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揣着 200 块闯深圳的穷小子,到收购对手的公司,我用了 18 年三十年广州南,
三十年深圳北,莫欺少年穷。1 初次南下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坐在福田一栋大厦的办公室里,把收购老对手公司的草案最小化。
对面的小徒弟正扒着我的工位,满眼放光地缠着我,要听我当年的故事。他不知道,
这个他天天喊牛哥、觉得温和好说话的师父,十八年前,
是个省钱买了 29 个小时无座票,凌晨三点到深圳火车站广场上的穷小子牛哥,牛哥,
别出神啦!下了火车之后呢?快接着讲!小徒弟的轻声呼喊,
把我从十八年前那股灼人的热浪里,硬生生拉回了现在。办公室里早就没了工作的氛围,
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都等着到点就赶车回家团圆。我答应小徒弟半年了,
要给他讲讲我当年的故事,眼看就要过年,总得兑现这个诺言。小刘,你几点的车票?
我笑盈盈地问他。晚上十一点半的票,牛哥!他眼怀期待地看着我,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好好好,我接着讲。列车到站,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前方……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刚下火车的我,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打得无处可躲。
二十九个小时的颠簸早已把人熬得麻木,前一晚离家时没擦干的泪痕,
在广场昏黄的灯光下还依稀可见。眼里满是茫然无措。小牛,你带几个苹果路上吃。
我不要,妈。那你带点牛奶、饼干,出门在外,尤其是赶车,一定要吃饱。
我不要妈,你少说几句,我收拾东西呢。我背过身去,
豆大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打湿了眼镜片。妈妈在身后絮絮叨叨地叮嘱,
背对着她的我一句话也不敢接,生怕一开口,哽咽的声音就被她听了去。大学刚毕业,
有过一段实习经历的我,学着大人的模样,独自一人奔赴深圳打拼。
那边的公司不好就回来,牛娃。听着妈妈一字一句的叮嘱,我嘴上应着好,
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一定要闯出一片天来。牛哥,你当初来的就是现在这个公司吗?
小徒弟突然打断我,出声问道。就是这个公司,我已经待快二十年了。我抬眼望去,
公司起步时的同事和领导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今年,也将是我在这里任职的最后一年。
牛哥,你真有勇气,能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打拼,不愧姓牛!听着小徒弟的打趣,
我微微笑道:和你们年轻人比不了了。牛哥谦虚了,你继续讲,我多听点!
夜色在黑车八十码的疾驰里一点点泛白。刚下火车的我,就这样从城东被送到了城南的公司。
满心的忐忑与不安还没散去,我就被领到了工位前,四周同事的目光里,满是审视与好奇。
那时候我长得太嫩,面试时人事总觉得我还没成年。直到我掏出身份证,
才在老板的哈哈大笑里,签下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确实牛哥,
我刚入职的时候也觉得你好年轻,一点也不像快四十岁的人,眼里还有纯真!
小徒弟甜甜的马屁,拍得又快又精准。可能老板当时也看上了我的真诚吧。
我看着小徒弟的眼睛,认真说道,又指了指桌上的摆件诺,这个小丑熊挂件,
还是当时的新人入职纪念礼物。哇塞,那这已经十多年的东西了,能不能送给我啊牛哥,
我想要!小徒弟撒娇般说道。眼前的小徒弟,是我即将离职前带的最后一个徒弟。
他太像从前的我了,那么天真,那么不懂拒绝。初入职场的日子,
在不停忙碌、拼命学习的节奏里飞速流逝。小牛,晚上带你去见个客户。
入职第四个月的这天中午,领导突然走到我工位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好嘞,领导!
”我应答的声音都带着颤抖。我实在想不通领导为什么突然点我的兵,
可一想到领导愿意带我见世面,刚才还惴惴不安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连脸都跟着涨得通红。
天色擦黑,我和领导就上了车。小牛,你们老家那边的人,酒量应该都还可以吧?
