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等我十年(团烂毛赵三财)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团烂毛赵三财全文阅读

十年没回家，回来是为了躲债。推开院门之前，脚下踩到个东西。软的，活的，一只瘸猫。

我认识它。十年前亲手扔雪地里那只。1.我他妈终于到了。大年二十八，凌晨两点，

零下十二度。村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三十年，它一步没挪。往里走，

全变了。半边房子塌了，墙上画着白圈，圈里写着‘拆’。推土机趴在雪地里，

像个蹲着屙屎的铁牲口。老宅在村最东头，挨着坟地。当年我爸选的址，说离死人近，

活人就不敢来惹。他死得早。剩我妈一个人守这破院子，守到死。她死那天，

我在出租屋躲债，手机关机。这事不能想。现在不能想。院门虚掩。我抬手要推。

脚下踩到个东西。软的。温的。活的。低头。月光照雪地上，照着一只猫。橘的。

瘦得皮包骨。后腿拖地上，瘸的。它趴在一团烂毛衣上，那毛衣我认识，我妈织的，

十年前我走那年她还在穿。猫抬起头。看我。没叫。就这么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后背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不怕狗咬，不怕人骂，不怕债主拿刀堵门。

我怕这个眼神。它没有恨。恨我能还手，能对骂。它没有怨。怨我能解释，

能说自己都活不下去。它就这么看着我。像看一坨屎。我认识这只猫。十年前，腊月二十八，

也是这个点，也是这场雪。我把它扔在村口雪地里。它那时候才几个月大，橘色小奶团，

我妈养了一个冬天，养熟了。我妈那年住院，肺癌晚期。我欠了三万赌债，债主堵家门口，

不敢回去，偷着去医院看她最后一眼。她拉着我的手，说：猫在炕上，你回去喂喂，别饿死。

我说：好。我回去喂了。喂完抱着它，走到村口，扔雪地里。它追。追了二里地。三条腿跑，

边跑边叫。我不敢回头，蹬自行车蹬得膝盖快碎了。后来不叫了。后来没声了。

后来我上了火车，去南方，进厂，躲债，躲了十年。我以为它死了。它应该死了。

三个月大的猫，扔雪地里，活不过那晚上。可它在这儿。趴在我妈织的毛衣上。瘸着腿。

等我回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掏兜。掏出一百块。最后一张红的。

蹲下。在它眼前晃了晃。我说：这钱，明天给你买两箱火腿肠。条件是，今晚当没看见我。

它没看钱。它看着我。然后它动了。拖着那条瘸腿，往前挪了半步。雪地上拖出一道印。

它把头抵过来。蹭了蹭我的手指。就像十年前，我妈抱着它，塞我怀里，说：你看它多乖，

暖手。我蹲那。手悬半空。那一百块钱被风吹得直抖。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算：火腿肠二十块一箱，两箱四十，还剩六十，够买三天馒头。它要是叫，

我就跑，反正没人看见。它要是咬我，我就踢开，反正是只瘸猫。它要是不认我，

我就当没看见，直接进屋关上门，它爱死不死。可它蹭我。它用头蹭我。它等了我十年。

等回来一个掏钱的。等回来一个想跟它做交易的。等回来一个连它名字都忘了的。我张明。

三十五岁。程序员。月薪一万八，全还债，还欠二十六万。过年不敢回家，怕债主堵门。

回这个家，这个快被推平的家，这个只剩一只瘸猫等我的家。我蹲雪地里。猫蹭我手指。

月光照我俩，照那团烂毛衣，照院门上贴了八年的春联——我妈贴的，‘平安’，

红纸都白了。我没动。猫也没动。远处，村口有狗叫了一声。叫完，更静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自己，不是早点还清债。

