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看见往南一口免费小说完结_最新完本小说推荐他说他看见(往南一口)

## 一我爷死的时候九十七，村里人都说是喜丧。他躺在医院的床上，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脸上盖着黄纸。我奶坐在床边上，不哭，

就是一直念叨：“这回真走了，这回真走了。”我小时候老缠着我爷讲打仗的事。

他起先不说，后来喝多了酒，偶尔漏一两句。

有一回他指着自己左边大腿外侧那块巴掌大的疤说：“知道这是啥不？日本人的刺刀，

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我说：“疼不？”他愣了一下，说：“忘了。”那年我十二岁，

不懂人怎么会把疼忘了。现在我三十四，在殡仪馆等着拿他的骨灰。外头下雨，

铁皮棚子啪嗒啪嗒响。我忽然想起他那句话，觉得他可能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他走之前半个月，脑子已经不太清楚，老说胡话。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对着墙根说话。我问他和谁说话，他回头看我，

说：“柱子他们来接我了，就在那边站着呢。”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有。我扶他回去睡觉，

他边走边回头，还朝那边挥手：“明儿见啊，明儿见。”后来他身体渐渐不行了，进了医院。

再往后他就起不来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也不知道看见什么。我奶给他喂水，

他忽然说：“快跑。”我奶说往哪儿跑，他说：“鬼子来了，快跑。”我奶把碗放下，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着他的手说：“早跑过去了，早过去了。”他就安静了。

我爷叫李满囤，民国七年生人。## 二民国二十六年，我爷十九。那年的麦子长得不好，

秆子细，穗子瘪。我爷他爹——我得叫曾祖——蹲在地头抽旱烟，抽一口叹一口气。

我爷在旁边薅草，薅着薅着听见北边轰隆一声。他直起腰，问：“爹，啥动静？

”曾祖没抬头：“打雷。”我爷抬头看天，天蓝的，一丝云没有。轰隆又是一声。

曾祖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说：“回家。”回家的路上碰见村里人往南跑，

赶着驴车，车上堆着铺盖卷儿和锅碗瓢盆。有人喊：“老李头，快跑吧，日本人打过来了！

”曾祖没应声，照直走。到家把门关上，曾祖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几块银元，

塞给我爷：“走吧。”我爷说：“你呢？”“我看家。”“我不走。

”曾祖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不重，就是意思意思：“你留下等死？”我爷捂着脸，不说话。

外头的轰隆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曾祖把他推出门，从里头把门闩上。我爷在外头砸门，

砸不开，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他爹坐在院子里，又点上烟袋锅，一口一口抽。

我爷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爹。他往南跑，跑了一夜一天，

跑到脚底板磨出血泡。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哭爹喊娘。有飞机从头顶过，嗡嗡的，

人们就往路边的庄稼地里躲。飞机过去再爬出来，接着跑。跑到第三天，他遇见一队兵。

那些兵穿着灰扑扑的军装，扛着枪，往北走。和他们这些往南跑的人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我爷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到一百多，没数完。

最后一个兵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问他：“小兄弟，有烟吗？”我爷摇头。

那个兵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就往前走吧，别回头。”他往前走了几步，

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要是没地方去，前头有个招兵站，管饭。

”我爷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了上去。他没往南，往北了。

## 三招兵站在一个破庙里。庙里的菩萨缺了半边脑袋，香案上放着摞碗。

一个当官的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本册子，拿毛笔往上划拉。我爷走过去，

说：“我要当兵。”当官的抬头看他一眼：“多大了？”“十九。”“会写字吗？”“不会。

”当官的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笔，朝旁边指了指：“站那边去。”那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都是庄稼人打扮，有比他大的，有比他小的。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也就十五六，瘦得像根麻秆，

