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是烫的,像融化的糖浆,黏糊糊地糊在每一个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身上。
林晓薇办完手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拖着那个半旧的箱子,
有点费力地往女生宿舍区挪。就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荫里,她第一次看见了陈默。
他正帮一个男生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子看起来死沉,压得他肩膀微微倾斜。
旁边的男生空着手,一边擦汗一边说:“默哥,牛逼啊,回头请你喝肥宅快乐水!
”陈默笑着回了一句:“少废话,赶紧带路,三楼是吧?”那个笑容很干净,
像被树荫过滤后的阳光,亮,但不刺眼。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下来,他没空擦,
只是调整了一下袋子的位置,继续往前走。林晓薇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
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有点痒,又有点慌。她迅速低下头,拉着箱子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生怕被那笑容的余晖扫到。晚上,宿舍里吵吵嚷嚷。四个女孩互相介绍。苏雨晴最耀眼,
她来自省城,说话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青苹果。王倩最活泼,
没一会儿就把每个人的老家、高考分数、有没有男朋友打听了个遍。还有一个叫李芳,
比较腼腆。林晓薇话最少,只是安静地整理自己的床铺和书桌。夜深了,宿舍终于安静下来。
林晓薇在台灯下翻开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空白。她握着笔,犹豫了很久,
才在第一页轻轻写下:“九月三日,晴。见到一个很好看的男生,在帮人搬行李。他笑起来,
让人觉得夏天还没过去。”写完,她立刻合上本子,像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第二天是社团招新,操场像个热闹的集市。苏雨晴拉着全宿舍的人去逛,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光鲜亮丽的社团。王倩则是对所有派发小礼品的摊位来者不拒。
林晓薇被裹挟在人群里,有点茫然。就在舞蹈社的摊位前,人群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走过,其中就有陈默。他刚打完球,头发微湿,抱着篮球和同伴说笑。
苏雨晴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她碰了碰林晓薇的胳膊,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兴奋:“快看,
那个穿白色7号球衣的,好帅!”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看到了。
她甚至在他目光无意扫过这边时,迅速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雨晴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林晓薇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同学,打扰一下!
请问篮球社还招新吗?女生可以参加吗?”陈默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招新在那边摊位,女生……应该可以报名经理或者啦啦队吧?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运动后的一点沙哑。“太好了!”苏雨晴笑容灿烂,
顺势就开始问东问西,要了联系方式,说自己对篮球也很感兴趣。她站在那里,自信又明亮,
和陈默交谈的样子,像一幅生动的青春海报。林晓薇远远看着,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宣传单。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微微的疼。那天晚上,
王倩叽叽喳喳地复盘:“雨晴,你行啊,一眼就相中了经管院的院草?动作够快的!
我看那个陈默对你也有点意思,笑得那么温柔。”苏雨晴躺在床上敷面膜,
声音含糊却带着得意:“哪有,就是随便聊聊。不过……他确实挺不错的。
”林晓薇背对着她们,面朝墙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关于“陈默”的讨论。她悄悄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半张脸。
心里那根羽毛,好像变成了一根很细很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流血,
但有一种清晰的、绵密的酸胀感。从那天起,苏雨晴追求陈默,
成了307宿舍公开的“重点项目”。王倩是首席情报官兼军师。“最新消息!
陈默今天下午在二教304上大课,雨晴,你的‘偶遇’计划可以实施了!”王倩啃着苹果,
说得眉飞色舞。苏雨晴对着镜子涂口红,抿了抿唇:“知道了,我这本书正好该还了,
就去二教那边的图书馆。”“晓薇,你这本《飞鸟集》是不是也到期了?一起去呗?
”王倩转头问道。林晓薇正在看书,闻言摇摇头:“我……我看完了,先不还。”她不想去。
不想亲眼看到那个“偶遇”的场景。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躲在角落里的、可悲的旁观者。
但很多时候,她躲不开。王倩总是能带回最新进展,在宿舍里实时播报。“成功了成功了!
雨晴和陈默一起去食堂吃饭了!有说有笑的!”“看见没?陈默送雨晴到宿舍楼下了!
虽然就几步路,但这是个重大信号!”“据说昨天陈默他们打球赛,雨晴去送了水!
