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孤舟(黎庄陈卫东)免费阅读无弹窗_最新好看小说推荐钢铁孤舟黎庄陈卫东

，看着那堆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老婆了，想儿子了。老婆这会儿在干什么？儿子呢？他们那边有没有这些东西？。。“老黎。”张海川在后面叫他。。，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边看。北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想家呢？”
“嗯。”

张海川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黎庄。

黎庄看了他一眼，接过来。

张海川给他点上，自已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对着北边的黑暗抽烟。

“我媳妇儿怀孕了。”张海川突然说。

黎庄扭头看他。

“走之前刚查出来，两个月。”张海川盯着手里的烟，“我没跟别人说。”

“男孩女孩？”

“不知道。我媳妇儿说想要闺女，我说都行。”他吸了口烟，“现在想想，还是儿子好。儿子皮实，能扛。”

黎庄没接话。

张海川又吸了口烟：“你说她们能活吗？”

黎庄想了很久。

“能。”他说。

张海川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闷闷的哭，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两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是服务区角落里，一个女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个兵，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海川把目光收回来。

“我媳妇儿不这样哭。”他说，“我媳妇儿哭起来嗷嗷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黎庄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真的。”张海川说，“有一回我惹她生气了，她哭了半个小时，对门老太太来敲门，问我是不是家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说我媳妇儿就这样，哭起来嗓门大。老太太不信，非要进屋看看。我媳妇儿那时候已经不哭了，听见敲门声，又开始嗷嗷地哭。”

黎庄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张海川也笑，笑得烟灰掉了一身。

“后来呢？”黎庄问。

“后来老太太走了，我媳妇儿不哭了，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吃面，她说行，就去做面了。”张海川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黎庄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黎。”

“嗯。”

“你说她们要是真活着，咱们还能见着吗？”

黎庄看着北边的黑暗。

“能。”他说。

张海川没再问。

那边钢岩车组的篝火边上，笑声又响起来了。这回笑得更大声，好几个人一起笑，笑得前仰后合。

孙车长在喊什么，听不清，但肯定是句逗乐的话。

张海川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心可真大。”他说。

黎庄没说话。

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回走，走到北极星旁边，拉开驾驶舱的门，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张海川凑过来看——是个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黎庄，一个女人，一个半大小子。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子站在前面，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你儿子？”

“嗯。”

“多大了？”

“十六。”

张海川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长得像他妈。”

“都这么说。”

“你媳妇儿挺好看的。”

黎庄把相框收起来，塞回驾驶舱。

张海川靠在坦克上，又点了一根烟。

“我媳妇儿也好看。”他说，“就是胖。怀孕之后更胖了，天天嚷嚷着减肥，减完就吃，吃完再嚷嚷。”

黎庄没接话。

远处那阵哭声停了。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站起来，被旁边的兵扶着，慢慢地往一辆卡车那边走。

服务区里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噼啪的响声，和偶尔几声咳嗽。

黎庄靠着坦克，看着那堆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张海川抽完那根烟，也靠到坦克上。

“老黎。”

“嗯。”

“明天还走？”

“嗯。”

“走到魔都？”

“嗯。”

张海川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

黎庄扭头看他。

张海川已经闭上眼睛，靠着坦克，像是睡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把那张满是油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黎庄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那堆篝火。第二天早上，黎庄是被冻醒的。

八月的天亮得早，但服务区建在空旷的地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他蜷在坦克旁边的睡袋里，睁开眼，看见天上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旁边张海川还在睡，鼾声打得震天响。周凯和陶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裹着睡袋挤在一起，像两只虾。

黎庄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服务区里已经有人在动了。几个兵抬着大铁桶往中间走，桶里冒热气——是早饭。远处那辆油料车还停在原地，油管连着几辆坦克，有人在拧阀门。

他站起来，往篝火那边走。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灰烬里还有几根没烧完的木炭，冒着细细的烟。

“醒了？”

陈卫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黎庄回头，看见营长站在北极星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水。他脸上的黑灰没洗干净，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像几天没睡。

“营长。”

“等会儿吃饭，吃完就走。”陈卫东说，“刚才问过了，魔都那边还在打，让咱们尽快赶过去。”

“还在打？”

“嗯。”陈卫东喝了口水，“说是市区边上建了防线，能挡住。但每天都有东西往那边涌，打不完。”

黎庄没说话。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得了吧。”陈卫东把搪瓷缸子放下，“我跟你搭档多少年了，你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黎庄沉默了一会儿。

