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头驴赵寡妇秦光禄小说完结免费_最新章节列表村口那头驴(赵寡妇秦光禄)

第一章“那不是人，是驴。”这句话传遍孙家湾的时候，秦光禄正蹲在院子里给黑嘴刷毛。

他听见隔壁单老二在笑，笑完了说：“我就说嘛，那驴日的，娶什么媳妇。

”秦光禄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刷。黑嘴回过头，拿湿漉漉的鼻子闻他的手。

他拍了拍黑嘴的脑袋，没说话。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年腊月，刘二丫娶进门，三天就跑。

跑之前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她娘问急了，她才说出那句话。话传出来，

秦光禄的名声就定了——不是人，是驴。他娘哭了一场。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天，

说：“天生的，又不能割了去。”秦光禄没哭。他只是牵着黑嘴，走到地里，又走回来。

脚印踩在雪地里，深深的，一步一步，像是要把什么踩进土里去。那年他二十四。二十四岁，

一个人，一头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十二岁那年，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夏天入伏，男人们在村东河里洗澡。水刚没过腰，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沙。

秦光禄跟着他爹下河，一下水，几个半大小子就盯着他看。看着看着，有人捂着嘴笑，

悄悄指给别人看。后来就传开了：“秦家那小子，有个地方跟咱们不一样。”大人们听见了，

也笑。笑完了，叹一句：“那娃儿，将来怕是不好找媳妇。”从那以后，

秦光禄再也不去河里洗澡了。热天再热，也是等天黑透了，关起门来自己擦一擦。

他爹从集上买回来一头驴驹子，给他作伴。驴认人，只认他。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他给驴起名叫黑嘴——嘴唇是白的，但白毛里偏偏有一小块黑的。黑嘴不懂那些事。

黑嘴只会拿脑袋蹭他，蹭完了，打个响鼻。一人一驴，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刘二丫跑了的头两年，他娘还托人说过几回媒。媒婆一听说秦光禄的名号，

都摆摆手：“这事儿难办，除非找那不在乎的。”什么叫不在乎的？要么是寡妇，

要么是残疾，要么是脑子不清楚的。后来媒婆连门都不进了。秦光禄倒像想开了，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话比以前更少，脸上的表情也少了。只有对着黑嘴的时候，

他才偶尔露出一丝笑。村里人都说，秦家这儿子，这辈子只能跟驴过了。秦光禄听见了，

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跟驴过也挺好。驴不会笑他，不会跑，不会说“那不是人”。

---那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牵着黑嘴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看见他，

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秦光禄低着头走过去。走出十几步，

听见身后有人说：“就他那样，还想娶媳妇？”另一个人笑了：“娶什么媳妇，跟驴过呗。

”秦光禄的步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的人还在笑。他推开院门，把黑嘴牵进驴棚，添上草料，靠在栅栏上站着。

黑嘴抬起头，拿湿漉漉的鼻子闻他的手。秦光禄看着黑嘴，黑嘴也看着他。“黑嘴，”他说，

“就剩咱俩了。”黑嘴打了个响鼻。月亮上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驴棚上，照在他身上。

那年秦光禄二十七。二十七岁，一个人，一头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知道，

村西有个寡妇，已经盯了他很久。第二章开春以后，赵寡妇开始往秦家跑。头一回是借簸箕。

站在院门口，跟秦光禄他娘说了半天话，笑得脆生生的，像炒豆子。第二回是借扁担。

还的时候没急着走，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看见秦光禄在驴棚里，就凑过去。

“黑嘴今天没下地？”秦光禄嗯了一声。“这驴真听话。”赵寡妇伸手想摸黑嘴的脑袋，

黑嘴一甩头躲开了。她也不恼，笑着说：“还认生呢。”秦光禄没说话。

赵寡妇往灶屋那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秦家兄弟，你家婶子晚上睡得早不早？

”秦光禄抬起头看她。赵寡妇被他看得不自在，摆摆手走了。第三回是送饺子。韭菜鸡蛋的，

端了一碗来。秦光禄他娘接过来，连声道谢。晚上吃饭，他娘把那碗饺子端上来，

说：“赵家那口子包的，你尝尝。”秦光禄咬了一口。还挺香。他娘看着他吃，

忽然叹了口气。秦光禄抬起头。他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吃到第三个，

她还是没忍住：“光禄，你觉得赵家那口子咋样？”秦光禄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男人走了好几年了，”他娘说，“一个人拉扯两个丫头，不容易。

