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我被青黛从床上挖起来。
“娘娘，该起了，卯时三刻要去慈宁宫请安，辰时册封大典，午时还要——”
“行了。”我按住太阳穴，打断她，“让我醒醒神。”
青黛闭了嘴，手脚麻利地给我更衣梳头。
窗外天还没亮透，雪倒是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昨晚几乎没睡，眼眶下面青了一片，青黛拿粉扑了好几层才盖住。
“娘娘，”她一边梳头，一边压低声音，“昨夜……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奴婢就是担心……”她从镜子里偷看我，“陛下来了又走，宫里人多嘴杂，万一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我笑了一下，“说陛下不屑碰仇人的女儿？那不是正好，省得我恶心。”
青黛手一抖，扯掉我两根头发。
“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
“好了好了，”我拍拍她的手，“我知道轻重。宫里处处是耳朵，以后这话不说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给我梳头。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凤冠霞帔，金钗步摇，活脱脱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父亲要是看见我这样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大概会摸着扳指，笑着说：“我闺女比那些公主还像公主。”
扳指。
我垂下眼。
那东西现在戴在皇帝手上。
---
卯时三刻，慈宁宫。
太后住在皇宫最西边，据说是因为她喜欢清净。但宫人们私下说，是因为先帝活着的时候，最宠的贵妃住东边，太后懒得跟她打照面，干脆躲得远远的。
如今贵妃早就殉了先帝，太后倒是住得安稳。
我在宫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
“新后沈氏，求见太后娘娘。”
门口的宫女进去通传，过了一会儿，掀开帘子：“太后娘娘宣。”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香炉里燃着沉香，丝丝缕缕的烟气飘散在空中。太后坐在榻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
我跪下叩首：“臣妾沈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
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站起来，垂首站着。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我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
太后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眼角只有浅浅几道纹。她生了一双弯弯的眉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笑，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双眼睛太深了。笑归笑，底下一丝温度都没有。
“好孩子，”她放下茶盏，冲我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她拉起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软，也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可怜见的，瘦成这样。”她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哀家听说了，心里头也不好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垂下眼，做出伤心的样子。
她拍拍我的手背：“往后你就是皇后了，这宫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哀家。有哀家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太后娘娘。”
“还叫太后？”她笑了，“该叫母后了。”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在笑，笑得很慈祥，笑得很温暖。
可我就是觉得背脊发凉。
“母后。”我轻声叫。
“哎。”她应得爽快，又拍拍我的手，“好孩子。”
她的袖子随着动作滑下去一些，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串玉珠。
十八颗，白玉，颗颗圆润。
我的目光定住了。
那玉的质地——那温润的、带着淡淡青色的白——
和皇帝手上那枚扳指，一模一样。
“怎么？”太后注意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喜欢这串珠子？”
我回过神，连忙摇头：“臣妾失礼了。只是觉得这玉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吧？”太后摸了摸那串珠子，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先帝赏的。据说是一块玉料上切下来的，做了扳指、珠串、玉佩，赏了好几个人。”
扳指。
珠串。
玉佩。
扳指在皇帝手上，珠串在太后腕上。
玉佩呢？
“母后，”我试探着问，“那玉佩，赏了谁？”
太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谁知道呢，年头久了，记不清了。”她松开我的手，端起茶盏，“你回去吧，待会儿还要册封，别误了吉时。”
我知道这是在赶人了。
站起来，行礼，退出慈宁宫。
走出殿门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还坐在榻上，端着茶盏，没有看我。
但她的嘴角，似乎比刚才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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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寝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串玉珠。
同一块玉料，做了三件东西。扳指、珠串、玉佩。
扳指在皇帝手上，珠串在太后腕上，玉佩不知所踪。
父亲临终前，让人把扳指交给皇帝。
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出事那天，不是在上朝，也不是在府里。
他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禁军就上门了。
“谋反”——这是他们给父亲的罪名。
谋反的证据呢？
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父亲死了，死在天牢里。等我们去收尸的时候，他手上那枚从不离身的扳指，不见了。
现在它出现在皇帝手上。
是皇帝杀的，还是……
我停下脚步。
青黛在后面跟着，差点撞上来：“娘娘？”
“青黛，”我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你说，如果我告诉你，害死父亲的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你会怎么办？”
青黛愣住了。
半晌，她压低声音：“娘娘想查？”
“想。”
“那奴婢陪着您。”
我回头看她。
这丫头跟了我八年，从十岁起就跟着我。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只会端茶倒水梳头捶背。
可这一刻，她看着我的眼神，稳得像一块石头。
“好。”我点点头，“那你记住，从现在起，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奴婢明白。”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册封大典快开始了。
皇帝会在。
太后也会在。
那枚扳指会戴在皇帝手上，那串玉珠会藏在太后袖中。
而我——
我摸了摸袖中那把匕首。
它还在。
凉凉的，贴着我的手腕，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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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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