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推门进来时,我正在对着菱花铜镜梳头。檀木梳子齿纹细腻,
从油亮的发顶缓缓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
窗外的日光泼泼洒洒落进来,穿过窗棂的格纹,在描金妆奁上投下斑驳的影,
妆奁角那只羊脂玉镯,被照得莹润通透,漾着一圈温柔的光,那是周家当初送来的聘礼,
最贵重的一件。“阿鸾。”母亲立在门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唤我的名字,
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姐姐那边传话来,说今日要过来看你。”我的手倏地一顿,
檀木梳子卡在发尾,扯得头皮微微发疼,却不及心口那点钝痛的万分之一。看我是假,
耀武扬威地炫耀,才是真的。我抬手拨开梳子,指尖抚过发尾的碎发,
转过头冲母亲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却也算平和:“知道了,娘。我这就收拾收拾,
等姐姐来。”母亲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出一口气,
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衣摆扫过门槛,留下一声无奈的轻响。她没什么可说的。这府里的人,
大抵都觉得她这个二女儿,本就该懂事,本就该退让。三个月前的光景,
还清晰得像刻在眼前。周家的聘礼排着长队抬进沈府,红绸扎着金花,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
晃得人眼睛生疼。姐姐沈薇站在廊下,倚着朱红廊柱看热闹,
眼风从那些雕花木箱、绫罗绸缎上慢悠悠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
眉梢眼角都挑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妹妹好福气。”她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那语气里的艳羡与不甘,我听得一清二楚。周家是城中数得着的富户,
周家二郎周景珩生得一副清隽相貌,性子温和,又读过几年圣贤书,是母亲托了无数人情,
千挑万选才定下的良人。而姐姐的婚事,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她从前定过一门亲,
那户人家后来家道败落,她便撒泼打滚闹着退了亲,自此在城中闺秀里,
落了个心气高、眼光挑的名声。母亲私下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你姐姐心气高,
遇着这事心里不痛快,你是妹妹,别同她计较。”我点头,说我不计较。那时候我总觉得,
姐妹之间,退让一步,总能相安无事。可我忘了,人心是贪婪的,姐姐的贪,
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见不得我好,见不得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安稳地落在我手里。
周家二郎第一次登门的那日,暮春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我正在后园的栀子树下摘花,
雪白雪白的花瓣簇在枝头,开得热闹。他隔着矮墙唤我一声,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
我回过头,见他立在垂花门下,青衫磊落,身姿挺拔,面皮被春日的暖阳晒得微微泛红,
一双桃花眼弯着,盛着笑意。“沈姑娘,”他说,“那枝高的,我来帮你摘。
”我笑着把花枝压低,他伸手轻折,花瓣落在他温热的手心里,花香缠上他的衣袖。
那时候我心头漾着细碎的甜,以为这便是良人相伴的开端,却不知,
姐姐就站在她院中的后窗边,隔着一层窗纱,把这一切看了个真切,那点妒火,
怕是从那时起,就烧得旺了。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梦,醒过来时,
只剩满地狼藉。先是母亲日日来我房里,红着眼眶说姐姐这几日身子不好,茶不思饭不想,
整日以泪洗面,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姐姐是因这门亲事伤了心。
然后是父亲把周景珩叫去书房,关起门来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
周景珩的脸上满是愧色。再然后,周家又一次抬着聘礼登门,这一回,那铺天盖地的红绸,
没有往我这个原定的准新娘院里去,而是径直铺向了姐姐沈薇的院子。我站在自己的房门口,
扶着冰凉的门框,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从正堂一路延伸,绕过高墙,绕进姐姐的院子,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红蛇,缠得我喘不过气。母亲站在我身侧,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带着薄茧,却凉得像冰:“阿鸾,你懂事些。”我懂事。我能不懂事吗?
父亲的威严,母亲的哀求,姐姐的哭闹,这府里的一切,都在逼着我懂事,逼着我退让。
只是我不懂,那日在后园,垂花门下,他隔着矮墙唤的那一声“沈姑娘”,究竟是唤的谁?
那点面皮泛红的温柔,究竟是真的,还是我自作多情的错觉?后来周景珩来过一次,
在回廊的拐角拦住我,神色复杂,有愧,有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阿鸾,
”他张口,声音沙哑,“我没有办法。”我抬眼望他,望进他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桃花眼里,
那里没有半分对我的情意,只有对现实的妥协。我忽然就想起那日栀子树下,
他手捧花瓣的模样,原来那点泛红,从来不是为我,只是为了他自己的进退两难。“周公子,
”我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姐姐在正堂等你,你去那边吧。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般爽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头,
快步走了。我没有再看他的背影,只是抬手,摘下鬓边别着的一朵栀子花,揉碎在掌心,
甜香散尽,只剩黏腻的触感,像极了此刻的心情。自那以后,姐姐沈薇,
便成了我院里的常客。起初,她是来送东西的。一对赤金镶珠簪子,说是款式老气,
不衬她的肤色;一匹苏绣的流云锦,说是颜色太嫩,她压不住;一盒西域进贡的胭脂,
说是质地太干,她用着不舒服。每一次来,都把这些东西往我桌上一放,
语气带着施舍的傲慢。母亲总在一旁帮腔:“你姐姐念着你呢,心里记挂着妹妹。
”我把那些东西一一收进箱笼的角落,叠得整整齐齐,然后点头应一声“是”,眼底无波。
再后来,她便只是来“说话”。说她嫁进周家后的种种风光,说周景珩待她如何体贴,
每日晨起为她描眉,晚归为她带点心;说周家婆婆如何看重她,
把府里的中馈大权都交在了她手里;说府里的下人如何殷勤,一口一个少奶奶,喊得甜腻。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总是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的炫耀与得意,
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我心上。“妹妹日后寻个什么样的人家,姐姐替你相看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我依旧点头,
说“好”。她要的,不过是我的低头,我的落寞,我的嫉妒。可她偏生得不到,
我便偏要笑着,偏要平静,偏要让她觉得,她费尽心机抢来的一切,在我眼里,
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日子久了,她的话,便越来越难听。说我命薄,
生来就没福气享这样的荣华富贵;说我那日就不该去后园摘花,
坏了她的好事;说那株栀子树就不该开,开了也是白开,终究是为她做了嫁衣。每一次,
我都只是静静听着,替她把凉了的茶斟满,看着她在我面前尽情表演,然后等她茶凉了,
无趣了,甩袖离开。今日,她又来了。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丫鬟的伺候声,
不用想也知道,她进来时必定不会敲门——她从来都是这样,仗着自己是嫡姐,
仗着抢了我的婚事,在我面前,向来肆无忌惮。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日光顺着门缝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道丑陋的疤。“妹妹。
”她站在门口,笑盈盈的,一身石榴红的撒花锦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一步,
摇一下,晃得人眼睛疼。 “今日气色倒好。”我坐在镜前,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铜镜里她的影子,淡淡道:“姐姐来了。”她从门槛上跨进来,
石榴红的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碎的灰尘。她径直走到我身侧,低头看着我的妆奁,
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那些胭脂水粉,最后落在那只羊脂玉镯上。“这镯子,
”她伸手拿起玉镯,放在指尖把玩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周家当初送来的那只?
听说还是周老夫人的陪嫁?”我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铜镜里的她,眼底一片寒凉。
她把玉镯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巧,她看了半晌,又随手丢回妆奁里,
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妹妹还留着呢?”她挑眉,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留着做什么?睹物思人?还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嫁进周家?”我终于缓缓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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