“营长，”他说，“咱们去了，能顶什么用？三辆坦克，一架直升机，够干什么的？”

陈卫东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吃早饭的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车辆，看着铁丝网外面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去。”

黎庄愣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三十三天前，出发之前，陈卫东说的就是这句话。

“总得有人去。”那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换成“总得去”了。

人没了，只剩去。

早饭是稀饭和馒头。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凉的，硬得能砸死人。但没人挑，蹲在地上闷头吃。

张海川啃着馒头，眼睛往钢岩车组那边瞟。孙车长那几个兵还在笑，一边吃一边笑，笑得馒头渣子直喷。

“他们笑什么呢？”张海川嘟囔，“从昨天笑到今天。”

“笑你长得丑。”周凯说。

“滚。”

陶磊端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稀饭。他喝得很慢，像舍不得喝似的。

“陶磊，”张海川叫他，“你家里几口人？”

陶磊愣了一下：“三口。我爸我妈，还有我。”

“你爸妈在哪儿？”

“老家。山东菏泽。”

张海川点点头，没再问。

陶磊低头继续喝稀饭。喝了几口，他突然说：“我给他们打过电话，打不通。从那天晚上就打不通。”

没人接话。

陶磊也不再说了。

吃完饭，几个人开始往车上搬东西。弹药已经补满了，油也加满了，剩下的就是水和干粮。后勤的人给每人发了三天的量，说省着点吃，到魔都就能补上。

“到魔都要多久？”周凯问。

“正常跑，大半天。”陈卫东说，“但路上不一定碰上什么，不好说。”

周凯点点头，把干粮塞进车里。

那边蓝鹰号的飞行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他姓许，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总带着点笑，像什么都无所谓。

“陈营长，”他说，“我刚才飞了一圈，往北二十公里没发现东西。再远看不清，云太低。”

“能飞多久？”

“加满油了，省着点能飞两个半小时。”

陈卫东点点头：“跟上我们，保持距离。有情况提前报。”

“明白。”许飞行员把本子收起来，看了一眼那三辆坦克，“就咱们这几个？”

“就这几个。”

许飞行员点点头，没再问。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昨天晚上那五个会蹦的，我后来想了想——它们不是狼。”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狼没有那样蹦的。狼跑得快，追猎物，追不上就不追了。它们那样蹦……像袋鼠。”

他说完就走了。

张海川看着他背影，半天憋出一句：“袋鼠？”

“袋鼠。”周凯说，“澳大利亚那个，有口袋，蹦着走。”

“我知道袋鼠是什么。”张海川说，“我的意思是，那玩意儿能是袋鼠？”

“不是袋鼠。是像袋鼠那样蹦。”

“那不还是会蹦的狼吗？”

“你跟我说没用，你跟它们说去。”

黎庄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他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驾驶舱，爬上去，握住操纵杆。

发动机轰鸣起来。

三辆坦克依次发动，排气筒喷出黑烟。蓝鹰号在头顶盘旋了一圈，机身一倾，往北边飞去。

铁丝网的门被拉开。

车队动了。

出了服务区，公路笔直地往北延伸。两边是农田，玉米秆子东倒西歪，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还立着。立着的那些上面挂着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黎庄把车速压到三十迈，履带碾过柏油路，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放得很大。

“老黎，”张海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左边那个村子，看见没？”

黎庄往左边看了一眼。

确实有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两层三层的楼房。村口停着几辆车，车门开着，里面没人。街上横着几具尸体，已经黑了，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绕过去？”他问。

“不用。”陈卫东的声音传来，“直走，别停。”

车队继续往前。

黎庄从潜望镜里盯着那个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那些尸体身上的苍蝇嗡嗡声。

他一直盯着，直到村子消失在视野里。

“营长，”陶磊突然说，“那些村子里的老百姓呢？”

没人回答。

陶磊等了几秒，又问：“撤走了吗？”

“不知道。”陈卫东说。

陶磊不再问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蓝鹰号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北极星，前面有情况。”

陈卫东抓起话筒：“什么情况？”

“公路边上有个集市，集市里有东西。很多，至少三四十个。”

“能绕吗？”

“绕不了。两边都是农田，你们坦克下去就陷住了。只能从公路上过。”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多远？”

“两公里。”

“看清是什么了吗？”

“看清了。”许飞行员的声音顿了顿，“是那些小的。长得像人，但没有脸，只有一张嘴。”

陈卫东放下话筒，对着车内说：“所有人，准备战斗。海川，热成像打开。周凯，榴弹。陶磊，随时注意电台。”

