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荒村引路魂民国二十三年,秋。连绵的阴雨已经缠上秦岭深处整整半个月,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随时都能砸下来。
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钻过破旧的麻布车窗缝,刺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疼。我叫陈九笙,
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靠着一副挑子,在陕南、川北的深山老林里讨生活。这一带山高路险,
村落分散,寻常货郎不敢轻易涉足,可我胆子大,腿脚利索,又懂些山里头的规矩,
倒也能混口饱饭。这次出门,我带了些针头线脑、盐巴火柴、粗布绸缎,
原本是要去山外的清溪镇赶集,可走到半路,遇上了山体滑坡,唯一的通路被堵死了。
当地的山民告诉我,要绕路,就得走阴山村那条道。“阴山村?”我当时捏着腰间的货郎鼓,
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传说中那座没人敢进的绝户村?”山民脸色瞬间煞白,连连点头,
头摇得像拨浪鼓:“陈货郎,你可千万别去!那村子邪性得很,三十年前就没活人了,
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夜里头能听见女人哭,还有小孩拍门,
那都是勾魂的鬼!”我心里咯噔一下,关于阴山村的传说,我走乡串户这些年,
听过不下十遍。据说阴山村原本是秦岭深处一个百十户人的小村子,村民世代靠山吃山,
打猎、采药、种苞谷,日子虽苦,倒也安稳。可三十年前,
村里突然出了怪事——先是有人在夜里听见山涧里有女子唱山歌,歌声凄婉,
勾人心魄;接着,村里的牲口开始莫名死亡,牛羊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浑身没有半点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再后来,开始死人。死的人越来越多,
死状一模一样: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舌头伸得老长,
眼睛里布满血丝,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村里的族长请了道士、和尚,
又是做法事,又是贴符咒,可半点用都没有,死人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不到半年,
整个阴山村,一百多口人,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荒村。逃出来的人说,
那村子里藏着阴娘,是被村里人害死的怨魂,回来索命了。从那以后,阴山村就成了禁忌,
成了秦岭深山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恐怖之地。别说活人进去,就算是路过的飞鸟走兽,
都绕着那片山头走。可眼下,滑坡堵了主路,清溪镇去不了,我带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
挑子里的货物要是再耽搁下去,盐巴受潮,布匹发霉,我这半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除了阴山村,就没别的路了?”我问那山民。山民叹了口气,
指了指雾气弥漫的深山:“有是有,可那路要翻三座悬崖,走七天七夜,你一个货郎,
带着挑子,根本过不去。阴山村的路最近,只要穿过村子,再走三十里,就能到清溪镇,
顶多半天路程。”半天……我咬了咬牙,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那是我娘在我出门前,
去城隍庙求的,据说是开过光的,能辟邪。我又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刀是精铁打的,
锋利无比,平日里用来砍荆棘,关键时刻,也能壮壮胆子。“行,那我就走阴山村。
”山民见我执意要去,也不再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艾草,塞给我:“拿着吧,
艾草能驱邪,夜里点上,能挡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记住,进了阴山村,不管听见什么,
看见什么,都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应声,千万别捡地上的东西!”我接过艾草,谢过山民,
挑起货郎挑子,一头扎进了漫无边际的雾气里。越往深山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
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货郎鼓偶尔碰撞发出的“咚咚”声。
平日里热闹的山林,此刻像是死了一般,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破败的房屋轮廓。黑瓦塌了大半,土墙斑驳剥落,
木头门框腐烂发黑,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在雾气里沉默地等待着。村口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两个扭曲的字——阴山村。
石碑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像是一层厚厚的尸衣,覆盖着这座荒村的名字。我站在村口,
停下脚步,心里莫名地发慌。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村子里涌出来,不是山风的冷,
而是那种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带着腐朽和死亡味道的冷,顺着我的裤脚往上钻,
冻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按照山民的嘱咐,从怀里掏出艾草,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
艾草燃起淡淡的青烟,散发出苦涩的香气,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货郎挑子的扁担,抬脚迈进了阴山村。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成的,
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道路两旁,是一间间破旧的民房,
房门大多敞开着,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屋里的陈设还在,破桌子烂椅子,掉在地上的瓷碗,墙上贴着的褪色年画,
一切都保留着三十年前的样子,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就好像,
