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我送夫君一份大礼陆沉舟陆沉舟免费小说在线看_完本小说阅读大婚夜,我送夫君一份大礼(陆沉舟陆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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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吃肉骨茶的白神医

言情小说连载

古代言情《大婚夜,我送夫君一份大礼》是作者“爱吃肉骨茶的白神医”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陆沉舟陆沉舟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主角分别是陆沉舟的古代言情,打脸逆袭,婚恋,病娇小说《大婚夜,我送夫君一份大礼》,由知名作家“爱吃肉骨茶的白神医”倾力创作,讲述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本站TXT全本,期待您的阅读!本书共计4701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3-11 07:51:59。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大婚夜,我送夫君一份大礼

2026-03-11 08:51:47

我跪在冰冷的新房地砖上,看着他捏碎我娘留下的遗佩。“沈知微,当年救我的阿棠,

手腕有块月牙胎记。”他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指尖冰凉:“是你吗?”我咬牙否认,

他却扯开我衣襟,露出那个淡红色的胎记。“骗子。”他冷笑,将我锁进祠堂,

“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出来。”我在黑暗中跪了三天三夜,直到他踹开门,

将一具焦尸扔在我面前。“你表哥沈家,昨晚全府失火,无一生还。”他蹲下来,

擦掉我脸上的血污,声音温柔得像情人低语:“现在,能告诉我那块青玉佩,

到底在哪儿了吗?”后来我成了他最乖的世子妃,为他剜心取血,替他挡箭承毒。

人人都赞镇北侯世子夫妻情深,佳偶天成。只有我知道,他每晚拥我入眠时,

手里都攥着一把匕首。端阳宫宴,贤妃当众提起十五年前姑苏苏家灭门案。“那家独女,

腕上有个月牙胎记,与贡品云锦暗纹一模一样,真是奇巧。”满座哗然中,陆沉舟忽然起身,

将一纸血书摔在御前。“陛下,臣要告发——当年构陷忠良、杀人夺产的元凶,

此刻就在这大殿之上!”他回身,对我伸出手,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夫人,

这场戏,该收网了。”1永昌二十七年春,三月初六,宜嫁娶。

镇北侯府世子陆沉舟迎娶江南盐运使之女沈知微。十里红妆从码头铺到侯府门口,

金陵城万人空巷,都说这是圣上亲赐的姻缘,佳偶天成。我顶着沉重的凤冠,

坐在铺满百子被的拔步床上,眼前一片刺目的红。喜帕厚重,闷得人喘不过气,

耳畔是前院隐约的丝竹喧闹,还有喜娘丫鬟们压低的说笑声。“世子爷来了!”脚步声渐近,

沉稳有力,停在床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用玉如意轻轻挑开了喜帕。烛光晃眼,

我微微眯了下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人。陆沉舟。我的新婚丈夫,镇北侯府独子,

十八岁随军出征、二十岁封骠骑将军、如今手掌京畿防卫的陆沉舟。他穿着大红喜服,

身姿挺拔如松,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笑。他甚至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并蒂莲,

是我及笄时母亲给的。“玉佩。”他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抬手护住玉佩:“这是家母所赐……”“我知道。”他打断我,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我有些惶然的脸。

“我问的是另一块。青玉的,刻着竹纹,背面有‘谨’字。”我的心猛地一沉。那块玉佩。

三年前,秦淮河畔,夜雨孤舟。我救下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少年,

从他紧握的手心里抠出那块青玉佩,当了十两银子,才凑够诊金药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在我寄居的尼姑庵养了半个月伤,只说自己叫“阿谨”,家中行商遭劫,流落至此。

伤好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句话:“救命之恩,来日必报。”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不知道我是谁。那时我还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父母双亡,投奔金陵的远房叔父,

却受尽白眼,最后被送到城外庵堂“静心”。那块玉佩,我本打算留着做个念想,

却在半年前,叔父为了攀附镇北侯府,硬将我记在嫡母名下,又打通关节让我入选世子妃时,

被嫡母搜出,说是“私相授受的证物”,当场砸碎了。碎片被扔进了后院的枯井。

“玉佩……”我指尖发凉,声音有些干涩,“碎了。”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烛火被他挡住,我陷入一片阴影里。“碎了?

”他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碎的?”“是……是不小心摔碎的。

”我不敢说出实情。沈家攀这门亲事不易,若知道我曾有“私情”,哪怕只是救命之恩,

也足以让这桩御赐婚姻变成丑闻。沈家丢不起这个人,我更承担不起后果。

“摔碎了……”陆沉舟低低重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冷,半点暖意也无,

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冰封的漠然。“好。很好。”他后退两步,

不再看我,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更冷:“今日乏了,世子妃早些歇息。”说完,

他径直走向与卧房相连的书房,反手关上了门。“砰”的一声轻响。像是关上了某个世界。

我独自坐在满室鲜红里,龙凤喜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炸开一室寂寥。身上的嫁衣繁复沉重,

头上的凤冠压得脖颈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底那一片空茫的冰凉。

喜娘和丫鬟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为首的嬷嬷硬着头皮上前:“世子妃,

奴婢服侍您卸妆安寝?”“不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你们都下去吧。”“这……”“下去。”人终于都退了出去,房门掩上。我慢慢抬起手,

摘下那顶价值连城、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凤冠,轻轻放在一旁。然后走到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那张敷着厚重脂粉、陌生又苍白的面孔。镜中人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沉舟在找那块玉佩。找“阿谨”的玉佩。所以,

他就是“阿谨”。那个雨夜奄奄一息的少年,

那个在庵堂柴房里发着高烧、却死死攥着玉佩不肯松手的“阿谨”,

那个伤好后看着我说“来日必报”、眼神亮得惊人的“阿谨”。原来是他。原来我要嫁的人,

是他。可我没有早一点认出他。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重伤孱弱的少年,

长成如今这般气势逼人、冷峻肃杀的镇北侯世子。而我这三年,从寄人篱下的孤女,

到庵堂清修的“表小姐”,再到匆匆被推上花轿的“沈家嫡女”,身份几经变幻,

容貌气质也与当初那个布衣荆钗的少女大不相同。更重要的是,我从未想过,会再遇见他。

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而他,

显然认出了这块并蒂莲玉佩——这是我母亲遗物,当年在庵堂时我也常戴。

所以他才会在挑开喜帕后,第一眼就看向它,然后问出那句“玉佩在何处”。他在确认,

我是不是当年那个人。可我给出了最糟糕的答案。碎了。我不但弄丢了他的信物,

还谎称是摔碎的。在他眼里,我大概成了一个攀附富贵、背信弃义,

连旧日信物都能轻易“摔碎”的虚伪女子。烛火摇曳,在镜中投下晃动的光影。我抬手,

慢慢卸掉鬓边的钗环,摘下沉重的耳坠。每卸下一件,就感觉轻松一分,可心底的寒意,

却一层层漫上来。书房里毫无动静。今夜,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却也是我与陆沉舟之间,

