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女籹（方婷方琼）最新章节列表

第一章 石榴树下的瓜城南的旧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底下是方家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个木板架子，应季的水果摆得满满当当。农历八月天，太阳还是毒得很，

蝉鸣吵得人脑仁儿疼。二妹方婷正弯着腰，把一筐被晒得发软的青提翻拣出来，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抬手用胳膊肘抹了一把。“二姐，

我要吃冰棍。”五弟方磊光着膀子从屋里晃出来，十二三岁的年纪，浑身上下就剩个懒骨头，

往阴凉地儿一歪，冲方婷嚷嚷。“钱呢？”方婷头也没抬。“大姐屋里不是有冰箱吗？

她那儿有绿豆冰的。”方婷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大姐方琼的屋子在铺子后面的东厢，

是整座房子里最凉快的一间。说是屋子，其实更像方琼一个人的行宫。日头晒不到，

穿堂风最先吹过，屋里还摆着家里唯一一台摇头扇。此刻，方琼正歪在竹凉席上，

就着窗户漏进来的光，对着一面小圆镜描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明明是最素的颜色，穿在她身上，领口那两颗故意不扣的扣子，就硬是显出了几分不同来。

镜子里那张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不笑也带着三分情。“妈，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刚涂好的口脂，那口脂是她上个月缠着妈从县城买的，桃红色，

“王婆子那边有信儿了吗？”方母正蹲在门槛边剥蒜，闻言抬起头，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急什么，我的大小姐。王婆子说了，这回这个，

是县城里开批发部的，家里三个门面，独生子，比你大五岁，正好！”“开批发部的？

”方琼柳眉微蹙，手里的镜子放下，语气里带了点嫌弃，“那不还是个卖货的？

”“那能一样？”方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人家那是批发，坐在店里收钱的，

底下雇着人呢！你嫁过去就是老板娘，穿金戴银，哪像你妈我，在这破铺子里熬了一辈子，

一身的水果烂味儿。”方琼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又拿起镜子照：“行吧，

那让王婆子安排见见。我可说好了，人要是长得不行，我可不依。”“放心吧，妈还能害你？

”方母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落在女儿那张脸上，就跟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宝贝疙瘩，

“你这模样，嫁个批发部的都委屈了，依我看，县城大饭店老板的儿子都配得。”话音刚落，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方磊杀猪般的嚎叫。“哭什么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地里草长得比人高了，没一个人动！”是方家老四，方杰。十六岁，脾气最冲，

也是游手好闲队伍里的主力。他刚从外面晃荡回来，热得满身汗，

一脚踢翻了方磊面前的洗脸盆，水洒了一地。“四哥你干嘛！”方磊跳起来。“干嘛？

热死了，去，给哥买瓶汽水。”方杰往刚才方磊歪的地方一坐，踹了方磊一脚。“我没钱！

”“找妈要啊！”方母在外屋听见，骂了一句：“两个讨债鬼！钱钱钱，我哪来的钱？

找你大姐要去！”方琼在屋里听得真切，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日头渐渐西斜，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总算有了点凉意。方婷把拣好的水果重新码上架，脊背酸得直不起来。

父亲方才从地里回来，一声不吭地坐在门槛上，手里卷着旱烟。他是个闷葫芦，

在媳妇面前说不上话，在孩子面前更是没存在感。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方母一个人张罗，

包括五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包括大女儿方琼的“钓金龟”大计。“爸，吃饭了。

”方婷端了一碗糊了的稀饭过来，上面搁着几根咸菜。方父接过来，“嗯”了一声，

埋头就吃。饭桌摆在院子里，方母端了一盆炒南瓜，

方杰和方磊抢着把好一点的部分往自己碗里扒拉。三妹方芸还没回来，

她最近迷上了去镇上看人跳舞，说那叫迪斯科，整天做梦也想买一条那样的红裙子。

“不等了，吃！”方母用筷子敲了一下方杰的手。方琼最后一个出来，扭着腰走到桌边，

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是南瓜，没胃口。”说着，

她只盛了半碗稀饭，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地抿，像只矜贵的猫。方母立马心疼了：“哎呀，

这怎么行？阿婷，去，给大姐卧个鸡蛋。”方婷刚坐下，闻言又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转身进了厨房。方父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女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喝他的稀饭。鸡蛋端上来，白水煮的，卧在碗里。方琼接过来，

用筷子戳着吃，细嚼慢咽。方磊眼巴巴地看着：“大姐，我也想吃鸡蛋。”“吃吃吃，

就知道吃！”方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大姐不吃饱了，哪有精神相看人家？

你大姐嫁好了，以后你们跟着吃香喝辣，懂不懂？”方磊瘪瘪嘴，不敢再说话。

方婷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没什么味道。月光升起来，照在这座老旧的平房上。

东厢房的灯最早熄灭，方琼要睡美容觉。西厢房里，方婷和方芸挤在一张小床上。

方芸还没回来，方婷一个人躺在席子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隔壁方杰方磊的打闹声，

和继母偶尔传来的咒骂声。她突然想起下午翻拣出来的那筐青提，有的被压坏了，烂了，

她挑出来放在一边。其实那些提子只是破了皮，果肉还是好的，洗洗能吃。但方母说了，

坏的就要扔掉，好的才能摆上架，才能卖个好价钱。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章 相看王婆子说的那个“批发部老板”，姓孙，叫孙建国，人如其名，

长得倒是四平八稳，甚至有点过于四平八稳。二十六岁，个子不高，肚子倒是不小，

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勒得有点紧，脸上堆着笑，

眼睛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方琼的脸。相看的地点约在县城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方母特地给方琼翻出了压箱底的一条碎花裙子，把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一路上，