这里的人是在一瞬间突然消失的,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我不敢多看,低着头,
只顾着往前走。货郎鼓在扁担上轻轻晃动,发出“咚咚、咚咚”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村子里,
显得格外刺耳。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嗒、嗒、嗒……”像是小孩子的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轻轻的,软软的,跟在我的身后。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荒村野岭,三十年前就绝了户,
怎么会有小孩子的脚步声?我想起山民的嘱咐——千万别回头。我咬紧牙关,假装没听见,
脚步加快,继续往前走。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距离我越来越近。甚至,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吹在了我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带着一股腐朽的泥土味。“哥哥……”一声稚嫩的、软糯的孩童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我浑身僵硬,
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千万别应声。我在心里拼命地告诫自己,
攥着扁担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我不敢回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硬着头皮,
继续往前走。“哥哥,你等等我呀……”小女孩的声音更近了,几乎就在我的耳边。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住了我身后的衣角。那只手很小,很软,
却冰得像一块寒冰,透过薄薄的麻布衣服,冻得我皮肤生疼。我的腿开始发软,
几乎要站不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小手在轻轻拽着我的衣角,像是在撒娇,
又像是在拼命地把我往身后拉。身后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腐烂的花香。“哥哥,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凄惨惨的,“我好冷,我好饿,
你带我回家吧……”我的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让我不要回头,不要应声,
可那声音实在太可怜了,太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在求救。我活了二十多年,心不算硬,
此刻听着这哭声,心里竟莫名地揪了起来。就在我心神恍惚的一瞬间,身后的那只小手,
突然用力一拽!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我猛地回头!这一回头,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看到的东西。身后,站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红布小袄,裤子是破烂的,光着一双小脚,脚底板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眼眶里,都是漆黑的,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正死死地盯着我。她的嘴角,咧着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
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阴冷和怨毒。而她拉着我衣角的那只手,手腕处,
是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黑色的血,正顺着伤口,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嗒、嗒”的声音。就是刚才我听见的脚步声!根本不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是她手腕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我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
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短刀从腰间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女孩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只流血的手,
指了指村子深处,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不属于人类的嘶鸣!“吱——!
”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又像是乌鸦的惨叫,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周围的雾气,突然疯狂地涌动起来!原本死寂的村子里,
瞬间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呜呜……”“咯咯……”“吱呀……”像是女人的哭声,
像是小孩的笑声,像是破旧的房门被风吹开的声音,无数诡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从四面八方的破屋里涌出来,笼罩了整个阴山村。我吓得浑身发抖,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刀,也顾不上货郎挑子,转身就往村子外面跑。
可我跑了半天,却发现,我还在原地。青石板路,破旧的房屋,那块刻着“阴山村”的石碑,
就在我的眼前。我迷路了。在这座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荒村里,我鬼打墙了。
小女孩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她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村子中央的那座最大的宅院——那是当年阴山村族长的家,
也是传说中,阴娘被害死的地方。“娘……在等你……”她轻轻地说,声音轻飘飘的,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我的头顶。2 阴娘怨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炸开。手里的短刀被我攥得紧紧的,刀柄上全是冷汗,滑溜溜的。