横亘起一座冰山的开始。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也好。沈家要的是镇北侯府的姻亲关系,要的是世子妃的荣耀。

陆沉舟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符合身份的、摆在后宅的妻子。各取所需。

至于那些雨夜的救命之恩,庵堂半月相依的温暖,

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来日必报”……就让它随那块碎了的青玉佩一起,

埋进时间的尘埃里吧。从此,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世子陆沉舟。

我是沈家嫁过来的世子妃沈知微。仅此而已。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我吹熄了妆台上的蜡烛,只留下床边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烧。和衣躺下,锦被柔软,

却暖不了冰凉的手脚。闭眼,眼前却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苍白染血的脸,

紧握玉佩的手指,还有醒来时,看向我的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我叫阿谨。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没入鬓发,消失无踪。2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我便被丫鬟唤醒。“世子妃,该起了。

卯初要去正院给侯爷和夫人请安敬茶。”我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夜几乎未眠,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陆沉舟那双冰冷沉寂的眼睛,和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世子爷呢?”我问,声音有些哑。大丫鬟秋月一边麻利地挂起帐幔,

一边低声道:“世子爷卯时初就起身去练武场了,吩咐不必等他用早膳。”果然。我垂下眼,

任由丫鬟们伺候我洗漱梳妆。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被细腻的脂粉小心遮盖。

发髻梳成端庄的朝天髻,戴上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身穿世子妃规制的绯红色织金妆花褙子,

庄重华贵,却像一层沉重的壳。卯初,我准时出现在镇北侯府的正院“松鹤堂”。

镇北侯陆峥年近五旬,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气度不怒自威。侯夫人林氏端坐一旁,

保养得宜,眉眼温和,但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打量。

下首还坐着二房、三房的婶母和几位未出阁的姑娘,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好奇的,

探究的,或许还有不屑的。我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

盈盈跪倒:“儿媳沈知微,给父亲、母亲请安。父亲请用茶,母亲请用茶。”陆峥接过茶,

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沉声道:“既入我陆家门,当谨守家规,勤勉持家,与沉舟相敬如宾。

”“儿媳谨记父亲教诲。”我低头应下。林氏也喝了茶,笑容温婉:“好孩子,快起来。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来跟我说。”她拉起我的手,触感温暖,

我却觉得有些僵硬。“沉舟性子冷,有时不懂体贴,你多担待。早点为侯府开枝散叶,

才是正经。”“儿媳明白。”我垂眸,脸颊适时飞起一抹红晕,恰到好处的羞涩。正说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沉舟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玄色劲装,腰束革带,更衬得肩宽腿长,

眉宇间带着晨练后的凛冽气息。他目不斜视,走到堂中,对陆峥和林氏行礼:“父亲,母亲。

”“嗯。”陆峥点点头,“今日不必去衙门?”“晚些过去。”陆沉舟答得简短,

随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这屋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林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我,笑着打圆场:“沉舟,知微刚来,府里各处还不熟悉,你得了空,

带她转转。”陆沉舟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儿子近日公务繁忙,

让周嬷嬷带她熟悉即可。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儿子先告退,还需去书房处理些公文。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林氏挥挥手。陆沉舟放下茶杯,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动作干脆利落,从进来到出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没有给我半个眼神,没有对我说一个字。

满屋子的人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说笑,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但我能感觉到,

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些别的东西——同情,嘲弄,幸灾乐祸。我端着得体的微笑,

听着林氏和几位婶母闲聊,偶尔应答几句,指尖却微微蜷缩,掐住了掌心。晨昏定省,

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也成了我最难熬的时刻。陆沉舟每日都会出现,向父母请安,

然后以公务为由迅速离开。他对我,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不同桌用饭,不同室而眠,

不同行出游。在府中遇见,他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微微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吝于多给一个字。我成了镇北侯府一个有名无实的世子妃。下人们起初恭敬,

后来见世子态度如此,也渐渐懈怠。份例里的东西开始以次充好,

吩咐下去的事总要拖延几分,连秋月几个陪嫁丫鬟,在外头也难免受些闲气。“世子妃,

您得想想办法。”秋月替我篦头时,忍不住低声劝道,“这才新婚几日,底下人就敢这样。

长久下去,您在这府里……”“我心里有数。”我打断她,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去讨好陆沉舟?用沈家女的柔情蜜意,去融化他眼中的寒冰?

可我拿什么去融化?我连承认自己是当年那个“她”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一旦承认,

就要解释玉佩为何而碎,就要牵扯出沈家如何苛待我、如何砸碎信物逼迫我出嫁的丑陋真相。

沈家担不起,我更担不起。沈家需要这门亲事光耀门楣,而我,需要世子妃这个身份,

在这个吃人的后宅里,活下去。所以,我只能继续做沈知微。端庄,温顺,沉默,

尽量不惹人注意,也尽量……不去招惹陆沉舟。转眼到了三朝回门。按礼,

新婚夫妇应一同回门拜见女方长辈。一大早,沈家派来的马车就到了二门外。我穿戴整齐,

在二门处等候。陆沉舟姗姗来迟,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看不出要出门做客的样子。“世子。

”我屈膝行礼。他嗯了一声,翻身上马,对车夫道:“走吧。”没有与我同乘马车。

马车驶出镇北侯府,穿过繁华的街市。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和前方陆沉舟挺拔冷漠的背影。阳光很好,他却像走在自己的阴影里。沈府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父亲沈伯远和嫡母王氏早早就等在门口,见我独自下车,

陆沉舟只在马上略一拱手,并未下马,脸色都有些微变。“世子军务繁忙,送我到门口,

还需赶去衙门。”我上前解释,声音温婉。“原来如此,世子辛苦了。”沈伯远连忙拱手,

王氏也挤出笑容。陆沉舟点点头,调转马头,竟真的就这么走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王氏强笑着拉我进门,低声急问:“怎么回事?世子他……”“母亲,

”我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人都听见,“世子深受皇恩,掌管京畿防卫,

责任重大。能抽空送女儿回门,已是体贴。我们做内眷的,理当体谅,不该以琐事烦扰。

”一番话,既全了陆沉舟的颜面,也显出了我的“懂事”。沈伯远脸色稍霁,

王氏也不好再多说。回门宴自是丰盛,但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凝滞。席间,王氏几番暗示提点,

要我抓紧子嗣,笼络世子。我只是低头应着,不多言语。宴毕,在王氏房里说话,

她挥退下人,终于沉下脸:“知微,你跟我说实话,世子在府里,待你到底如何?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缓缓道:“母亲,世子待我,以礼相待。”“以礼相待?