一直在抖。我爷问他：“你冷？”那小孩摇头，又点头，说：“我饿。

”当天晚上发了一碗粥，稠的，能插住筷子。我爷就着碗边喝，烫得直吸气。那小孩端着碗，

喝一口，眼泪掉一滴，掉进粥里，他也没管，连粥带泪喝下去了。喝完粥，发军装。

没有新的，都是旧的，有些上头还带着黑红色的印子，洗不掉。我爷领了一件，

闻见一股血腥味混着泥土味。他穿上，大小正好。第二天一早，他们往北开拔。走了半个月，

走到一个叫南口的地方。## 四我爷第一次看见死人，是在南口。那时候他们还没到阵地，

在半山腰歇脚。他靠着一棵树，正拿帽子扇风，忽然听见有人喊：“来了！”他站起来，

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旁边的人把他扑倒在地，炮弹就在不远的地方炸开了。

土块噼里啪啦砸在身上，耳朵里嗡嗡响。他趴在地上，感觉有人在推他，扭头一看，

是昨天那个发粥的炊事兵。炊事兵指着他的脸，嘴一张一合，他听不见说什么，

只看见对方嘴边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他低头一看，手上有血。不是他的血。

是刚才把他扑倒的那个人，后背上开了个大口子，血正往外涌。那人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我爷把他翻过来，是那个瘦得像麻秆的小孩。小孩眼睛睁着，嘴张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像风箱漏气。我爷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孩的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只冒出一个血泡。那个血泡破了。小孩的眼睛还睁着，不动了。我爷抱着他坐了很久，

直到有人把他拉起来，塞给他一把铁锹，让他挖坑。他挖了一下午，手上磨出泡，泡破了，

血糊在锹把上。天黑的时候，他们把那个小孩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就用土堆了个小包。我爷站在那个土包前头，想不起来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也没问过。第二天，他们上了阵地。## 五阵地在山上，挖的战壕，半人深，

人得猫着腰走。蹲在战壕里往外看，山下头是公路，公路那头是山，山那边还是山。

我爷分到五发子弹，一颗手榴弹。老班长教他怎么往枪里压子弹，怎么拉栓，怎么瞄准。

他学了一天，第二天敌人就上来了。先是炮。炮弹像下雹子一样往阵地上砸，震得人站不稳，

耳朵里只剩嗡嗡声。我爷蹲在战壕里，双手抱头，身子缩成一团。旁边的人有的在喊，

有的在哭，有的没声了。炮停了。老班长踢他一脚：“起来！”他爬起来，

从战壕边上往外看。山底下黑压压一片人，正往山上爬。近了，更近了，能看见脸了。

老班长喊：“打！”他就开枪了。打中没打中，他不知道。他只是压子弹，开枪，压子弹，

开枪。手在抖，枪在抖，什么都抖。旁边的老班长一边打一边骂，骂的什么他听不清。

后来冲锋号响了，他们跳出战壕往下冲。他端着枪，枪头上上了刺刀，

是他头天晚上自己磨的，磨了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冲下去的，只记得脚下是软的，

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差点摔倒。然后他看见一个日本兵。那人也看见他，端着枪冲过来，

刺刀对着他的肚子。他本能地把枪一横，两把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那人的刺刀又过来了。他没躲开。刺刀扎进他左边大腿，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凉凉地钻进去，然后变成烫，滚烫。他大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那个日本兵想拔刀，拔不出来，卡在骨头缝里了。我爷往后一倒，滚下山坡。他滚了很远，

撞上一棵树，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血往外冒，裤腿湿透了。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往四周看，没人。他靠着那棵树，坐了很久。天黑了，枪声停了。他听见有人在喊，

是中国话，喊的是什么他没听清。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一样东西——是他临走前他娘塞给他的一个布包，里头是他娘连夜烙的饼，

一直没舍得吃。饼已经压碎了，和血糊在一起。他咬了一口。## 六我爷说，

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有人把他扛起来，扛下山。他昏过去，醒过来，又昏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听见车轮咕噜咕噜响。有人在他旁边说话，说往后送，

伤太重，前头没法收。他就这么被送下来了。送到一个镇子上，有一个临时医院，

其实就是几间民房。他被放在门板上，有人给他洗伤口，把烂肉剜掉，撒上白的药粉。

他疼得咬自己的胳膊，咬出血。伤口包好了，他躺在门板上，看着房顶。房顶是黑的，

有蜘蛛网。蜘蛛在网中间趴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