全场女生都羡慕死了!”每一次,林晓薇都只是默默听着。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写东西。
听到关键处,笔尖会停顿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沙漏,王倩每说一句,就往下漏一点沙子,慢慢地,
心就空了,又慢慢地,被一种苦涩的沙砾填满。她的日记本越来越厚。
里面写满了无人知晓的天气,擦肩而过的瞬间,还有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关于他的零碎片段。
她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在心里勾勒一个模糊的影子。只有在那里,
那个影子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事情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不到两个月,
苏雨晴挽着陈默的胳膊出现在宿舍楼下,正式宣布:“介绍一下,我男朋友,陈默。
”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们点点头:“你们好。”王倩起哄,李芳笑着祝福。
林晓薇站在最后面,也努力弯了弯嘴角,说了声“恭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到陈默的手,轻轻握着苏雨晴的手。苏雨晴脸上的笑容,明媚得让人无法直视。
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校园里的人都这么说。陈默成绩好,家世好,篮球打得好,为人谦和。
苏雨晴漂亮,开朗,多才多艺。他们走在一起,就是青春最完美的注解。
林晓薇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她加入了文学社,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社团。在那里,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沉默,把所有的悸动、酸涩、无人可说的心事,都变成笔下的句子。分行,
就成了诗。她写:“你是烈日下透明的蝉鸣,震耳欲聋,却找不到踪影。
”她写:“我是一株含羞草,你的风经过,我仓皇收拢所有叶片,假装从未心动。
”她写:“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一页纸的荒原。”这些诗,只躺在她的日记本里。
直到有一天,文学社社长整理稿件,无意中看到了她夹在书里的几页纸。“晓薇,
这是你写的?”社长是个大三的学长,眼睛发亮,“写得真好!投给校刊吧?
咱们社好久没出过能上校刊的作品了。”林晓薇慌忙摇头:“不,不行的,
我随便写的……”“随便写都这样?你就别谦虚了!”社长不由分说,
挑了两首意境最美、情绪最含蓄的,署上她的笔名“疏影”,送去了校刊编辑部。一个月后,
最新一期校刊发行。林晓薇的那两首小诗,被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配着简单的插画。
她自己去买了一本,摸着那铅印的字,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那个秘密的沙漏,
不小心漏出了一粒沙子,掉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但她用的是化名,没人知道“疏影”是谁。
这让她稍微安心,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她没想到,陈默会看到。那是在一次选修课的课间。
陈默恰好坐在她斜后方。他手里翻着的,正是那本校刊。林晓薇假装整理笔记,
余光却瞥见他停留在诗歌版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她听见他低声对旁边的同学说:“这首《路过你的盛夏》写得真好,尤其最后一句,
‘蝉鸣收梢时,我的夏天才真正开始’,有种很特别的孤独感。”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他看到了。
他还读出了诗里的孤独。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的傍晚,她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看书,
一个人影停在了她桌边。“请问,是林晓薇同学吗?”她抬起头,
撞进一双温和清澈的眼睛里。是陈默。他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本校刊。
林晓薇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是……是我。有事吗?”陈默似乎也有些局促,
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可以坐吗?有点事想……请教一下。”“请教?
”林晓薇更困惑了。陈默坐下,翻开校刊,指向“疏影”那两首诗:“这个笔名‘疏影’,
是你吗?我打听了一下,文学社的人说可能是你。”被当面戳破,林晓薇的脸红透了,
像熟透的番茄。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我……写得不好,随便写的。
”“写得很好。”陈默的语气很认真,带着一种发现同好般的欣喜,
“我很少读到这么细腻又克制的诗。尤其是这种孤独感,不是宣泄出来的,是藏在字缝里的,
更打动人。比如这句,‘我在人声鼎沸处,练习与自己重逢’,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还这样认真地讨论。林晓薇最初的紧张和羞窘,
在他专注而平和的态度里,慢慢消散了一些。她鼓起勇气,谈起了自己写诗时的心境,
那些无法言说的观察和感受。陈默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们从诗歌聊到喜欢的作家,从泰戈尔聊到北岛。林晓薇惊讶地发现,陈默读过很多书,
想法也远比外表看起来深沉。他不只是篮球场上光芒四射的男生,
也不只是苏雨晴身边体贴的男友。而陈默也同样惊讶。
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在宿舍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内心世界竟然如此丰富敏锐。
她的语言像山间清溪,潺潺流淌,清晰而冷冽,能洗去他心头的浮躁。和她聊天,
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应付热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有时候觉得,
”陈默忽然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周围很热闹,但心里是空的。
好像必须扮演一个叫‘陈默’的角色,成绩要好,打球要帅,对人要温和,
未来要按部就班……但那个角色里面,真正的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话说得有些突兀,
也有些沉重。林晓薇愣住了。她没想到看起来一切完美的陈默,也会有这样的迷茫和压力。
“那你……想做什么呢?”她轻声问。陈默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
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从小到大,路都是规划好的。我爸说,我毕业就该出国读商科,
回来接手家里的事情。他说,这都是为了我好。”他提到了他的父亲,李建国。
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紧绷和无奈。林晓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给出轻飘飘的安慰,也没有说教,那种全然接纳的沉默,
反而让陈默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他又讲了一些家里的事,父亲严格的要求,
母亲温柔的无奈,还有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微弱的反抗念头。“跟你说这些,
好像有点奇怪。”陈默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你的诗,让我觉得……你能懂。
”“没关系。”林晓薇摇摇头,目光清澈,“说出来,会好受一点。”那天之后,
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在图书馆“偶遇”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只是点头微笑,
有时会坐在一起看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不再局限于文学,也会聊到日常的琐事,
未来的模糊想象。
陈默越来越习惯于向她倾诉那些无法对苏雨晴、甚至对任何同伴说起的压力与困惑。
林晓薇则是最好的倾听者,用她安静的陪伴和偶尔精准的一两句话,给予他理解和慰藉。
苏雨晴是最先察觉到变化的人。女生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陈默和她在一起时,
虽然依旧温柔体贴,但她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回消息慢了,约会时偶尔会走神,
聊起未来时,他的眼神会飘向很远的地方。“默默,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总有点累。
”一次逛街时,苏雨晴挽着他的胳膊,仰头问道。陈默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
可能课业有点重。”“是吗?”苏雨晴盯着他的眼睛,“可我听说,你最近常去图书馆?
