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碎玲珑裴照全文在线阅读_玲珑碎全集免费阅读

一
裴照第一次说我蠢，是在我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少傅，少年天才，算无遗策。刚入东宫，不过弱冠年纪，青衫素净，站在一众宫臣里，清得像枝新抽的玉竹。我把父皇赏的南海明珠串成璎珞，想送给他。宫人说，这珠子万里难寻，戴在身上，能避邪祟，能照长夜。
我站在他面前，将装着璎珞的木匣递到他面前：「少傅，这个给你。」
他垂眸看了一眼，旋即躬身，语气恭谨又疏离：「公主厚爱，臣不敢受。此乃御赐之物，臣万万不可领。」
我急了，双手往前一送，匣身不稳，哗啦一声，满匣明珠滚落在地。
圆润的珠子四散开来，滚过青砖，滚到他的靴边，滚进殿角的阴影里，叮咚轻响，像一串碎掉的月光。
我一下子红了眼，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去捡，指尖都在发颤。
他愣了一瞬，终是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下身。青衫拂过地面，他动作不疾不徐，替我把散珠一一拾回。
我侧身看他，小声问：「少傅是不是讨厌我？」
他捡珠的手一顿，良久，才低声道：「臣不敢。公主金枝玉叶，莫再做这种蠢事。」
裴照把拾齐的明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双手递还给我。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飞快收回，方才那一点温情，像雪落热石，转瞬无痕。此时的他立在我面前，像一尊无心的玉像。
我抱着那匣明珠蹲在地上，隐隐感觉自己捧出去的不是礼物，是笑话。
在他眼里，我的喜欢，我的慌张，我这一地狼狈，都不过是公主不懂事的胡闹。
二
永昌元年，皇兄登基，我被封为长公主，赐字「玲珑」。
玲珑，精巧器物也。皇兄赐我这个字，不是夸我聪慧，是要我精致、好用、无声无息地嵌进局里。去联姻，去结盟，去在宗室与权臣之间周旋。
起初，我是不肯的。那时我还天真，以为裴照会替我说一句话。他确实说了，只不过字字句句都是送我去异乡。
京城的雪落了整整三日，将朱雀大街铺成一片素白。我立在相府门外的廊下，指尖攥着的暖炉几乎要被捏碎，炉身的铜纹硌得掌心生疼。
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第三次在生辰这日，捧着亲手绣的平安符，站在这扇朱红大门外，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裴照，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廊下的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我听见相府内堂传来轻柔的琴声，那曲子我认得，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清倌苏袖的成名曲。
苏袖是裴照日日挂在嘴边的知己，是他说的，心性通透、不沾尘俗的女子。
下人通传后，裴照终于缓步走出，玄色锦袍纤尘不染，眉眼间是惯有的清冷疏离，连一个余光都吝于给我。
「公主不在宫中安享荣华，来臣这相府做什么？」
他的声音淡得像雪水，一字一句，浇灭我最后一点期待。
我攥着那方绣了十数日的平安符，指节泛白，鼓起毕生的勇气抬头看他：「裴照，今日我生辰，我……」
话未说完，便被他冷冷打断。
「公主身份尊贵，臣一介文臣，不敢与公主私相往来，恐污了公主清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平安符，没有半分动容，「再者，朝堂之上已议联姻之事，燕北侯求娶长公主，臣已上奏，力荐公主前往，以固朝堂安稳。」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连呼吸都带着碎裂的疼。
原来我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颗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三
那场雪后，我的人生便被推着往前走，一走就是许多年，我嫁了两次，守寡两次，最后那位「病逝」的驸马，是我亲手毒杀的——他通敌，证据确凿，只是这证据不能摆上朝堂，皇家的体面比他的命更值钱。
我按足了礼数，哭祭、发丧、守灵，一样不缺。等最后一道吊唁的帖子也回完，我才真正回到公主府。
裴照站在我府中的梅树下，看着我脱下那身丧服，连同剩下的祭纸一并扔进火盆。火舌卷上来，映得他眉眼冷清。
"公主长进了。"他说，"学会杀人了。"
"跟你学的。"我把剩下半壶毒酒倒进火盆里。酒液浇在炭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