领导在后排,不经意地问道。还可以,领导。我斟酌着开口。那晚上好好表现,
客户昨天点名要你来,说想看看供应商公司新人的素质怎么样。说完,领导便不再讲话,
闭目养神。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不等我做好心理预设,车便稳稳停在了酒楼门前。
推开包厢门,满屋子的酒气扑面而来,像极了二十一岁我刚下火车时,那股裹着热浪的风,
打得人无处可躲。各位老大久等了!领导陪笑着,在我身前不停招呼着座位上的人。
这是小牛,昨天王主管钦点今天要来的人。边说,边偷偷用手肘杵了杵我。
各位领导好,我是小牛,初次见面,祝、祝诸位领导身体健康,工作顺利!语毕,
我抓起离我最近的分酒器,一饮而尽。包厢里瞬间陷入寂静,静得像漆黑的煤洞,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震耳的心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过了两三秒,
席间突然爆发出能掀翻房顶的笑声与掌声。咳咳,小魏,你带的新人不错啊。
王主管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倒是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要不再给大家来一个?
好事成双嘛!王主管旁边那个小眼睛的男人,跟着起哄道。领导面露难色,
扭过头低声问我:小牛,还行吗?别强撑,不行咱就坐下吃菜。我冲着领导微微点头,
左手拎起另一壶分酒器,眨眼的功夫,三四两白酒又下了肚。连着两壶酒下肚,
我的面色也泛起了潮红。席上终于消停,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响过,我才得已落了座。
真不错,真是后生可畏。主位上的中年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领导,这样说道。
连着半斤白酒下肚,我已经没力气去琢磨席上领导们话里的深意。
剩下的半场只下意识地不停举杯,直到 53 度的烈酒入嘴,都尝出了甜味。牛哥,
没看出你酒量这么好!小徒弟适时地说道。你以后出去应酬,
什么时候喝不出白酒的辣味了,就绝对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出丑了。我认真叮嘱他。
那晚我硬撑着回到出租屋,到底喝了多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凌晨两点多,
我点了新被褥的外卖,把吐脏的床单被套打包好,一摇一晃的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看着小徒弟眼里再也藏不住的笑意,我也不由得释怀,
好多年没有跟人讲过这些当年的丑事了。那顿酒局之后,我似乎进入到了领导层的眼里。
四年时间,我从一个连敬酒都手抖、被人起哄就只会闷头喝酒的新人,
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我租了带阳台的房子,给家里寄了第一笔大钱,
以为自己终于在深圳扎下了根。却怎么也没想到,我拼尽全力守住的一切,会在一夜之间,
碎得连渣都不剩。小刘,你知道我座位上这棵发财树是怎么来的吗?我问向小徒弟。
小徒弟仰起脑袋,挑起眉毛:买的?我摇了摇头。这棵发财树的来历,
要从入职第四年那场灭顶之灾讲起。18 万台,五千多万的退货。
负责业务的同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脸色惨白。全组人熬了半个月抢救的新产品,
最终还是没能达到市场的要求。消息几秒钟就传遍了整个办公室,下一秒,
兵败如山倒的绝望感就笼罩了整个房间。没有人低头,所有人的嘴唇都微微动着,
我也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入夜,
我和几个核心同事在办公室碰完头,深吸一口气,敲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密码锁咔哒咔哒响过,扑面而来的是呛人的浓烟。这一瞬我有些恍惚,
像回到了二十一岁刚下火车的那一刻,那股热浪扑过来,打得人无处可躲。这周末忙完,
大家就收拾收拾东西,各奔前程吧。老板的眼睛布满血丝,满脸憔悴,小牛,
你离家最远,几年前跑这么远来我这儿上班,这些年也辛苦了。说完,
老板指了指桌上一沓沓码好的现金:这是分手费,你们几个分了吧。又是一阵死寂。
良久,一位入职六年多的同事上前一步,伸手抓起一沓现金,转身时半抬着头,
满眼歉意地看向我们。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有了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老板抽烟的频率越来越快,办公室里的烟气浓得几乎要呛死人。又过了许久,
我的腿微微有些发麻,办公桌上的八沓现金,只剩了四沓,剩下的四沓,再也没有人动。
锡纸盒里的最后一根烟燃尽了,老板抬手揉了揉眼睛:你们不拿吗?
办公室里剩下的四个人相视无言,眼里有认真,有可惜,也有歉意。我们在一起相处了四年,
此刻没拿钱的人,彼此都懂对方心里的想法。好,明天开大会。
老板的声音突然不再疲惫,变得铿锵有力。事后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拿钱走人?