以前你都说那是睡觉的地方。”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嗯,
快期中考试了,得临时抱抱佛脚。”“跟谁一起啊?”苏雨晴状似无意地问,
“王倩说好像看到你和我们宿舍的林晓薇在一起讨论什么?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陈默感到一丝不自在,解释道:“偶然碰到的,
聊了聊校刊上的诗,她挺有见解的。”“诗?”苏雨晴的眉毛挑了起来,她想起那本校刊,
陈默确实看了很久。她心里那点疑虑的种子,开始悄然发芽。“她啊,一天到晚闷不吭声的,
原来还会写诗?真看不出来。”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警惕。回到宿舍,
苏雨晴对待林晓薇的态度,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忽略不计的客气,
多了几分审视和若有若无的隔阂。她不再主动和林晓薇说话,有时候林晓薇和她打招呼,
她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宿舍里的空气,因为两个女孩之间无声的张力,变得有些稀薄。
王倩这个粗线条的,起初没察觉,还在那儿叽叽喳喳:“哎,你们发现没,
陈默最近找雨晴好像没以前勤了?是不是吵架了?
”苏雨晴立刻甩过去一个眼刀:“瞎说什么呢!我们好得很!”王倩吐吐舌头,
赶紧转移话题。林晓薇则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隐形。矛盾在一个周末的聚餐后,
被推向了表面。那天是苏雨晴的生日,她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请客,宿舍的人都在,
陈默也来了,还有陈默的几个哥们。气氛原本很热闹,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玩真心话大冒险时,酒瓶转到了王倩。一个男生起哄问:“王倩,
说说你们宿舍谁的秘密最多?”王倩喝了几杯啤酒,有点上头,
想也没想就哈哈笑道:“那肯定是晓薇啊!她有个日记本,看得跟宝贝似的,锁在抽屉里,
谁也不让碰!里面肯定写满了少女心事!”桌上静了一秒。林晓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手指紧紧抓住了桌布。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晓薇,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
苏雨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林晓薇,又看了看眼神关切的陈默,
心里的疑云瞬间翻滚成了暴风雨。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陈默提起诗歌时的欣赏,
他对林晓薇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温和态度,
还有他最近的心不在焉……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难道,陈默的变化,是因为林晓薇?
那个不起眼的、只会写些酸诗的室友?聚餐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苏雨晴一直沉默着,
陈默试图牵她的手,被她轻轻甩开了。“你怎么了?”陈默问。“没什么,累了。
”苏雨晴冷冷地说。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像个怨妇一样当场质问,但那种被背叛的猜疑和愤怒,
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她开始更加密切地注意陈默和林晓薇的动向,
言语间的试探也越发明显。“晓薇,你那首诗写得真好,教教我呗?”苏雨晴某天突然说道,
语气却不像求教。林晓薇慌忙摇头:“我……我写得不好。”“别谦虚了,
陈默都说你写得好呢。”苏雨晴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你们好像经常讨论诗歌?
真是……志趣相投啊。”林晓薇感到一阵难堪和恐慌,
她不明白苏雨晴为什么要这样咄咄逼人。她只能选择更彻底地躲避,减少去图书馆的次数,
尽量不在陈默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但陈默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暗流涌动,或者说,
他察觉了,但无法控制自己被那个安静灵魂吸引的脚步。
和林晓薇在一起时那种灵魂上的放松与契合,是他在苏雨晴热烈却有时让人窒息的爱情里,
从未体验过的。苏雨晴的爱像盛夏的太阳,明亮、滚烫,充满占有欲,
需要他时时刻刻的回应和关注。他感到疲惫。他和苏雨晴的争吵开始变多。
常常是为了一些小事:回复消息慢了十分钟,忘记了某个纪念日,
和哪个女生多说了两句话……争吵的背后,是两人对感情需求本质的不同,
是陈默日益增长的精神逃离的渴望。“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是不是觉得我管你太多了?”苏雨晴在又一次争吵后,红着眼睛问。
陈默疲惫地揉着眉心:“雨晴,我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空间?你要空间去干什么?
去找那个林晓薇讨论诗歌,寻找灵魂共鸣吗?”苏雨晴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声音尖锐。
陈默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苏雨晴的眼泪掉下来,“陈默,我那么喜欢你,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看着她哭,陈默心里又涌起愧疚。他想起苏雨晴对他的好,那些热烈的付出。
他试图安慰她,向她保证。但保证过后,那种无形的压力感却更重了。
他像被困在两股力量中间,一边是苏雨晴灼热而带着束缚的爱,
一边是内心深处对理解与宁静的渴望,而林晓薇的身影,恰好映照出了那份渴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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