”王氏蹙眉,“这是什么话?你们是夫妻!”“是夫妻,”我轻轻重复,

指尖拂过腕上的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所以,相敬如宾,便是最好。

”王氏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思太重。罢了,

只要你坐稳世子妃的位置,为沈家带来荣光,其他的……你自己把握分寸。”“女儿明白。

”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陆沉舟没有来接,只派了个亲兵驾着空马车来。

我独自坐在马车里,听着辘辘车轮声。夕阳余晖从车帘缝隙漏进来,

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行至半途,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秋月掀帘问道。“世子妃,前面有人拦车。”车夫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瘫倒在地,旁边散落着菜篮,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对着她骂骂咧咧,身后跟着几个豪奴。“老不死的!

敢撞小爷的马?你知道小爷这袍子值多少钱吗?”那年轻男子抬脚就要踹。“住手。

”清冷的声音响起。我转头,看见陆沉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他骑在马上,逆着光,

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身玄色劲装和挺拔的身姿,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陆……陆世子?

”那年轻男子显然认得陆沉舟,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陆沉舟没理他,翻身下马,

走到老妪身边蹲下,查看了一下,然后对身后的亲兵道:“扶老人家去旁边医馆看看,

伤药费记我账上。”“是!”他又看向那年轻男子,眼神平静无波,

却让对方面色发白:“当街纵马,欺凌老弱,自己去京兆尹衙门领罚。若等我派人‘请’你,

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那年轻男子如蒙大赦,

带着家奴灰溜溜跑了。陆沉舟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

目光似乎朝马车这边扫了一眼。隔着暮色和车帘,我看不清他的眼神。然后,他重新上马,

对车夫道:“回府。”马车重新启动,这次,他的马走在车旁,隔着几步的距离。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在侯府二门停下,我下车时,陆沉舟也下了马,将缰绳扔给小厮,似乎打算离开。

“世子。”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他脚步顿住,侧过身,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多谢世子……方才解围。”我轻声道。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分内之事。”然后,

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

晚风吹起我的裙摆,有些凉。分内之事。是啊,对世子妃,他做的,只是“分内之事”。

仅此而已。3三月十五,宫中设百花宴。帖子送到镇北侯府,世子与世子妃同赴。

这是新婚后首次正式亮相于皇亲贵胄面前,意义非同一般。林氏特意叫我去,

细细叮嘱了宫规礼仪,又开了库房,寻出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并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

命人赶制新衣。“宫里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需谨慎。你与沉舟,定要显出夫妻和睦,

方是侯府体面。”林氏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我垂首应下。

夫妻和睦。我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涩。陆沉舟依旧很忙,

直到宫宴当日,也未见人影。申时,马车备好,我在二门处等了近一刻钟,他才匆匆赶来,

换了身石青色织金蟒纹世子常服,衬得人愈发英挺,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意。

“走吧。”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没什么情绪,率先上了前面那辆马车。我跟上,

上了后面一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皇城。宫门巍峨,穿过层层宫禁,

至设宴的御花园“沁芳园”。时值春日,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丝竹悦耳,衣香鬓影。

我们到时,已来了不少人。陆沉舟一出现,便有不少人上前寒暄。他应对得体,但神色疏淡,

显然不喜应酬。我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世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接受着各方目光的打量。

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我微微垂眸,只作不知。“这位便是新晋的世子妃?

果真是好相貌,与陆世子堪称佳偶天成。”一个带笑的女声响起。我抬眼,

见一位身着宫装、气度雍容的美妇人在宫女簇拥下走来,正是三皇子生母,

宠冠后宫的贤妃娘娘。陆沉舟与我一同行礼:“参见贤妃娘娘。”“快免礼。

”贤妃亲自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盈盈,“早就听闻沈家女儿才貌双全,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陆世子好福气。”“娘娘过誉。”陆沉舟语气平淡。

“沉舟还是这般少言。”贤妃不以为忤,笑着看向我,“世子妃初来,怕是拘束。

本宫那边有几个年轻王妃、夫人,正说笑呢,不如过去坐坐?”我看向陆沉舟。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谢娘娘厚爱。”我敛衽行礼,随贤妃走向女眷聚集的水榭。

水榭临湖,清风徐来。几位王妃、郡王妃、公侯夫人在座,见我过来,神色各异。

贤妃将我引见给众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客套寒暄。我小心应答,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坐下后,话题便围绕各家后宅、衣裳首饰、儿女婚事打转。我多数时候安静听着,

偶尔浅笑附和。直到有人提起:“说起来,前些日子听闻一桩奇事。京郊有个尼姑庵,

竟藏了个医术高明的女大夫,专给穷苦人看病,分文不取。都说怕是活菩萨转世呢。

”我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哦?还有这等事?是哪处庵堂?”有人好奇。

“好像叫……慈云庵?对,是慈云庵。说来也奇,那女大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戴着面纱。

有人说她貌若无盐,怕吓着人;也有人说,她实则是哪位府里出来的,不便露面。”慈云庵。

那正是我寄居了三年的地方。当年为生计,也为积德,我确实跟着庵里懂医术的师太,

学了点皮毛,偶尔帮着给附近村民看看头疼脑热。为免麻烦,也总是掩着面。没想到,

这点小事,竟也传到了贵人耳中。“不过是乡野传闻,当不得真。

”一位年纪稍长的郡王妃淡淡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施医赠药也是常事。倒是有些人,

惯爱故弄玄虚。”话题便轻轻揭过。我却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一道视线,

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席上,承恩公府的二小姐,正掩唇与旁人说笑,

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我,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我与此人素无交集,何来敌意?

正暗自思忖,宫女开始传宴。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气氛愈加热络。

贤妃兴致颇高,命人取了御酒“百花酿”来,亲自给在座几位王妃、世子妃斟酒。

到我面前时,贤妃笑意嫣然:“这百花酿是今年新贡的,用百种鲜花蕊酿成,最是甘醇,

世子妃尝尝。”“谢娘娘。”我双手举杯,正要饮下。斜刺里忽然伸过一只手,

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是陆沉舟。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身侧。他的手掌温热有力,

带着薄茧,握得我手腕微微一紧。“怎么了,沉舟?”贤妃挑眉。陆沉舟面色平静,

从我手中取过酒杯,对贤妃略一示意:“内子不胜酒力,此杯,臣代饮。”说罢,

不待贤妃反应,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贤妃脸上的笑容滞了滞,

随即恢复如常:“瞧瞧,世子真是体贴。也罢,是本宫疏忽了。来人,给世子妃换蜜水来。

”“谢娘娘体恤。”陆沉舟放下空杯,对我道,“御花园东侧有片海棠开得正好,

我陪你去走走,醒醒酒。”我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起身:“是。

”向贤妃和众人告退后,我随着陆沉舟离开水榭,走向人少的海棠林。直到走出甚远,

确定四周无人,陆沉舟的脚步才缓了下来。他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紧蹙,

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世子?”我心头一紧。他摆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

低声道:“酒有问题。”我骇然:“那酒……”“不是剧毒,但加了东西,能让人暂时失仪。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忍,“方才那杯,若你喝了,此刻怕是已当众出丑。”贤妃?