“明白。”

黎庄把油门踩下去一点，坦克提速到四十迈。

两公里很快就到了。

那个集市就在公路右边，是个露天市场，平时应该卖菜卖肉卖杂货。现在货摊东倒西歪，遮阳棚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烂掉的菜叶和黑乎乎的血迹。

集市里面，有三四十个东西在游荡。

它们确实像人——直立行走，有四肢，有脑袋。但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从耳朵的位置裂到耳朵的位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们听见坦克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没有眼睛，但黎庄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停车。”陈卫东说。

黎庄踩下刹车。钢岩和磐石也停下来，三辆坦克并排停在公路上。

那些东西开始往这边走。

不是冲，是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像不着急，像知道它们早晚能到。

“海川，能打吗？”

“能打。”张海川的声音很稳，“距离四百，风向正北，没问题。”

“先打最前面那批。周凯，装榴弹。”

“装好了。”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开火。”

炮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第一发命中那群东西中间，炸飞了三四个。剩下的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张海川一炮接一炮，弹着点越来越准。那群东西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但它们始终没有跑。

就那么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踩着同类的尸体往前走。

“换机枪。”陈卫东说。

陶磊的手指搭在机枪按钮上。他等了等，等到那群东西走到两百米的时候，按下去。

12.7毫米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过去。那群东西终于停住了，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但它们没有后退，就那么趴在地上，等子弹过去。

陶磊扫了整整两分钟，枪管打得发烫。

那群东西倒下一片，剩下的还在往前爬。

“操。”陶磊骂了一句，“它们不怕死吗？”

没人回答。

“往后倒。”陈卫东说，“保持距离，继续打。”

黎庄把坦克往后倒。钢岩和磐石也往后倒。三辆坦克一边倒一边开火，那群东西在后面追，追不上，但也不放弃。

就这么打了三公里。

打到第三公里的时候，那群东西突然停了。

黎庄愣了一下，松开机枪按钮。

那群东西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追。就那么站着，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他们。

然后，最前面的几只开始转身往回走。剩下的也跟着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回那个集市的方向。

黎庄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它们怎么不追了？”陶磊问。

还是那个问题。

没人能回答。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走。”

车队继续往北。

黎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群东西已经走远了，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集市的废墟里。

他想起了孙车长的话。

潮水。

潮水往岸上涌，涌到某个地方，就退回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他们看见了魔都。

天还是灰的，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高楼，烟囱，还有几股往上冒的黑烟。

蓝鹰号从前面飞回来，在头顶转了一圈。

“北极星，看见了没？”许飞行员的声音传来，“那就是魔都。指挥部说让咱们从东边进，那边防线稳。”

“东边怎么走？”

“往前再开十公里，有个岔路，往右拐，沿着河走。河边上看得见防线。”

“明白。”

车队继续往前。

十公里后，果然有个岔路。黎庄把坦克拐进去，沿着一条土路往东走。路右边是一条河，河水浑黄，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路左边是厂房和仓库，有的塌了，有的还在烧，黑烟滚滚。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墙。

不是普通的墙。是用卡车、集装箱、钢筋、沙袋堆起来的墙，有两层楼高，沿着河岸往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墙上有人。很多。穿着军装，端着枪，正在往这边看。

陶磊拿起话筒，开始呼叫。

对方很快回应了。

铁丝网的门被拉开一道口子，容一辆坦克通过。

黎庄把车开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营地。坦克、装甲车、卡车、帐篷、弹药箱、伤员、医生、炊事班……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又隐隐有种秩序。

有人跑过来，拿着本子登记。

有人喊他们往东边停，说那边有空位。

有人抬着担架从旁边跑过，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黎庄把坦克停在一个角落里，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停下来，突然安静了。

他坐在驾驶舱里，听着自已的心跳。

到了。

魔都。

三百多公里，穿过了三个县城，两个市区，碰上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但到了。

“老黎。”张海川叫他。

“嗯。”

“到了。”

“嗯。”

两个人谁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听着心跳，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响起的炮声。

陶磊把耳机摘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周凯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

陈卫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都下来吧。这儿能休息，明天再说。”

黎庄推开舱盖，爬出去。

天快黑了。西边有一点红，是落日，还是火光，分不清。

他站在坦克上，看着这个巨大的营地，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道用卡车和钢筋堆起来的墙。

墙外面，是那些东西。

墙里面，是活着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海川站到了他旁边。

“老黎。”

“嗯。”

“你说这墙，能挡住吗？”

黎庄没回答。

他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