”秦光禄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没上来。他靠在驴棚边上，看着黑嘴。黑嘴抬起头，闻了闻他的手。秦光禄站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他在村口碰见单老二。单老二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看见他就咧嘴笑。

“小驴，听说赵寡妇老往你家跑？”秦光禄没理他。单老二在后头喊：“那娘们儿眼睛毒，

这是盯上你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人要就不错了，挑什么挑！”秦光禄走远了。那天晚上，

他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赵寡妇那句话——“你家婶子晚上睡得早不早？

”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黑嘴在外头叫了一声。秦光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院子里。

月亮明晃晃的，照得驴棚亮堂堂的。黑嘴站在栅栏边上，看着他。“你也睡不着？

”秦光禄问。黑嘴打了个响鼻。秦光禄靠着栅栏坐下来。地上凉，他也不在乎。

月亮又大又圆，他看着看着，就困了。后来他娘起夜，看见他靠着驴棚睡着了，

吓得赶紧把他喊起来，拖回屋里去。第二天，他娘跟他爹说这事。他爹闷着头抽烟，抽完了，

说：“娃心里有事。”过了几天，赵寡妇又来了。这回是傍晚，秦光禄刚从地里回来。

她站在院门口，说：“秦家兄弟，我家的猪圈塌了个角，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秦光禄看看他娘。他娘正往灶屋里走，装作没听见。秦光禄把黑嘴牵进驴棚，

跟着赵寡妇走了。赵寡妇家在村西，三间瓦房，院子比秦家的大。猪圈在后院，塌了一角，

几根木头顶着。秦光禄看了一圈，说：“得换几根新木头。”赵寡妇说：“木头我有，

后院堆着呢。”秦光禄把木头拖出来，找锯子锯。太阳落山了，天慢慢黑下来。

赵寡妇从灶屋里端出一碗水，站在旁边看他。秦光禄锯完一根，抬起头，发现她就在跟前，

离得很近。赵寡妇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赵寡妇看着他喝，忽然说：“秦家兄弟，

你一个人，夜里睡不着觉吧？”秦光禄的手顿了顿。赵寡妇笑了一声，

声音低低的：“我有时候也睡不着。五年了，没个人说话。”秦光禄看了她一眼。

赵寡妇说：“我那个死鬼走了五年，他家里人巴不得我改嫁，好占我那三间房。我偏不改，

我就要守着。”秦光禄没说话，低下头继续锯。锯完两根，赵寡妇说：“天黑了，

进屋吃点东西。”秦光禄说：“不了，我回去吃。”赵寡妇拉住他的袖子：“客气什么，

都做好了。”秦光禄被她拉进灶屋。里屋的炕上，两个丫头趴在炕沿写作业，

大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秦光禄闷头吃，

赵寡妇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吃到一半，赵寡妇忽然说：“秦家兄弟，我知道你的事。

”秦光禄的筷子停了。“刘二丫那丫头，”赵寡妇说，“是没福气。换了我，我就不跑。

”秦光禄抬起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她那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

眨也不眨。秦光禄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里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可怜，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秦光禄忽然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赵寡妇在后头喊他，他没回头。

他一直跑到村口，跑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月亮上来了。

黑嘴在院子里叫了一声。秦光禄靠在老槐树上，心跳得厉害。他想，这事怕是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第二天，秦光禄没出门。他娘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说没有。