她为何要针对我?就因为我成了陆沉舟的妻子?不,或许不止。

方才席间提起慈云庵……难道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试探?“能走吗?”陆沉舟忽然问,

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能。”我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我们找个地方歇息,

我去寻太医……”“不行。”他打断我,借着我搀扶的力道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此刻找太医,动静太大。下药之人就在附近看着,不能打草惊蛇。扶我出园,上马车,

回府。”“可是你的身体……”“无碍,我还撑得住。”他语气坚决,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不敢再耽搁,搀扶着他,尽量以自然的姿态,向御花园外走去。

他大半重量倚在我身上,步伐却依旧稳健,唯有那微微紊乱的呼吸和越发苍白的脸色,

泄露了他的不适。一路上遇到几拨人,见我们相携而行,只当新婚夫妻恩爱,

还投来善意的笑容。我却手心冰凉,心如擂鼓。终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甫一落座,

陆沉舟便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世子!”我连忙扶住他,

让他靠坐在车厢壁上。他紧闭着眼,长睫微颤,额上冷汗涔涔,唇色也开始发白。“回府!

快!”我急声吩咐车夫。马车疾驰起来。车厢摇晃,我紧紧扶着他,

指尖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那毒酒的药力,显然比他说得更猛。

“陆沉舟……”我低声唤他,声音有些发颤。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漆黑,

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竟有种深不见底的恍惚。他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灼人的温度。“别怕。”他声音低哑,几不可闻,

“死不了。”我怔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

对我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我喉咙发紧,“为什么要替我挡?”他看着我,

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像凝着一点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你是我的妻。”话音刚落,

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倒在我肩上。我僵坐着,感受着他沉重的呼吸拂过颈侧,

和他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血腥味——他竟在方才强撑时,咬破了舌尖。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我的心,却比车轮滚动的声音,更加纷乱。因为你是我的妻。

仅仅因为,这个身份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低下头,

看着肩头他安静昏迷的侧脸,凌厉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柔和了些许。鬼使神差地,我抬起手,

用衣袖,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紧抿的唇。滚烫。

4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像敲在人心上。

陆沉舟靠在我肩上,呼吸粗重滚烫,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

方才宫宴上强撑的镇定从容悉数褪去,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药力折磨、陷入昏迷的病人。

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手臂被他压得发麻,却顾不得。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帕子,

想替他擦汗,又怕惊扰了他。指尖残留着他唇上灼热的触感,那温度一路烫进心里,

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因为你是我的妻。这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我心底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是责任?是维护侯府颜面?还是……有哪怕一丝一毫,

关乎当年雨夜那点微末的旧情?我猜不透,也不敢猜。马车终于驶入镇北侯府,

在二门急急停下。提前得了信的管事带着府医和几个可靠的小厮已候在那里。

见陆沉舟昏迷不醒地被扶下车,众人皆是色变。“快,抬去书房暖阁!”管事急声道。“不,

”我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回主院,归墨轩。”管事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重复道:“世子需要静养,归墨轩更便宜。烦请府医随我来。

”世子妃既已发话,管事不再多言,立刻指挥人手,小心翼翼将陆沉舟抬往主院归墨轩。

我紧跟其后,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步履匆匆。归墨轩是世子正院,自成婚那夜后,

我便再未踏足。陆沉舟一直宿在书房,这里反倒成了摆设。此刻踏入,只觉空旷冷寂,

虽则陈设华贵,却没什么人气。众人将陆沉舟安置在拔步床上。府医上前诊脉,

眉头越皱越紧。“如何?”我立在床边,看着陆沉舟毫无血色的脸,心高高悬起。

“世子脉象浮滑急促,内息紊乱,似有药物相激之兆。”府医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这药性颇为刁钻,不伤性命,却专攻神智,令人五感失调,气血逆行。幸而世子内力深厚,

及时压制,又饮下不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老夫先开一剂清心解毒的方子稳住,

再辅以金针疏导,只是……”“只是什么?”“此药古怪,解毒需对症。

若能得知是何药物所制,或有何症状,或许更有把握。

”我回想起陆沉舟昏迷前说的“能让人暂时失仪”,又想到贤妃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心头寒气更甚。“世子昏迷前,曾说会暂时失仪。府医可曾听说有何药物有此效用?

”府医沉吟片刻:“倒是有几种宫廷秘药,可令人举止失常,狂笑悲泣,或产生幻觉。

但世子此刻高热昏厥,又不像……”正说着,床上的陆沉舟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紧锁,

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水……”我连忙转身,从桌上倒了温水,小心扶起他的头,

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他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水渍从嘴角滑落,我忙用帕子拭去。喂完水,

我正要将他放回枕上,手腕却忽然一紧。是陆沉舟的手。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眼神涣散迷离,没有焦距,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阿棠……”他嘴唇翕动,

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阿棠?我心头剧震,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阿棠……是谁?

“别走……”他呢喃着,滚烫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腕内侧,那处皮肤敏感,激起一阵战栗。

“玉佩……我给你……别摔……”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惶急和委屈,

与平日那个冷峻漠然的陆沉舟判若两人。是因为药力,让他陷入幻觉,

回到了某个不设防的时刻?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阿棠,玉佩,别摔……这些破碎的词句,

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个被我深锁的匣子。难道他口中的“阿棠”,是……不,不可能。

当年在慈云庵,他从未问过我的名字。我只说他叫我“阿棠”,他又如何得知?

除非……他后来查过?这个念头让我背脊发凉。如果他查过,是否也查到了沈家如何待我?

