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记事(李默言苏晴)全文在线阅读_(深渊记事)精彩小说

检验报告在第二天下午全部出来了。

周国栋打电话来的时候，李默言正在书店里整理书架。他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把一摞旧书码齐。

“石头上的血迹是程默存的，没跑。”周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细线上提取到一些皮屑组织，有DNA，正在比对。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堂屋那张八仙桌底下，除了那根线，还提取到一枚鞋印。很淡，但能看出纹路。是某种运动鞋，42码。”

李默言停下手中的动作。

“画室里的鞋印呢？”

“只有死者的。凶手很小心，在画室里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但在堂屋，他可能放松了警惕——或者在那里站的时间比较长，留下了半个鞋印。”

李默言把那摞书放好，走到窗边。

“报案人的鞋印比对了吗？”

“比对过了。他是42码，但鞋底纹路对不上。另外，我们对程默存的社会关系做了排查，有几个重点对象。一个是他的学生，叫陈远，三十岁，最近半年和程默存走得比较近。另一个是他的老画友，叫老梁，六十七岁，两人关系时好时坏，据说有过经济纠纷。”

“鞋码。”

“陈远42码，老梁39码。”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那个陈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昨天我们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表现得很紧张。问什么答什么，但眼睛一直不敢看人。”

“派人盯着。”李默言说，“别让他跑了。”

二

当天晚上，陈远试图离开这座城市，在火车站被拦下。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默言正在书店里看书。手机响了，周国栋的声音传来：“抓到了。他身上带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叠信。就是死者抽屉里那些。”

李默言放下书。

“他现在在审讯室。你要过来吗？”

李默言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街上没有人。老孙的修鞋铺早就关了门，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在路灯下安静地待着。

“好。”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门。

三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陈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他三十岁左右，瘦削，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李默言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粗壮，指节有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周国栋坐在审讯桌后面，旁边是一个记录员。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

“说说吧。”周国栋的声音很平和，“为什么跑？”

陈远没有说话。

“你包里那些信，是从死者抽屉里拿的吧？”

陈远抬起头，又低下去。

“程默存手上的划痕，是你造成的？”周国栋问，“他想抢什么东西，你推了他一把，砚台掉在地上摔碎了。然后你顺手抓起那块石头——”

“我没有！”陈远突然抬起头，“我没有用石头砸他！那石头是他自己的！”

周国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是他先动手的。”

“说清楚。”

陈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他三个月前开始跟程默存学画。程默存对他不错，教他技法，还借给他几本古画册。但一个多月前，程默存突然让他帮忙送几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他问程默存这是什么信，程默存说是给老朋友的，不方便走邮局。

“我帮他送了两次。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信的内容。里面提到什么‘那件事’、‘三十万’、‘别以为没人知道’之类的。我觉得不对劲，就问他那些信到底是写给谁的。他很生气，说我不该看他的信，以后不用我送了。”

周国栋看着他：“所以你认为程默存在勒索什么人？”

陈远没有回答。

“案发那天，你为什么去找他？”

陈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问他那些信的事。如果他真的在勒索别人，我不想被牵连进去。他听了之后很激动，说我不该管闲事，让我滚。我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他拿起电话说要报警，说我私拆他的信件是违法的。我慌了，就去抢他的电话。我们扭打起来，他推了我一把，自己撞到了画案上，砚台掉下来摔碎了。他摔倒在地，手正好压在碎砚台上，划破了手。”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吓坏了，想去扶他。但他突然抓起画案旁边那块压纸的石头，朝我砸过来。我躲开了，石头掉在地上。他又扑过来，我们扭打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的，就抓起了那块石头——”

他停住了，双手捂住脸。

周国栋等着。

“我砸了他一下。就一下。他倒下去，不动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你制造了密室？”周国栋问。

陈远点点头，没有抬头。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如果别人发现尸体，一定会怀疑我。我必须制造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现场。我知道那天晚上会下大雪，只要我等到雪开始下了再走，我的脚印就会被新雪盖住。我躲在画室里，等雪停。中间我出来过一次，去堂屋听外面的动静——那时候可能留下了鞋印。下雪前，我从那扇窗户出去，用事先准备好的细线把插销拧紧，然后把线收起来。我本来想把线带走，但太紧张了，有一部分缠在了桌腿上没注意到。”

他抬起头，看着周国栋。

“那些信，你为什么拿走？”

陈远低下头。

“我怕被查到。信上有我的指纹，而且如果警察查到那些信的内容，就会知道我去找他是因为怀疑他勒索别人。我不想被牵连进去。”

周国栋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看了一眼李默言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出审讯室。

四

走廊里，周国栋点了根烟。

“你怎么看？”

李默言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吗？”

李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是实话。”

周国栋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那几个收信的人，要不要查？”

李默言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很沉。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城市的灯火。李默言看着那些灯光，很久没有说话。

“不用。”他说，“案子其实到这里已经结了不是吗？”

周国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五

凌晨两点，李默言回到书店。

街上很静，只有路灯还亮着。老孙的修鞋铺早就关了门，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在路灯下投下一道影子。

他打开书店的门，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海里，陈远的话还在转。那些信，那个“三十万”，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收件人。程默存在勒索别人，用那些信。陈远因为好奇撞破了这件事，然后一场扭打，一条人命。

案子破了。动机清楚，手法清楚，凶手认罪。

但他脑子里还是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那些信。信封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没有地址。陈远是怎么送的？程默存是怎么交给他那些信的？那些信的内容，陈远只看到了只言片语，真正的勒索证据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案子结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还是那本民国时期的《毒物学入门》。他翻开，一张泛黄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便签，巴掌大小，边缘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手迹：

“现场物品摔碎，液体形态异常。死者手背有划痕，疑似反抗。”

李默言看着那行字，很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

然后他把便签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但今晚，他不想再想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那本《毒物学入门》静静地立在书架上，和周围几百本旧书没什么两样。

夜很长，但总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