他娘说那怎么不下地，他说歇一天。他在驴棚里待了一上午，给黑嘴刷毛，

刷得黑嘴的毛都亮了。黑嘴拿脑袋蹭他，他拍拍黑嘴的脖子，说：“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黑嘴不会说话，只是打了个响鼻。下午，他正靠在驴棚里打盹，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

是他娘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坐起来，往外看了一眼。赵寡妇站在院门口，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篮子。他娘接过来，两个人说了几句，

赵寡妇就走了。秦光禄等他娘进来，问：“她来干什么？”他娘看了他一眼，

把篮子往他跟前一递：“给你送鸡蛋的。”篮子里躺着十几个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

码得整整齐齐。“她说，”他娘顿了顿，“让你晚上过去一趟，猪圈还没修好。

”秦光禄没说话。他娘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屋。

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完了，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去就去呗，

又不是上刀山。”秦光禄看着他爹。他爹没看他，站起来，背着手进了屋。太阳落山的时候，

秦光禄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娘从灶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牵着黑嘴出了门。

走到赵寡妇家门口，他把黑嘴拴在院外的杨树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等着。

”黑嘴叫了一声。赵寡妇家的院门虚掩着。秦光禄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灶屋里亮着一盏灯。他走到灶屋门口，看见赵寡妇坐在桌边，托着腮，像是在等人。

里屋的炕上，两个丫头已经睡下了，传来细细的呼吸声。赵寡妇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站起来说：“来了？”秦光禄站在门口，嗯了一声。“进来坐。”赵寡妇走过来，

拉住他的手，把他往里拉。她的手热热的，软软的，拉着他不放。秦光禄被她按在凳子上，

筷子塞到手里。她说：“先吃饭。”秦光禄低头吃饭。赵寡妇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屋里很静，只有他喝粥的声音。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一碗粥吃完，赵寡妇又给他添了一碗。秦光禄说：“饱了。”赵寡妇说：“再吃点，

你干活累。”秦光禄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第二碗吃到一半，

赵寡妇忽然说：“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咱俩吗？”秦光禄没抬头。“单老二那张嘴，

”赵寡妇说，“见谁都瞎咧咧，说我看上你了，天天往你家跑。”秦光禄的筷子停了停。

赵寡妇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我一个寡妇家，名声早坏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那家人恨不得我早点死，我好给他们腾地方。”秦光禄抬起头看着她。赵寡妇也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她说：“秦光禄，我今年三十五了。

我那男人死了五年了。五年里头，没人碰过我一下。”秦光禄的喉结动了动。赵寡妇站起来，

走到他跟前，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他闻见她身上有一股灶火的味道，

还有一点葱花味。“我不管你那诨号是怎么来的，”她说，“也不管别人怎么议论。

我只问你一句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要不要我？”秦光禄的呼吸停了停。

灶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秦光禄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刘二丫那双眼睛。怕的。缩在炕角，用被子裹着自己，浑身发抖。

又想起眼前这双眼睛。亮的。正盯着他，等着他。三十多年了，头一回有人不怕他。

他还闻到那股葱花味。灶火的味道。热腾腾的，像家。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抬了起来。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赵寡妇的肩膀上。

赵寡妇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那只手按住，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脸却烫。

秦光禄的手指碰着她的脸颊，能感觉到那烫，一点一点的，从指尖传到心里。后来灯灭了。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人身上。赵寡妇枕着秦光禄的胳膊，呼吸匀匀的。

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好像是“那房子，不能给他们”。秦光禄没听清，也没问。

秦光禄睁着眼，看着房顶，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我从来没——”话没说完，

赵寡妇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话。”她说。秦光禄不说了。窗外有虫鸣，叫了一阵，

忽然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院子里，拴在杨树上的黑嘴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

然后就不叫了。月亮又大又圆，照在苏北平原上，照在孙家湾，照在赵寡妇家的院子里。

秦光禄睁着眼，一直看到天亮。他不知道天亮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院子里，黑嘴又轻轻叫了一声。那叫声比平时低，像是怕吵着谁。第四章闲话这东西，