查到了玉佩因何而碎?“世子,你醒醒,我是沈知微。”我试图抽回手,声音尽量平稳。

他却攥得更紧,涣散的目光努力想聚焦在我脸上,却又徒劳地涣散开去。“冷……阿棠,

我冷……”他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冻得发青。

那药力竟让他忽冷忽热。“快,再加床被子!炭盆挪近些!”我急声吩咐,

也顾不得被他攥着的手,用另一只手去探他额头,依旧烫得吓人。丫鬟们慌忙动作。

厚厚的锦被压上来,炭盆的红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可他仍抖得厉害,牙关都在打颤。

“冷……好冷……”我心一横,脱了鞋和外裳,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从他身后,

轻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猛地转身,

将我紧紧搂进怀里。手臂铁箍般勒着我的腰,滚烫的脸埋在我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带着压抑的颤抖。“阿棠……别丢下我……”他含糊地重复,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依赖。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隔着单薄的寝衣,

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和衣衫下紧绷灼热的肌肉。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笼罩,

混合着药味、汗味,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又危险的味道。这不是陆沉舟。或者说,

这是剥去了所有冷硬外壳,最深最暗处,那个也会害怕、也会依赖、也会脆弱无助的陆沉舟。

那个雨夜里,攥着玉佩奄奄一息的少年“阿谨”。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我闭上眼,

任由他抱着,手臂迟疑了许久,终于,极轻极缓地,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我在。

”我听见自己用气声说,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不走。”他仿佛听懂了,

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搂着我的手臂却依旧不肯松开。颤抖渐渐平复,呼吸也变得绵长,

只是眉头仍紧锁着,像在抵御着什么痛苦。府医已煎好了药,由丫鬟端进来。

我示意她们放在床边小几上,等药稍凉。抱着我的陆沉舟,似乎陷入了半昏半睡的境地。

我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烛火在床帐外静静燃烧,

偶尔爆开一朵灯花。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我立刻屏住呼吸。

陆沉舟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迷蒙,但已有了几分清明。他看着我,

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这样抱着我。四目相对。他眼底的恍惚迅速褪去,

被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狼狈取代。搂着我腰的手臂,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滞涩。我立刻坐起身,退开到床边,

低下头,拢了拢微乱的衣襟,耳根发烫:“世子醒了?可还觉得哪里不适?药煎好了,

趁热喝了吧。”一连串的话,掩饰着剧烈的心跳和慌乱。陆沉舟没说话,撑着手臂坐起来,

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困惑,

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阿谨”的脆弱。“我……”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想回忆什么,

但头痛让他蹙紧了眉。“世子方才发热,说了些胡话。”我垂着眼,端起药碗,

用勺子轻轻搅动,氤氲的药气模糊了视线,“府医说,是宫宴上那杯酒的药力未清。

先把药喝了吧。”我将药碗递过去。他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

半晌,才低声问:“我说了什么胡话?”我指尖微微一颤,勺柄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没听清。”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只是呓语罢了。世子快喝药,凉了更苦。

”他抬眼看我,那目光像要穿透我低垂的眼睑,看到我心底去。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仰头,

将一碗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眉头因苦涩而紧皱。我接过空碗,递上清水。他漱了口,

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眉宇间是浓浓的疲惫。“今夜,多谢。”他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低哑。“分内之事。”我将那句“因为你是我的妻”还给他,起身,

“世子既已无大碍,好生歇息。我去外间守着,有事唤我。”“沈知微。”他叫住我。

我脚步顿住。“今夜之事,”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

只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父亲母亲。”“我明白。

”我点头。“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腕——那里被他攥过的地方,隐隐泛着红痕,

“方才……冒犯了。”“世子是病人,不必挂怀。”我福了福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外间。

门帘落下,隔开了内室。我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看着跳跃的烛火,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

微微颤抖。阿棠。他昏迷时,攥着我的手,叫的是“阿棠”。那是我在慈云庵时,

随手为自己取的化名。只因庵外有棵高大的海棠树,花开时如云如霞。

我告诉那些求医的村民,我叫“阿棠”。原来,他后来真的去找过“阿棠”。原来,他记得。

可我记得,我亲手砸碎了他视为信物、紧握不放的玉佩,然后告诉他,摔碎了。在他眼里,

“阿棠”大概也和那玉佩一样,轻易就被“摔碎”,弃如敝履了吧。所以,

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样冰冷疏离地对我。胸口闷得发疼,像压了一块巨石。我抬手,

按在心口,那里空空落落,又沉甸甸的。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内室传来陆沉舟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他应是又睡过去了。而我,了无睡意。今夜之后,

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5自宫宴那夜后,陆沉舟待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忙碌,依旧寡言,但不再刻意回避与我同处。晨昏定省时,会等我一同出门。用膳时,

若他在府中,会遣人来问一句。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看陌生人般的冰冷。那夜他高热昏迷时攥着我的手,唤出的那声“阿棠”,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我们之间。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却又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府中下人惯会见风使舵,见此情景,对我的怠慢收敛了许多。

连林氏也笑着对侯爷说:“小两口总算有些样子了。”只有我知道,这“样子”之下,

是更深的暗流汹涌。陆沉舟的“缓和”,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在看,

我这个“沈知微”,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又有几分,

是他记忆里那个雨夜救他、又轻易“摔碎”信物的“阿棠”。四月十六,是我母亲的忌日。

生母早逝,在我七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她只是沈伯远一个不受宠的妾室,

死后连沈家祠堂都进不去,灵位供奉在城外一个小庵堂里,香火寥落。往年此时,

我总要设法出城祭拜,哪怕只是磕个头,烧炷香。今年身份不同,我是镇北侯世子妃,

出府不易。但我还是提前几日,向林氏禀明,想去城外慈云庵为我生母做场法事。

林氏念我孝心,又想着慈云庵是我曾寄居之地,倒没阻拦,只叮嘱多带仆从,早去早回。

陆沉舟那日恰好休沐,在旁听了,未置一词。忌日清晨,我换上素服,

只带了秋月和一个车夫,乘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慈云庵在城西十余里外的栖霞山下,庵堂不大,香火不旺,胜在清静。

主持静安师太见我回来,并未多问,只默默备好了香烛祭品,

引我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小小坟茔前。坟前荒草萋萋,碑石简陋,

只刻着“沈门苏氏之墓”几个字,连生卒年月都无。母亲生前便不得宠,死后更是孤清。

我跪在坟前,点燃香烛,烧了纸钱。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斑驳的碑文。十三年了,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记得她总是蹙着眉,眼神郁郁,最后病重时拉着我的手,

气若游丝地说:“微微……要好好的……离开沈家……”可我终究没能离开。不仅没离开,

还以沈家女的身份,嫁入了更高的门第。“娘,女儿不孝。”我低声喃喃,

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但女儿会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您且安心。”风过山林,

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祭拜完毕,我又去庵中看望了静安师太,留下些香油钱。

师太看着我,双手合十:“施主眉间郁结未散,心魔未除。世间诸事,皆有因果,强求不得,

执念反成枷锁。”我心中微震,垂首道:“多谢师太指点。只是……身在此山中,

已难辨归路。”“路在脚下,心是明灯。”师太不再多言,转身入了禅房。

我在庵中逗留至午后,才启程回府。山路颠簸,马车行得慢。秋月见我神色倦怠,

低声劝道:“世子妃,您靠着歇会儿吧,到府还早。”我依言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静安师太的话,还有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行至半途,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怎么了?”秋月掀帘问。“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

”车夫回道。我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狭窄的山道上,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斜横在路中,

车轮似乎陷入了泥坑,几个仆从模样的人正奋力推车,却纹丝不动。车旁站着一位锦衣公子,

面有焦色。看其衣着气度,非富即贵。此处偏僻,怎会有这样的车马?我正欲吩咐车夫绕道,

那锦衣公子已看到我们,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拱手道:“这位夫人请了,

在下马车故障,堵了道路,实在抱歉。不知可否借贵仆一臂之力?”他言语客气,

姿态也放得低。我不好拒绝,便对车夫点了点头。车夫和秋月下车去帮忙。

那锦衣公子却不离开,站在我车旁,状似随意地攀谈:“看夫人方向,是从慈云庵回来?