她问：猫呢？我当时没回答。我怎么回答？说扔了？说扔雪地里等死？

说她养了一个冬天的暖手宝，让我扔了？我握着那张一百块钱。攥成团。我说：这账，

回头算。猫舔了舔我手背。远处，有手电筒光照过来。2.手电筒光打过来那一刻，

我知道完了。不是光刺眼。是光的来处——刘阿婆家，东厢房，窗户正对我家院门。她没睡。

她一直等着。等什么？等我这种逃出去的丧家狗，灰溜溜爬回来。光柱捅在我脸上。

我抬手挡，她往下一挪，照猫。猫没躲。趴那团烂毛衣上，眼睛眯着，被光照成两个绿灯泡。

刘阿婆嗓门一亮，全村都能听见：“哟，这邪物还真等着你回来算账呢！”我头皮一紧。

她出来了，披着棉袄，趿拉着鞋，手电筒像端机关枪。光柱戳着猫那条瘸腿。

“克死了你家运，克瘸了自己腿，就是不走。”她往前走两步，光柱抖了抖。

“去年村里人想替你了结它，砖头都砸断它腿了，它爬也要爬回你这门口等死。

”我脑子嗡一下。砖头。砸断。爬回来。我看着猫那条拖在地上的后腿，骨头茬子那地方，

毛长不齐，秃着一块。“你今晚住哪？”刘阿婆手电筒怼到我脸上。“跟它一起住？

”她没问我这些年混得怎么样。没问我回来干嘛。没问我妈死的时候我在哪。

她问的是：你跟不跟这只猫一起住。一句话，把我从躲债的按成欠债的。按死了。我蹲下来。

看着猫。它也在看我。刘阿婆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砖头砸下来，它不跑。腿断了，

自己舔了三个月。舔好了，爬回来，继续等。我忽然不知道该算什么了。存活率？被捕概率？

致残后主动觅食成功率？这些数，我一个都算不出来。我只看见那条秃着一块的腿，

看见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抬起头，对着那束手电筒光，对着光后面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对着黑暗里可能竖着的所有耳朵。我说：“我算过躲债成本。算过拆迁收益。

算过这只猫活下来的概率。”我顿了顿。猫蹭了蹭我鞋帮子。“我现在才发现，

我算不清它的眼睛。”刘阿婆手电筒晃了晃。没说话。远处，不知道哪家窗户，灯亮了。

3.我站不起来。腿像灌了铅。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收留它，就是认账。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它？另一个说：赶走它，就是再扔一次。它已经瘸了，

赶走就是让它死。一个说：它是累赘。另一个说：你扔过一次了。我低头看手里那张一百块。

攥皱了，汗浸透了。猫还趴着，眼睛还看着我。刘阿婆的手电筒还戳着我后背，

像等着看我笑话。我就这么蹲着。蹲到腿麻。蹲到雪把我鞋面埋了。然后我站起来。

站得太猛，眼前发黑。我把那一百块狠狠攥成团。疼。疼了好。疼了才能不接着算。我转身，

背对着阿婆，背对着那束手电筒光，对着塌了半边的土墙，对着黑咕隆咚的院子。

我说：“今晚，它不能再冷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说完我转身。走回猫旁边。弯腰。

它没躲。我一把抄起来，连猫带那团烂毛衣，一块儿端起来。它轻得吓人。一把骨头，

外面包层皮。可它有体温。我把那团烂毛衣裹裹紧，把猫塞进我棉袄里，贴着胸口。

它爪子搭在我胳膊上。头抵在我下巴底下。呼噜呼噜响。我站在院子里。雪落在我头上，

落在猫背上，落在那一百块攥成的团上——我把它扔了。刘阿婆的手电筒晃了晃，灭了。

远处那扇亮了的窗户，也黑了。就剩我。就剩它。就剩这个破破烂烂、等了我十年的院子。

我抱着猫，往屋里走。脚踩雪，咯吱咯吱。它在我怀里，呼噜呼噜。我说：“就一夜。

就今晚。明天再说。”猫没理我。它睡着了。4.天亮。雪停了。我抱着猫出门。

兜里还剩十三块六。村口小卖部还在。三十年了，那破柜台还在，门口三块预制板搭的台阶，

踩上去还晃。我掀开棉帘子进去。热气扑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看我一眼，

愣住。愣了两秒。“哟！埋猫的回来了！”三个打牌老头齐刷刷扭头，六只眼睛盯过来。

那种眼神我熟。不是恨。是爽。是“出去混的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们”那种爽。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从磨白的羽绒服看到开胶的运动鞋，看到我怀里鼓鼓囊囊那一团。

猫探出脑袋。她啧一声：“真带回来了？这邪物你还要？”我没接话。走到柜台前，

把兜里硬币全掏出来，一毛五毛一块的，堆成一堆。“馒头。”“两块五。

”我数了五个一块的递过去。她接过去，往钱盒里一扔，嘴没停：“听说你昨晚回来了？

住老宅？那破房子还能住人？过完年就拆了，你知不知道？”我没说话。她把馒头扔过来。

我接住。“拆了能分钱呢，”她嗑着瓜子，眼神往我这边瞟，“八万块。你是户主吧？

你妈死了，户主就是你。”八万。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叮了一下。欠二十六万。能拿八万。