比野草长得还快。没出三天，半个孙家湾都知道秦光禄在赵寡妇家过夜了。源头是单老二。

那天清早他在村口遛弯，亲眼看见秦光禄从村西那头走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咧开嘴笑了。“小驴，”他喊，“昨晚上在哪儿睡的？”秦光禄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单老二在后头嘿嘿笑。笑完了，蹲到老槐树底下，掏出烟袋锅，等着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老单。老单跟单老二不是一个单，但沾点远亲，在村东头开代销点。

他每天早起去进货，路过老槐树，总要蹲下来抽一袋。“笑什么呢？”老单问。

单老二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秦家那小驴，昨晚上睡在赵寡妇家了。

”老单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真的假的？”“我亲眼看见他从那边回来的。”单老二眯着眼，

“那驴日的，倒是有福。”老单咂咂嘴，没说话。抽完一袋烟，站起来走了。当天上午，

代销点里就热闹起来。老单一边打酱油一边跟人说：“秦家那小驴，跟赵寡妇好上了。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老单眨眨眼：“我猜的。”众人哄笑起来。

笑声从代销点里传出去，飘到街上，飘到田埂上，飘到各家各户的灶屋里。傍晚，

秦光禄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看见几个年轻媳妇在井边洗衣服。她们围成一圈，

棒槌起起落落，嘴里嘀嘀咕咕。看见秦光禄过来，声音忽然低下去，等他走近了，又笑起来。

一个说：“赵寡妇也真是的，找谁不好，找那个小驴。”另一个说：“你懂什么，

人家有那方面本事。”几个人压低声音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秦光禄低着头走过去。

他不知道“那方面本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们在笑他。走出十几步，

又听见身后有人说：“小驴，夜里干活悠着点，别累着。”是单老二的声音。众人又笑起来。

秦光禄的步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家里，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他闷头吃，

他娘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娘说：“村里人都传遍了。”秦光禄没吭声。

“说你跟赵寡妇——”他娘说不下去了。秦光禄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驴棚里，

靠在栅栏上。黑嘴拿脑袋蹭他，他拍了拍黑嘴，没说话。他娘跟出来，站在驴棚外面，

说：“光禄，娘不是要拦你。娘就是怕你吃亏。”秦光禄没回头。

他娘又说：“她比你大那么多，还带着两个丫头。她前头那家人，可不是好惹的。

”秦光禄还是没说话。他娘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屋去了。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一直没吭声。等他娘进去了，他才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你娘说的那些，

都是为你好。但你自己拿主意。”秦光禄回过头，看着他爹。他爹没看他，站起来，

背着手进屋了。月亮上来了。秦光禄靠着栅栏，看着月亮。黑嘴在旁边嚼草，咯嘣咯嘣的。

他想起赵寡妇那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

他又想起单老二那句话——“夜里干活悠着点”。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站了很久。第二天，他照常下地。走到村口，

单老二又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看见他，咧嘴笑。“小驴，昨晚上没去？”秦光禄没理他。

单老二在后头喊：“那娘们儿可等着你呢！”秦光禄走远了。晚上回来，

他娘说：“赵寡妇来过了。”秦光禄抬起头。“送了一碗炖肉来，”他娘指了指灶台，

“还问你什么时候过去，猪圈还没修好。”秦光禄看着那碗肉，没说话。吃完饭，

他把黑嘴牵进驴棚，添上草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他娘在后头看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也没说话。

走到赵寡妇家门口，他看见灶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把黑嘴拴在杨树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黑嘴叫了一声。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到灶屋门口，看见赵寡妇坐在桌边，托着腮，

像是在等人。两个丫头已经睡下了，里屋传来细细的呼吸声。赵寡妇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站起来说：“来了？”秦光禄站在门口，嗯了一声。“进来坐。”赵寡妇走过来，