方母嘱咐了一箩筐：“别绷着脸，笑笑。他家有三个门面呢！待会儿点菜，点个贵的，

试试他舍不舍得。”方琼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她坐在孙建国对面，眼皮微垂，

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偶尔抬眼，轻轻一扫，又很快移开。这一招她练过很多次，

欲语还休，最是勾人。孙建国看得眼睛都直了，菜刚上齐，

就把自己那点家底抖落了个干净：“方小姐，我家那个批发部，一年流水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我爸说了，等我结了婚，就把东街那个新门面交给我打理。到时候，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管管账，看看店。”方琼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语气却淡淡的：“孙老板说笑了，我笨手笨脚的，哪会管账。”“不会可以学嘛！

”孙建国拍着胸脯，“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方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劲儿地给方琼使眼色。方琼装作没看见，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方小姐，你尝尝这个红烧肉，这家的招牌。

”孙建国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要往方琼碗里放。方琼的碗却轻轻往后一撤，

那筷子肉尴尬地悬在半空。方琼抬眼，笑得温柔得体：“孙老板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我不太吃这么油腻的，怕胖。”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更殷勤了：“对对对，

你们城里姑娘讲究这个，是我粗心了。那吃点清淡的，清淡的好。”方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方琼的衣角。方琼纹丝不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顿饭下来，

孙建国是越看越满意，方琼是越坐越心烦。开批发部的，果然一身的葱蒜味，说话嗓门也大。

她想象中的金龟婿，是那种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城里人，

最好是在供销社或者政府单位上班的，最差也得是哪个厂里的干事。“妈，我不喜欢。

”回家的路上，方琼挽着方母的胳膊，语气娇嗔。“不喜欢？”方母急了，

“那可是三个门面！你不要眼皮子太浅！”“什么三个门面，你没看见他那样子？

”方琼皱着眉，“长得跟个冬瓜似的，带出去我都嫌丢人。”“丢人？吃饱了才不丢人！

”方母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你是公主呢？咱家什么条件你不清楚？那个杂货铺，

能给你攒多少陪嫁？”方琼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方母看着女儿那张俏脸，又心软了，叹了口气：“行行行，这个不行，咱再寻摸。

凭你这模样，总能寻到个好的。”方琼嘴角又扬起来了，摇了摇方母的胳膊：“还是妈疼我。

”回到家里，方婷正在铺子里守着。方母进屋就嚷嚷着热死了，让方婷去打水。

方琼径直回了自己屋，路过院子，看见父亲正在修理一把坏了的锄头，手上全是泥。“爸。

”她叫了一声。方父抬起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方琼也没再多说，扭着腰进了屋。

她从来没指望这个老实巴交的爹能帮她什么。她的未来，得靠她自己这张脸，还有妈那张嘴。

晚上，方芸回来了，兴奋得满脸通红。她拉着方婷，

说自己在镇上看到有人穿那种踩脚的健美裤，可好看了，一条要二十多块。“二十多块？

”方婷正在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闻言抬起头，“咱妈不会给买的。”“我知道。

”方芸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大姐那儿有。

她上次还跟妈要了三十块，说买什么雪花膏。”方婷没接话，继续低头缝衣裳。

方芸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要是长了大姐那张脸就好了。我要是长那样，

我也嫁个有钱人，天天穿新裙子，抹最好的雪花膏。”方婷的手顿了顿，针尖刺进了指尖，

渗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有点咸，有点铁锈味。夜风吹过院子，

带来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沙沙声。东厢房里，方琼对着镜子，

把那张桃红色的口脂又仔细地涂了一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笑了。

第三章 烂在筐里的青提孙建国的事没成，方母念叨了好几天。但念叨归念叨，

她对方琼的信心反而更足了。孙建国那样的都能看上，说明自家闺女的行情，

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于是，方母跑王婆子家跑得更勤了。要求也水涨船高：要城里的，

要有正式工作的，要长得周正的，家里底子要厚的。王婆子收了方母的礼，自然是满口答应，

但心里也犯嘀咕。这方家老大，模样是没得挑，可这条件，在县城里，也算不得顶好。

那些真正有家底的，谁不挑个门当户对的？这话王婆子没说，方母也不乐意听。

日子一天天过，方琼依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描眉打扮，偶尔去铺子里转转，

也只是为了让人看看方家还有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小姐。方婷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

上货，守着铺子，听着继母的唠叨和弟妹的打闹。方芸依旧每天往外跑，看人跳舞，

做着穿红裙子的梦。方杰方磊依旧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方父依旧沉默，像个影子。

八月过去，九月来了。水果摊上的青提换成了大枣，那筐被挑出来的烂提子，

早被方婷倒进了潲水桶。这天傍晚，方婷正在收摊，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停在了巷子口。

在那个年代，小轿车可是稀罕物，巷子里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讲究的旗袍，戴着金镯子，烫着卷发，一看就是城里的有钱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雪白的衬衫，

文质彬彬。“请问，这里是方家吗？”中年女人笑着问。方婷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年轻人的目光越过方婷，看向院子里。院子里，方琼正端着一盆水出来，准备洗脸。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白皙，精致，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风情。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中年女人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方母闻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门口的轿车，看到来人的穿着打扮，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

脸上瞬间堆满了比熟透的石榴还灿烂的笑容，一边往屋里让人，一边扯着嗓子喊：“阿琼！

阿琼！快，别洗了，来客人了！快进屋换身衣裳！”方琼站在原地，手里的盆还没放下。

她看着门口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看着那辆锃亮的轿车，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方婷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大枣。她看着母亲那近乎谄媚的笑，

看着大姐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看着弟妹们从屋里涌出来看稀奇的目光，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方父依旧坐在门槛上，手里卷着旱烟。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