那庵堂倒是清静。”“是。”我简短应道,不欲多言。“慈云庵的静安师太,医术颇为了得,

尤其擅治外伤隐疾。”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三年前,舍弟顽劣,

狩猎时受了重伤,便是得师太救治,才捡回一命。说起来,

师太身边当时还有位戴面纱的女弟子,施针手法精妙,不知夫人可曾见过?

”我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绝非偶遇!他句句不离慈云庵,不离医术,

甚至提起了“戴面纱的女弟子”!“妾身只是去庵中上香,并未留意。”我语气平淡,

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仆人们想必已帮衬好了,妾身归府心切,告辞。

”“夫人且慢。”他却伸手,按住了车窗边缘。秋月见状,

立刻上前挡在我车前:“这位公子,请自重!”那锦衣公子笑了笑,收回手,

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觉得夫人面善,恍若故人。既然夫人急着回府,

那便不打扰了。后会有期。”说完,他深深看了马车一眼,转身走回自己已被推出的马车旁。

我们的马车得以继续前行。我坐在车内,手心冰凉。那人是谁?为何特意在此“偶遇”,

又句句试探?是贤妃的人?还是其他对陆沉舟、对镇北侯府虎视眈眈的势力?

他们查到了慈云庵,查到了“阿棠”,现在,怀疑到我头上了?一路心神不宁,

直到马车驶入城中,回到镇北侯府。我强自镇定,先去松鹤堂向林氏回话,只说祭拜顺利,

庵中一切安好。林氏未察觉异样,嘱咐我好生休息。回到归墨轩,天色已近黄昏。

我刚换了家常衣裳,便见陆沉舟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寒气,似是刚从外面回来,

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我。“今日去慈云庵,路上遇到了谁?”他开门见山,声音冷沉。

果然,他知道了。是车夫?还是他另有耳目?“回世子,回来时山路被一辆坏掉的马车所阻,

车主是一位锦衣公子,借仆从推车,说了几句话。”我如实回答,略去了那些试探。

“锦衣公子?”陆沉舟逼近一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你可知道他是谁?”我摇头。

“承恩公府二公子,赵琰。”陆沉舟一字一顿,盯着我的眼睛,“也是贤妃的亲侄儿。

”承恩公府!贤妃的侄儿!果然!“他跟你说了什么?”陆沉舟追问,

目光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将赵琰的话复述了一遍,

包括他提及静安师太和“戴面纱的女弟子”。陆沉舟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眸中寒意凛冽:“他是在试探你。试探你和慈云庵,和‘阿棠’的关系。

”他果然知道“阿棠”!我心头剧震,却不敢表露,只垂下眼:“妾身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妾身与慈云庵,只有早年寄居的缘分,并不认识什么‘阿棠’。”“是吗?

”陆沉舟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寒,“沈知微,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痛得蹙眉。他将我拉到妆台前,

指着铜镜:“看看你自己!再看看这个!”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抖开。

帕子素白,一角绣着几片小小的海棠花瓣,针脚细密,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样,

也是我当年在慈云庵时常用的标记。这帕子,我早已不用,怎会在他手里?“这帕子,

是我三年前在慈云庵养伤时,那位‘阿棠’姑娘给我包扎伤口用的。后来她走了,

帕子我一直留着。”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我耳中,

“你今日在母亲忌日,特意去慈云庵祭拜。赵琰特意在你回程路上等候,

句句试探慈云庵旧事。沈知微,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转过身,

背对着我,肩背绷得僵直。“告诉我,当年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那个在慈云庵化名‘阿棠’,给我治伤,给我熬药,在我疼得睡不着时给我哼江南小调的人,

是不是你?”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其他?

我望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谎言堆砌的高塔,摇摇欲坠。

赵琰的试探,陆沉舟的逼问,像两把重锤,狠狠敲在塔基上。承认吗?承认我就是“阿棠”,

承认当年救他的是我,承认那块玉佩是被沈家砸碎而非我摔碎?可承认之后呢?

沈家攀附侯府的算计,嫡母砸碎信物的逼迫,

我隐瞒身份的苦衷……这些腌臜不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他会如何看我?沈家又会如何?

这桩御赐的婚姻,又会走向何方?我不能。至少,不能是现在,

在赵琰和贤妃虎视眈眈、陆沉舟明显怒极的此刻。我缓缓跪了下来,以额触地。“世子明鉴。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妾身当年确在慈云庵寄居,

也曾随师太略通医理,或曾为香客诊治。但妾身从不曾化名‘阿棠’,

也从未救治过重伤之人。至于这帕子……或许是庵中其他师姐妹所用,样式相近,也未可知。

世子若不信,可派人去慈云庵查证。”我一口咬死,绝不松口。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我能感觉到陆沉舟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越来越重,

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良久,他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陌生而危险。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

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

沈知微,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不再看我,抬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既然你这么喜欢跪,”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就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

什么叫‘从一而终’,什么叫‘坦诚相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说完,

他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依旧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动。

秋月红着眼眶进来扶我:“世子妃,地上凉,您快起来……”“去祠堂。”我推开她的手,

自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挺直了背脊。“世子妃!”“这是世子的命令。

”我看着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走吧。”夜色如墨,

祠堂里只点着两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层层叠叠的陆氏先祖牌位,森严肃穆。

檀香的气息浓烈而陈旧。我在祠堂中央的蒲团上跪下。青砖地面寒气透骨,

很快膝盖就麻木了。祠堂空旷阴冷,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长明灯火苗摇曳,

将牌位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陆沉舟让我跪在这里,是惩罚,是警告,

或许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他想看看,我能撑到几时,会不会在恐惧和寒冷中,吐露真相。

可我不能。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阿谨”浑身是血,

却死死攥着那枚青玉佩,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生机。我费力掰开他的手指,玉佩沾满了血,

触手温热。“别怕,我会救你。”那时我对他说,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后来在柴房,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

却总在呓语:“玉佩……不能丢……阿爹……”我将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头,

哼着母亲教过的江南小调。他渐渐安静下来,攥着我的手,含糊地叫“阿娘”。那时,

我们之间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最原始的、对生命的怜悯和依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切都变了呢?是我被接回沈家,面对嫡母的刻薄和算计时?是我被逼着学习高门礼仪,