艾草的烟已经灭了,周围的阴冷气息,再次汹涌而来,包裹着我,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
在我的身上摸索、抓挠。我知道,我跑不掉了。鬼打墙,是山里最邪性的东西,一旦遇上,
除非破局,否则永远都走不出去,只会在原地打转,直到被阴气侵体,死在这荒村里。
而那个红衣小女孩,显然就是这局的引路人。她口中的“娘”,
就是传说中阴山村的怨魂——阴娘。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南闯北这么多年,
我见过不少邪门的事,也听过不少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慌了,
魂魄就散了,就真的任人宰割了。我摸出怀里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手里,护身符上的朱砂印,
此刻已经变得冰凉,没有半点温度。我又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微弱的火光,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勉强能照亮身前一尺的地方。火光摇曳,
映得周围的破屋影影绰绰,像是有无数的人影,在屋里晃动,窥视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壮着胆子,对着那个红衣小女孩喊道,声音因为恐惧,有些颤抖。小女孩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身后的雾气,不断地翻滚,
越来越浓,越来越冷。我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村子中央的那座大宅院。
那宅院比村里其他的房屋都要高大,青砖砌墙,黑瓦覆顶,原本应该是气派非凡,可此刻,
却破败不堪。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铜锁,锁头已经锈死,可大门,却虚掩着,留着一条漆黑的缝隙,
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宅院的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缠绕着,像是无数条毒蛇,盘踞在墙上。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传说,阴娘,就是被囚禁在这座宅院里,
被阴山村的人活活害死的。关于阴娘的传说,版本很多,我听过最详细的一个,
是在川北的一个老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讲的。阴娘原本不叫阴娘,她有名字,叫苏怜娘。
她是二十多年前,被卖到阴山村的。苏怜娘是外乡人,长得极美,肤白貌美,眉眼如画,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她原本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小姐,家道中落,被人贩子拐走,
卖到了这深山里的阴山村,嫁给了族长的儿子。族长的儿子是个傻子,痴痴呆呆,
生活不能自理。苏怜娘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被迫嫁给一个傻子,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
可她没办法,深山老林,逃不出去,只能认命。她在阴山村,受尽了委屈。
村里的女人嫉妒她的美貌,欺负她,打骂她;村里的男人觊觎她的美色,
对她动手动脚;就连族长夫妇,也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让她干最重的活,吃最脏的饭。
苏怜娘性子柔弱,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她唯一的慰藉,是肚子里的孩子。
嫁给傻子没多久,她就怀孕了。她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或许日子能好过一些。可她不知道,
阴山村,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阴山村的人,世代信奉一个邪神,名叫山阴娘娘。他们相信,
用处子之身的孕妇,献祭给山阴娘娘,就能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人畜兴旺,长生不老。
而苏怜娘,貌美、是外乡人、怀了孕,完美符合献祭的要求。族长早就盯上了她。
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族长召集了全村的人,说苏怜娘是妖女,是克死村里人的灾星,
要把她献祭给山阴娘娘,平息灾祸。苏怜娘被人绑了起来,关进了族长家的柴房里。
她拼命地哭喊,拼命地求饶,说自己怀了阴山村的骨肉,求他们放过自己,放过孩子。
可没有人理她。村里的人,早就被邪神的传说冲昏了头脑,在他们眼里,苏怜娘不是人,
只是一件献祭的祭品。献祭的那天,是一个月圆之夜。族长把苏怜娘从柴房里拖出来,
绑在宅院中央的石柱上。全村的人,都围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苏怜娘看着这些冷漠的村民,看着那个痴痴呆呆的丈夫,看着心狠手辣的族长夫妇,她的心,
彻底死了。她不再哭喊,不再求饶,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一字一句地诅咒:“我苏怜娘,今日含冤而死,化为厉鬼,定要血洗阴山村!
让你们全村上下,男盗女娼,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我要让这阴山村,
变成人间地狱!让所有进来的人,都给我陪葬!”诅咒声凄厉,响彻整个村子。
族长冷笑一声,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亲手剖开了苏怜娘的肚子。八个月大的胎儿,
从她的肚子里滑出来,是个女婴,还在轻轻地蠕动。族长抓起女婴,狠狠地摔在地上,
女婴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便没了气息。苏怜娘看着死去的孩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眼睛瞪得溜圆,含恨而死。她死后,族长按照献祭的仪式,把她的尸体,埋在了宅院的地下,
又请了道士,画了符咒,镇压她的魂魄。可他们没想到,苏怜娘的怨气太重,根本镇压不住。
下葬的当天夜里,阴山村就开始死人。接下来的事,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传说了——阴山村,
一夜之间,变成了绝户村。而苏怜娘,成了阴娘,成了这阴山村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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