还差十八万。就叮了一下。没了。我把馒头掰开。从怀里掏出猫。它就着我手心，

一口一口吃完那半个馒头。舌头舔得我手心发痒。三个老头不打牌了，就盯着我看。

我抬起头，看着老板娘，看着她身后货架上那些我买不起的东西，

看着她墙上那张旺铺转让的告示，看着她那张等着看我笑话的脸。

我说：“八万除以二十六万，约等于0.3077。我欠银行的钱，能用百分比还吗？

”没人说话。嗑瓜子的声停了。麻将牌攥在手里，没往下扔。猫舔完最后一口，缩回我怀里。

我转身，掀开棉帘子。雪又下起来了。村委会在那头。我抱着猫，踩进雪里。

5.村委会还是老样子。红砖房，绿漆窗，门口挂的牌子锈得字都看不清。唯一变了的，

是门口停的那辆车。保时捷。黑色。轮胎上连泥点子都没有。我抱着猫进去。

赵三财坐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我，他笑了。那笑容，像杀猪的看见猪。“小明啊！

”他站起来，手就伸出去了，“回来啦？坐坐坐！”我没坐。我站在门口，

猫在我怀里探着脑袋。他递烟。中华。我没接。他笑容不变，把烟搁桌上，自己点一根。

“听说你昨晚回来了？住老宅？那破房子。”“赵叔。”我打断他，“我想预支拆迁款。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八万块。”他吐口烟，笑容更和善了：“政策不允许啊。

年后评估、公示、签字、打款。四十五个工作日。”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你急用钱？

”他眼神往下移，移到我怀里那只猫身上。猫也在看他。“要不——”他弹弹烟灰，

“我先借你点？八万没有，两万还是拿得出的。”我心里叮了一下。两万。还差二十四万。

“不过嘛！”他指了指猫，“你得把它留下。”猫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响。

它不知道有人在拿它做交易。它只知道我怀里暖和。我把猫往紧了抱抱。“赵叔，

您那车能跑二百码吧？”他愣了一下。“我这命只值二十四万。可把它押给您，

我这辈子就真跑不动了。”赵三财笑容僵住。烟灰掉桌上。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赵叔，

年后我再来。”转身往外走。掀开棉帘子。雪扑脸上。保时捷趴那儿，黑亮亮的，

像蹲着等食儿的牲口。猫在我怀里，舔了舔我下巴。我说：“差二十四万。”它没理我。

继续舔。6.我出村委大门。走了三步。小卖部门口那三个打牌老头，脑袋凑一块儿，

往我这边看。我加快步子。其中一个掏出老人机。按了几下。举到耳边。眼睛还盯着我。

脑子里叮了一下：坐标暴露。得撤。我往老宅跑。跑了二十米。刹住。老宅能躲？

赵三财一个电话，债主直接踹门。那地方现在是靶子，不是掩体。我站在雪地里。

猫在我怀里，探着脑袋看那几个老头。它不知道我们在逃，它只知道我心跳快了。村后。

坟地。我转身就跑。雪没过脚踝，灌进鞋里，冰得脚趾头疼。猫在我怀里一颠一颠的，

爪子抓紧我衣服。跑到坟地，我往一块残破的墓碑后头一蹲。喘。大口喘。

白气一团一团冒出来。猫舔舔我下巴。我掏出最后一个窝头。掰碎。一半给它，

一半塞自己嘴里。嚼。干。剌嗓子。咽不下去也得咽。远处，村口传来刹车声。面包车。

不是一辆。是两辆。车门拉开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嗓子：“张明！出来！

”猫耳朵竖起来。我把它往怀里又紧了紧。蹲在墓碑后头。一动不动。雪落下来。

落在我头上。落在它背上。落在墓碑上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名字上。他们砸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玻璃碎的声音，木板裂的声音，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听见猫叫。

不是在我怀里。是在远处。我低头一看，怀里空了。猫窜出去了。三条腿，蹦着窜，

冲到老宅那边。我探出头。它站在院门口，冲着那些人哈气。喉咙里发出那种拼了命的声音。

有人抬脚要踢。另一个拉住他：“别惹晦气。走。”面包车发动。开走。猫追出去。三条腿，

一蹦一蹦，追在车屁股后头。追了二十米。追不动了。停下来。冲着那团尾气。喵。喵。喵。

三声。那三声，像三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蹲在墓碑后头。没动。等天黑。等面包车开走。