磨去所有棱角时?还是我眼睁睁看着那枚青玉佩被砸碎,却无力阻止时?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冰冷的手背上,迅速变得冰凉。祠堂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二更,

三更……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咬紧牙关,

努力挺直背脊。不能倒,沈知微,你不能倒。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双黑色锦靴,停在我面前。我缓缓抬起头。陆沉舟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

看不真切。他手里拿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大氅,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冻得青白的脸上。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长明灯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两簇跳跃的、微弱的光点。

6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陆沉舟就那样站着,手里拿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大氅,

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凉气息,衣摆处有轻微的潮湿痕迹,

似是刚从外面回来。我没有动,依旧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他。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寒意渗透骨髓,连指尖都冻得麻木。可背脊,却挺得笔直。时间像是凝固了。

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他终于动了。

弯下腰,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了我颤抖的肩上。

厚重的绒毛瞬间隔绝了祠堂阴冷的寒气,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凉的肌肤。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指尖在为我系颈前系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很细微的颤抖,像风中的落叶,却清晰地传递到我的皮肤上。我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也正垂眸看着我,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

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冰冷,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系带系好,他却没立刻起身离开,

一只手仍虚虚搭在我肩头的狐裘上,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似乎想碰触我冰冷的脸颊,

却在半空中停住,蜷缩成拳,又慢慢放下。“为什么不说?”他开口,声音低哑干涩,

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当年救我的人是你,为什么不说?”我的心狠狠一揪。

他……他知道了?还是又在试探?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声音因寒冷和紧绷而有些发颤:“妾身不知世子在说什么。”“沈知微!”他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只蜷起的手猛地握紧,骨节泛白。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赵琰今日拦住你,并非偶然。他奉贤妃之命,一直在查慈云庵旧事,查‘阿棠’。

”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他们怀疑,‘阿棠’与三年前一桩旧案有关,

甚至可能……与北境有关。”北境?我的心猛地一沉。陆沉舟曾镇守北境,军功赫赫,

也因此树敌无数。贤妃和承恩公府,一直与镇北侯府不睦……“他们拿不到确凿证据,

便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陆沉舟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今日他们只是试探,

若你露出丝毫破绽,后患无穷。我让你跪祠堂,是做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

也是……”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罚你不信我。”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重砸在我心上。罚我不信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是“阿棠”,知道我在隐瞒,

甚至可能……猜到了玉佩破碎的真相。他今日的愤怒,罚跪,

不只是因为我与赵琰的“偶遇”,更是因为我的不坦白,我的“不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我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堵在喉咙里。不能哭,

沈知微,不能在他面前哭。“那块玉佩……”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不是我摔碎的。

是嫡母……她搜出来,说是私相授受的证物,当场砸了……扔进了枯井。

我拦不住……对不起……”终于说出来了。这块压在心口三年、让我夜不能寐的巨石,

终于卸下了一角。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惶恐和……委屈。陆沉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良久,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用指腹,轻轻揩去我滑落脸颊的泪珠。

他的指尖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触碰在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知道。”他哑声道,“我查过。”他查过。所以他早就知道玉佩是如何碎的,

知道我在沈家的处境,知道我为何隐瞒。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疏离的态度对待我,等我主动坦白,

或者……等我彻底暴露在赵琰的试探下?“为什么……”我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恨我,厌我,

将我视为攀附富贵的虚伪女子?为什么要让我在新婚夜独守空房,在侯府如履薄冰,

在每一次你冷漠的注视下心如刀割?陆沉舟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他直起身,

背对着长明灯,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因为我在等。”他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等你自己告诉我。等你亲口承认,你是‘阿棠’。

等你……选择信我,而不是沈家,不是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体面’。

”“可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沈知微的身份,做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世子妃。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苦涩,“沈知微,你告诉我,

如果今日赵琰的试探,我未能及时知晓,未能用罚跪将你摘出来,你会如何?继续隐瞒?

还是被他们逼到绝境,牵连侯府?”我哑口无言。是啊,我会如何?我从未想过,我的隐瞒,

不仅关乎我自己,更可能将他和侯府拖入险境。我只想着自保,想着沈家的颜面,却忘了,

从我嫁入侯府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与他、与侯府紧紧捆绑。“对不起……”我低下头,

泪水再次滚落,这一次,是为自己的愚蠢和自私。“不必说对不起。”陆沉舟蹲下身,

与我平视。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冰冷,没有了审视,

只有一片深沉如海、却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平静,“沈知微,你听好。从今日起,记住两件事。

”“第一,你是我的妻,是镇北侯世子妃。你的安危,你的荣辱,与我一体。遇事,告诉我,

信我,而不是自己硬扛。”“第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我眼里,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三年前,秦淮河畔,雨夜孤舟,救我性命、赠我温情的‘阿棠’,

是我陆沉舟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想娶的女子。”我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他,

忘了哭泣,忘了寒冷,忘了周遭一切。耳边只有他低沉而笃定的声音在回荡。

真心想娶的女子……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沈家,不是因为她世子妃的身份。仅仅因为,

她是“阿棠”。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惶恐,

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突然决堤的酸涩与悸动。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迟疑,稳稳地将我打横抱起。身体骤然悬空,我下意识地轻呼一声,

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他抱着我,步履沉稳,走出阴冷的祠堂。狐裘大氅将我裹得严实,

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意。夜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我们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路上。他将我抱回归墨轩,

径直走入内室,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他单膝跪在床前,握住我冻得冰凉僵硬的双脚,

脱去湿冷的鞋袜。“世子,不可!”我慌忙想缩回脚,却被他的手稳稳握住。“别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他掌心温热,包裹住我冰凉的脚,轻轻揉搓,活血化瘀。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认真。暖意从他的掌心,一点点蔓延到脚心,再到小腿,

逐渐驱散那刺骨的寒冷,也让我从脸颊到耳根,都烧了起来。“我让厨房熬了姜汤,

一会儿喝下,去去寒。”他一边揉着,一边低声道,“膝盖伤了,明早让府医来看看。

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必去请安了。”“可是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他打断我,

抬起头看我,烛光下,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微光,“一切有我。”一切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最坚固的壁垒,瞬间击溃了我所有强撑的坚强和伪装。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他,哽咽道:“陆沉舟……我……”我想说,谢谢。想说,

对不起。想说,其实我也……从未忘记过雨夜那个少年“阿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泣。他停下了动作,静静看了我片刻。然后,他站起身,

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我的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松柏气息。他身上的温暖,

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将我紧紧包裹。这个拥抱,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珍重,和一种无声的承诺。我没有挣扎,

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依靠里。双手,慢慢抬起,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烛火静静地燃烧,将相拥的影子,投在绣着并蒂莲的床帐上,缠绵,

静谧。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松开我,扶我躺下,细心地掖好被角。“睡吧。”他低声道,

抬手拂开我额前被泪水沾湿的发丝。“你呢?”我下意识地问。“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