我有工作经验,又有几年的存款,慢慢再找一份工作,也未尝不可。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走,
师父?小徒弟也认真了起来。平日里我的性格好相处,他一直喊我牛哥,
很少听他喊我师父。我啊,我当时也想要一个机会。小时候穷久了,
来了深圳太想要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我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风险越大,
利益也越大。开完大会的两周后,厂房、轿车、设备,一件件被卖掉。
我甚至在二手平台上,看到了我刚入职时的那个新人纪念礼——小丑熊,定价一块钱。
我换了个账号,花一块五偷偷把它拍了下来。半个月后,
我们四个人连同老板围坐在一间出租屋里,嫂子在厨房炒着热菜。我说了,
这次的退货责任不在个人,是市场给我们的一次教训。
老板看着桌子上我们四个人凑的十万元轻声道。老话说得好,从哪里跌倒,
就从哪里爬起来。这钱,谁拿来的,谁拿回去。没钱,我们可以不要办公室,
我把家都卖了,还在乎在这儿租房住吗?厨房叮叮当当的厨具碰撞声,
快要掩盖掉老板的说话声。我们四个本来是想凑点钱,租个小办公室,换个场地接着干。
老板为了补上这次的亏空,卖掉了几乎所有能卖的东西,
才勉强赔清了客户的罚款和工人的工资。不等我们开口反驳,嫂子就端着热菜上了桌。
热气袅袅升起,透过朦胧的热气,我看见老板的眼角微微泛红。此后的日子里,
日复一复跑客户、跑供应商,得不到回应。每月两千出头的基础工资,
让我无数次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有没有做错。日子一晃而过,距离工厂倒闭,
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我站在工厂旧址的灰尘里抽着烟,下午刚拜访完客户,
听说原来工厂的位置要拆迁,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来。看着轰隆作响的炮机,
我忍不住心生感慨,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走茶凉。小牛?正感慨着,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炮机轰隆隆的噪音,也挡不住我对这个声音的熟悉。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来人把我邀请到了这里。当年的事,真不是我故意卡标准,你也知道,
我们直面消费市场,肯定要以消费者的体验为先。咖啡勺叮当作响,在此刻听来,
却像丧钟一样刺耳。我尽量面带笑意,盯着眼前滔滔不绝的男人——张文涛,
当年第一次应酬的酒局上,就是坐在王主管旁边的他,起哄让我多喝了一壶。
他看我一直只笑不说话,他话锋一转又开口道这样吧,今天也不让你喝白酒。服务员,
再来一壶咖啡,要冰的。只要你待会儿一口气喝完这壶冰咖啡,
我手里有笔三百万的订单,立马交给你做。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从见我第一面起,
就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直到后来听当初的领导闲聊时说起,
他就喜欢用手里的权力彰显自己的地位。他不针对谁,只是恰好,那个人是我。
咖啡很快就端上了桌。之前多年的合作里,他早就摸清了我好面子,是那种宁肯饿着,
也不吃嗟来之食的人。可这次,他显然失算了。我几乎没有犹豫,端起咖啡壶就仰起头。
喉结不停滚动,冰凉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刺得大脑一阵发麻。要是能谈成,
不过是喝一壶咖啡,稳赚不赔。至于面子,早在这半年跑业务的日子里,
被我磨得一干二净了。就算谈不成,跑了大半天客户,水米未进,就当喝壶咖啡解渴了。
大不了待会儿喝完不买单,直接跑就是了。不到半分钟,一壶咖啡就灌进了肚子里,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朝我投来了注目礼。你还真喝啊?他满脸厌恶地看着我,
从第一次王主管叫你去吃饭,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一条狗。说完,他笑得一脸狰狞。
三百万的订单给你?我还不如去跳楼。我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羞辱,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不是我多能忍,只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甚至还心存一丝幻想,让他把订单交给我做。
人穷,就要被人欺。再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两点。
从咖啡馆出来的路上我毫无征兆的哭了,哭了很久。这是我来深圳打拼之后,第一次掉眼泪。
爸妈在家等着我回去结婚,老家的房子等着我回去修缮,可我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或许当初我就该拿着钱走人,凭着手里的工作经验,
也能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可想要搏一把的人生,总要吃些苦头的。师父,这些苦,
您和家里人说过吗?小徒弟听我讲到这里,眼里似乎闪过了泪光。他太像我了,
我从前也是这么容易感伤。这才哪到哪,哈哈。出门在外,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我撑起身子,拿起桌子上的小丑熊,边盘着,又接着讲了起来……祸不单行,时隔半个月,
第二次重击很快就来了。公司里资历最老,也是我们所有留下人的引路人——老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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