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怕啥馬桥周家封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免费小说在线阅读活着怕啥馬桥周家封

周家封怕事。这是全村人的共识。怕什么事呢？什么都怕。怕得罪人，怕出头，怕惹麻烦，

怕别人看他，怕说话说错，怕走路摔跤，怕天上下雨地上滑，怕鸡飞狗跳墙。

他爹周老歪活着的时候，常为这个骂他：“你他妈的是个男人不是？见谁都矮三分，

你欠人家的啊？”周家封不吭声，低着头，眼皮垂着，手指头绞在一起。

他娘就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老实点有啥不好？老实人踏实。

”周老歪啐一口：“踏实？踏实顶个屁用！你看着，这辈子他就窝在这村里，出不了头。

”周老歪说对了。周家封确实没出头，一辈子都没出头。

不过周老歪没说对另一件事——周家封后来出村了，一走就是十年。那是九几年的事。

周家封走的时候二十七了，还没娶上媳妇。倒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周老歪是瓦匠，

手艺不错，在村里算中等人家。问题是周家封那张嘴，见人就结巴，

跟姑娘说话脸能红到脖子根。媒人介绍了几个，人家来相看，一看他那样，扭头就走。

周老歪气得拍桌子：“你就不能挺起胸来？你就不能大声说句话？”周家封低着头，

还是那副样子。后来村里有人去南方打工，回来盖了新房，买了电视机，说话嗓门都大了。

周老歪动了心，把周家封叫跟前：“你也去。出去见见世面，练练胆子。窝在这村里，

你这辈子完了。”周家封不想去。他怕出远门，怕坐火车，怕外面的人，怕找不到活干，

怕被骗，怕这怕那。但他不敢说不去。周老歪把话撂下了：“你不去也行，

这辈子别认我这个爹。”周家封就去了。走的那天，他娘在村口送他，抹着眼泪。

他背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二十个煮鸡蛋，低着头往前走，走几步回一次头，

走几步回一次头。他娘在后头喊：“到了打电话回来啊——”他没吭声，走远了。

周家封去的那个地方叫东莞，具体在哪他不知道，只知道在广东，很南边，很热。

村里带他去的人叫周建国，是他本家一个堂哥，早出去两年了。

周建国在东莞一家玩具厂当拉长，回来过年，周老歪拎着两瓶酒上门，求他把周家封带出去。

周建国拍胸脯：“叔你放心，跟着我，亏不了他。”周家封就跟着周建国走了。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火车开了两天一夜，他就在座位上坐了两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睡。

周建国让他吃，他摇头。让他喝，他摇头。让他睡一会儿，他还是摇头。

周建国后来跟人说：“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但也没往别处想。寻思就是头回出门，

怕生。”到了东莞，周家封进了玩具厂。活不难，给玩具熊缝眼睛，

一天坐在那儿缝十几个小时。他干得挺认真，眼睛缝得周正正，跟别人缝的一样好。

但周家封还是那副样子。见人不说话，走路贴着墙根，吃饭端到角落去吃，

工友们聊天他也不搭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低着头嗯嗯啊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时间长了，也没人跟他说话了。周建国有时候过来看看他，问他还习惯不习惯。他点头，

说还行。周建国说那就好，有事找我。他点头。这样过了两年，周家封没回过家。

过年的时候他也不回，说车票贵，路上挤，不想回。其实他是怕坐火车，怕挤来挤去，

怕路上出什么事。他给家里打电话，一个月打一次。每次都是他娘接，问他在外头怎么样，

他说好。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想。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他说再看看。电话那头他娘叹气，

这头他攥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来。第三年上，周建国从厂里出来了，

自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加工厂。临走的时候问周家封，要不要跟他去。周家封想了半天，

摇头。周建国说：“那你就在这儿干着，有事找我。”周家封点头。周建国走了以后，

周家封就更没人说话了。他一个人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

一个人下班。有时候周末休息，他能在床上躺一整天，看着天花板发呆。那几年，

厂里来了又走的人一茬一茬的，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不爱说话的周家封。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待着，像个影子。第四年上，厂里出过一件事。有个工友丢了钱包，

怀疑是隔壁床铺的人偷的，两人吵起来，差点动手。后来查清楚了，不是那人的事，

是丢的人自己忘在厕所了。但吵的时候，周家封正好在旁边。

他看着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互相骂，看着拳头举起来又放下，听着那些骂人的话，脸色发白，

手指头抖。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手还在抖。后来他跟周建国打电话，

说起这事。周建国说：“又没说你，你怕啥？”周家封没吭声。周建国说：“你呀，

就是胆子太小。这世上哪儿没个磕磕碰碰的？你还能一辈子不见人啊？”周家封还是没吭声。

他在玩具厂干了六年。第六年上，厂里换了新老板，把一批老员工辞了，周家封在里头。

他拿着那点遣散费，站在厂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在东莞六年，除了厂里那条街，

哪都没去过。他不知道这座城市长什么样，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活干。他给周建国打电话。周建国的加工厂干得还行，让他过去。

周家封就去了。周建国的厂在另一个镇，是个小厂，十几个人，做塑料配件。

周家封去了还是干老本行，坐在那儿给配件修毛边。活不重，就是坐着，拿把小刀，

把塑料件上的毛刺刮掉。周建国对他不错，有时候叫他去家里吃饭，跟他老婆孩子一桌吃。

周家封每次都坐得笔直，吃饭不敢出声，菜不敢多夹，吃完就赶紧帮忙收拾碗筷。

周建国老婆私下跟周建国说：“你这个兄弟，咋这么怕人？”周建国说：“他就那样，

从小胆小。慢慢来。”但周家封没慢慢来。在周建国那儿干了两年，他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

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停不下来。然后是吃饭吃不下。一碗饭吃几口就放下，说饱了。

人越来越瘦，眼窝子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周建国看出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就是累的。后来他开始说胡话。有天晚上，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对同屋的工友说：“他们来了。”工友睡得迷迷糊糊，问：“谁来了？”他说：“那些人。

来找我的。”工友以为他做梦，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这事传开了，有人当笑话讲。

周建国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去找周家封，周家封正坐在车间里干活，低着头，

手稳稳地刮着毛刺。周建国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家封，你跟我说实话，

是不是有啥事？”周家封摇头。“晚上睡得好不好？”周家封顿了一下，说好。

周建国看他那样，知道问不出来。他站起来，拍拍周家封的肩膀：“有事就跟我说，

别自己扛着。”周家封点头。过了几天，周建国接到电话，说周家封在车间里闹起来了。

他跑过去一看，周家封站在车间角落，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对着空气挥舞。

周围人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周建国喊他：“家封！家封！是我！建国！”周家封看着他，

眼睛直直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周建国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家封，把刀放下。

我是建国，你堂哥，你不认识我了？”周家封盯着他看了半天，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

周建国走过去，把刀拿过来，扔到一边。他把周家封搂住，感觉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没事了，没事了。”周建国拍着他的背。周家封忽然哭了。他趴在周建国肩膀上，

哭得像个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周建国后来跟人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周家封哭。

三十好几的人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边哭边说什么“他们要害我”“我不敢回去”“我害怕”。周建国不知道“他们”是谁，

也不知道“回去”是回哪。他只知道，周家封出事了。他把周家封送到医院。

医院说是精神分裂症，得住院。周建国给周家封家里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