因你将它看作外物。试着感受它,让它成为你手臂的延伸。”孩子懵懂,
却努力照做。过了许久,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木头似乎没那么沉了,兴奋地扭头:“师尊!
好像真的……”话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师尊正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寂,甚至有一丝……茫然。那眼神不像在看山,倒像在透过山,
看着某个遥不可及、无人知晓的地方。“师尊?”林予安倏然回神,
眼底那丝异样情绪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嗯。继续练。今日挥剑三百次。
”林予安教他识字,用的并非什么修仙古籍,而是一些他自己手写的、语句古怪的册子。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句子还好理解。“物质决定意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小尉迟谦眨巴着眼,完全不懂。林予安指着后一句,
语气平淡地解释:“意思是,人要先吃饱穿暖,有了安稳的生存根基,
才能去追求更高的道义和理想。所以,修仙问道,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
护佑一方凡人安居,亦是积累功德根基。”这解释似乎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更奇怪的是师尊偶尔脱口而出的话。一次他练功受伤,林予安给他上药,见他疼得龇牙咧嘴,
忽然低声道:“要是有点‘阿司匹林’就好了……”“师尊,阿……司匹林是何等灵药?
” 尉迟谦好奇。林予安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如常:“一种凡间止痛草药,此地没有。
” 可尉迟谦分明看到,师尊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怀念或惆怅的神色。
还有一次,他问师尊为何收他为徒。林予安望着他,许久才道:“因为你在这里。
” 这话没头没尾,尉迟谦不解。李予安移开目光,补了一句:“你资质尚可,
心性……未定,可堪造就。” 标准的严师口吻,却掩不住最初那句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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