拉住他的手。秦光禄没动。他看着她，说：“村里人都在说。”赵寡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说就让他们说去。我一个寡妇，还怕人说？”秦光禄看着她。

赵寡妇把他往里拉：“进来吧，肉都炖好了。”秦光禄被她拉进灶屋。桌上摆着两碗饭，

一碟咸菜，一大碗炖肉。肉是五花肉，炖得烂烂的，冒着热气。秦光禄坐下，低头吃饭。

赵寡妇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了一会儿，秦光禄忽然说：“你前头那家人，不好惹？

”赵寡妇的筷子停了停。“谁跟你说的？”秦光禄没说话。赵寡妇低下头，夹了一块肉，

放进他碗里。然后说：“是不好惹。那房子，他们惦记好几年了。”秦光禄看着碗里的肉。

赵寡妇说：“我那个死鬼，兄弟三个。他是老二。老大在镇上开砖窑，有点钱。

老三在家种地，穷得叮当响。他们俩都盯着我那三间房呢。”秦光禄抬起头。赵寡妇笑了笑，

那笑里有点苦：“我要是改嫁了，房子就得归他们。所以我得守着，守到死。

”秦光禄说：“那你还——”赵寡妇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就是想。五年了，我快憋死了。

”秦光禄不说话了。吃完饭，他把碗放下。赵寡妇收拾碗筷，他在旁边坐着。收拾完了，

赵寡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着，没说话。后来灯灭了。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照在炕上，照在两个人身上。赵寡妇枕着秦光禄的胳膊，呼吸匀匀的。秦光禄睁着眼，

看着房顶。他想，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第五章黑嘴最近有点怪。早上秦光禄去牵它，

它拿脑袋蹭他，蹭得比往常久。下地的路上，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秦光禄拍拍它的脖子：“看什么看？”黑嘴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那天傍晚收工回来，

秦光禄把黑嘴拴在驴棚里，添上草料，正要进屋，黑嘴忽然叫了一声。叫声跟平时不一样，

又急又响。秦光禄回过头，看着它。黑嘴也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秦光禄走回去，靠在栅栏上，说：“你想说什么？”黑嘴不会说话。它只是拿脑袋蹭他的手，

蹭了一下，又蹭一下。秦光禄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很久没这么笑过。

他想起黑嘴刚来那年。那时候它还是一头驴驹子，四条腿细长细长的，走路还有点晃。

他蹲在地上看它，它也看他。他看着它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忽然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

有一回他发高烧，躺在炕上起不来。黑嘴在院子里叫了一夜，叫到天亮，嗓子都哑了。

他娘起来给它添草料，它不吃，就站在那儿，对着他的窗户叫。他病好了，去驴棚看它。

它拿脑袋蹭他，蹭了一下，又蹭一下。他说：“黑嘴，我没事了。”它才低下头去吃草。

后来它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它拉车、拉磨、驮庄稼，他牵着它，走在田埂上，走在土路上，

走在晨雾里，走在夕阳下。一年又一年，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他娘说，这驴是你伴儿，

你得对人家好。他说，我知道。他确实知道。黑嘴不只是驴。黑嘴是他唯一能说话的人。

他伸手摸摸黑嘴的脑袋，说：“黑嘴，我好像有媳妇了。”黑嘴打了个响鼻。

“你这是什么意思？”黑嘴又打了个响鼻。秦光禄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靠着栅栏坐下来。地上凉，他也不在乎。月亮还没上来，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得很，

只有黑嘴嚼草的声音，咯嘣咯嘣的。他坐了很久。月亮上来了。秦光禄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说：“睡吧，明天还得下地。”黑嘴又打了个响鼻。秦光禄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黑嘴站在栅栏边上，还在看他。第二天，他又去赵寡妇家了。

这回他没等天黑。傍晚下工回来，他直接把黑嘴拴在赵寡妇家门口的杨树上，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