等那些人散尽。天黑透了。我从坟地摸出来。走回老宅。院子一片狼藉。门板裂了，

玻璃碎了，锅碗瓢盆摔出来。猫趴在那团烂毛衣上。看见我，它站起来。三条腿撑着。

尾巴慢慢摇。我走过去。蹲下。抱起来。它没叫。就看着我。我说：“你追什么？

”它舔了舔我下巴。我说：“追他们？还是追我？”它没理我。脑袋抵在我怀里。

呼噜呼噜响。回老宅。我蹲在墙根，一块一块捡玻璃渣子。猫趴在旁边看我捡。

刘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靠在门框上，手揣袖子里，看着我们。

“去年开春那会儿，”她开口了，“二狗子带着俩人，拎着砖头来的。”她手往院墙根一指。

就那儿。“猫趴那团烂毛衣上，不动。砖头砸过来，第一下砸背上，它没跑。第二下砸腿上，

它叫了一声。第三下，第四下…。”我手停住。“血糊满地，它自己舔了三个月才好。

”刘阿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我低头看怀里的猫。看它那条瘸腿。

骨头茬子那地方，毛长不齐，秃着一块。“它为什么不跑？”刘阿婆没回我。手往远处一指。

村东头，三层小楼，外墙贴瓷砖，亮得晃眼。“看见没？二狗子家。今年厂里赚了钱，

他妈烧了三天香，怕报应。”我顺着她手指看。那楼真新。新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

“报应呢？”刘阿婆转过脸，看着我，“人家日子越过越红火。你这猫，白白挨砸，白白等。

什么也没等来。”我愣住。猫趴地上，舔那条瘸腿。它不知道有人在说它。

它只知道我在旁边。我蹲下来。掰开它的腿。那断口，骨头茬子长歪了，裹着一层薄薄的毛。

毛盖不住的地方，疤结成一坨，硬的。刘阿婆还在说。我没听进去。我只看见那条腿。

看见那块秃着的疤。看见它趴在那儿，一下一下舔。刘阿婆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她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我站起来。

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阿婆，刚才那些，有人证吗？”她回头。愣了两秒。然后啐了一口。

“神经病！”转身走了。我蹲回原地。继续捡玻璃碴子。猫舔了舔我手指。血已经止了。

我说：“骨头长歪了。”它没理我。“自己舔了三个月。”它趴下。脑袋枕在那条瘸腿上。

7.老宅窗户没玻璃了。风往里灌。猫趴那团烂毛衣上，缩成一团。我蹲旁边看它。它发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冷。我摸它后背。手冰得它一激灵。不行。今晚得有个窝。能挡风的窝。

我起身往外走。猫要跟。我说：“待着。”它趴下，眼睛还盯着我。村后废品站。

老张头蹲门口抽烟，看我走过去，眼皮都没抬。我翻垃圾堆。破塑料。烂铁皮。碎瓶子。

翻了十分钟，翻出来一个水缸。缸底裂了，但四面还是好的，扣过来能挡风。

又翻出来一件棉袄。发霉的。一股耗子味儿。凑合用。我抱着缸和袄，

走到老张头跟前：“多少钱？”他吐口烟：“十块。”我掏兜。五块。就一张。

我递过去：“五块。”他看一眼钱，看一眼我。认出来了。

咧嘴笑了：“你不是那个埋猫的吗？”我没说话。“听说你会算账？”他把烟头扔地上，

用脚碾灭，“你算算，五块钱买一个缸一件袄，这账合不合理？”我没接话。

把五块钱拍在废品堆上。脱羽绒服。那件唯一的、还算厚实的、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脱下来。

连同那五块钱，一块儿推过去。“缸和袄我拿走。这件押给你。明天拿五块钱来赎。

”他愣住。“要是没来？”我把衣服往他手里一塞：“这件市场价二百。你赚一百九十五。

”说完我抱起缸，夹起袄，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头骂：“这他妈的，

算账算到老子头上了？”我没回头。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就剩一件秋衣，一件薄外套。

冷。真他妈冷。但怀里那个缸，能挡风。那件袄，能给猫垫着。我走回老宅。猫还趴那儿，

眼睛还盯着院门。看见我，它站起来。三条腿撑着。尾巴慢慢摇。我把水缸扣在院墙角。

缸口朝外，缸底朝里，能挡西北风。旧棉袄铺进去，发霉的味儿冲鼻子，但厚实。

手伸进去摸了摸，没风。行了。今晚它能睡个暖和觉。我转身去抱猫。它趴那团烂毛衣上，

眯着眼，快睡着了。我弯腰，伸手，抄起来。刚离地，它炸了。爪子挠过来。三道血痕，

从我手背划到手腕。疼。我松手。它跳下去，跑回那团烂毛衣上，趴下。盯着我。我愣住。

蹲下来。看着它。看着那团烂成絮的毛衣。我妈织的。十年前，她坐在院子里，就着太阳光，

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枣红色。她说：“给你织件厚的，城里冷。”我那时候嫌土。

没穿过几回。后来她死了。后来猫来了。后来我把猫扔了。

后来这团毛衣怎么到的猫爪子底下，我不知道。猫趴在上面。十年。它等的，不是我。

是这件毛衣上，我妈最后那点味儿。我能用缸挡风。能用棉袄保暖。但我造不出一个家。

我蹲那儿，蹲了五分钟。猫也盯着我，盯了五分钟。我站起来。走回水缸边。

把里面的旧棉袄扯出来。拿过来。铺在那团烂毛衣旁边。然后我脱衣服。贴身那件秋衣。

脱下来的时候，冷风扎进骨头缝里。我把秋衣裹在手上。伸到猫面前。它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