一会儿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就在外间榻上。有事唤我。

”他没有留宿内室。经历了这么多,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山虽已消融大半,但有些东西,

还需要时间。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走到外间,脱衣,躺下。

一切归于寂静。身体依旧疲惫,膝盖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和。

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

他就在不远处,一帘之隔。触手可及。7祠堂一夜,像一道分水岭。陆沉舟待我,

不再有刻意冷待,亦无过分亲昵,而是一种平静的、自然的相处。晨起他会等我一同用早膳,

偶尔会问起我膝盖的恢复,吩咐厨房炖些温补的汤水。晚间若他回得早,会来归墨轩坐坐,

有时是看书,有时是处理些不紧要的公文,我在一旁做女红,或是看账本,彼此无言,

却也不觉尴尬。下人们态度愈发恭敬,林氏看在眼里,也颇感欣慰,只私下提点我,

要抓紧子嗣。我面上羞涩应下,心里却明白,我与陆沉舟之间,虽有缓和,但离真正的夫妻,

还隔着些什么。是时间,是过往的芥蒂,或许还有……彼此心中未愈的伤口。

那夜他说的“真心想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

可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当下的平静,已属不易,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转眼入了五月,

京中渐渐热起来。陆沉舟的公务似乎愈发繁忙,时常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问他,

他只说京畿防务有些琐事,让我不必担心。可我如何能不担心?赵琰的试探,

贤妃的虎视眈眈,还有他提及的“北境旧案”,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越是轻描淡写,

我心中的不安便越重。这夜,陆沉舟又未归府。我独自在归墨轩,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的月色被云层遮蔽,只透出朦胧黯淡的光,树影在风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亥时三刻,我正要歇下,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随即,

一切又归于沉寂。不对!守夜的婆子呢?巡逻的护卫呢?我心头警铃大作,悄悄起身,

摸到枕下,那里藏着一把陆沉舟前几日给我防身的、未开刃的短匕。我屏住呼吸,

赤足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一片死寂。连夏虫的鸣叫都消失了。这反常的寂静,

比任何声响都更可怕。我手心冒汗,握紧了短匕。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有东西落在了窗台上。我猛地转身,看向紧闭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正无声地撬动着窗栓!有人!刺客!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来不及多想,

我迅速吹熄了内室仅有的两盏烛火,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闪身躲到了厚重的床帐之后,

同时将床上的被子弄出人形轮廓。“咔哒”一声轻响,窗栓被撬开。黑影推开窗户,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是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

身材精悍,手中提着一把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刃。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然后,

直直朝床榻走去。就是现在!在他背对我的瞬间,我用尽全力,

将手边小几上的一个铜制香炉,狠狠砸向他的后脑!“铛——!”香炉砸在墙上,

发出巨大的声响。那刺客反应极快,闻声侧身,香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猛地转身,

幽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床帐后的我。被发现了他非但没逃,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提刃就向我扑来!我转身就跑,冲向通往耳房的小门。那里有道暗门,

是陆沉舟之前告诉我的,通往书房后面的密室。“砰!”身后传来木屑飞溅的声音,

是那刺客撞翻了凳子。他的速度太快,我甚至能听到他衣袂带起的风声和短刃破空的锐响。

就在他的手即将抓住我后颈的刹那——“咻!”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寂静,

紧接着是利器入肉的闷响!“呃!”身后的刺客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那刺客僵在原地,胸口透出一截染血的箭簇!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然后,缓缓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门口,

陆沉舟手持强弓,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站在那里。他仍穿着外出的玄色劲装,

肩头、衣摆有湿痕和泥点,发丝微乱,显然是匆忙赶回。月色从洞开的房门漏进来,

照亮了他冷峻如冰雕的侧脸,和那双杀气未褪、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

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我,将我上下迅速打量一遍,确认我无恙,

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松了松。“呆在那儿别动。”他沉声下令,将强弓往地上一扔,

反手拔出腰间佩剑,警惕地扫视着门外黑暗的庭院。几乎同时,

外面响起了短兵相接的厮杀声、呼喝声、惨叫声!显然,闯入侯府的刺客不止一个,

护卫们已经和敌人交上手了。陆沉舟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用身体护住我。

他的背脊宽阔挺直,像一堵坚实的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血腥和危险。“怎么回事?

”我抓着他的衣袖,指尖仍在颤抖,声音也发紧。“调虎离山。”陆沉舟言简意赅,

目光紧紧盯着门外晃动的光影和厮杀的人影,“有人在西城制造骚乱,

引开了大部分防卫力量,真正的目标,是侯府内院。”他侧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是冲你来的。”冲我?是因为“阿棠”?还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动我可以打击他?

没时间细想,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似乎有刺客突破了外围防线,向内院冲来。“走!

”陆沉舟当机立断,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冲出房门,

却不是往更安全的内宅深处,而是朝着前院、厮杀声最激烈的方向!“我们去哪儿?

”我被他拽得踉跄,不解地问。“书房!那里有密道,可通府外!”他头也不回,

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冷硬而急促。我们刚冲出归墨轩的小院,

迎面就撞上两个正在与护卫缠斗的黑衣刺客。那两人一见陆沉舟和我,立刻舍了护卫,

挥刀扑来!“躲好!”陆沉舟将我往旁边廊柱后一推,自己提剑迎上。剑光乍起,

如雪练惊鸿,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他的剑法毫无花哨,简洁,狠辣,招招致命。

只听“铛铛”两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一个刺客的刀被震飞,

另一个被他闪电般的一剑穿喉!血花喷溅,染红了他的衣袖和脸颊。他看也不看倒地的尸体,

回身一把拉住我:“走!”我被他拖着一路疾奔,心脏狂跳,几乎喘不上气。

沿途又遇到零星刺客拦截,皆被他以雷霆手段斩杀。他身上染的血越来越多,

气息却丝毫不见紊乱,只有那双紧握着我手腕的手,稳定而有力,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终于冲到前院书房附近。这里厮杀更为惨烈,地上已倒伏了数具尸体,有黑衣刺客的,

也有侯府护卫的。残余的七八个刺客正与十余名护卫混战,其中一人武功极高,

手中一对奇门兵器“子午鸳鸯钺”舞得水泼不进,已连伤数名护卫,正一步步逼近书房大门。

陆沉舟瞳孔一缩,将我推到廊下阴影处:“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话音未落,

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战团,长剑直取那使鸳鸯钺的刺客头目!“陆沉舟!

”那刺客头目显然认得他,怪笑一声,双钺交错,迎了上来。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钺影,

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劲气四溢,刮得人脸生疼。陆沉舟的剑法凌厉迅捷,

那刺客头目的双钺诡异刁钻,一时竟难分高下。其他护卫与刺客也厮杀正酣,

无人能分身相助。我躲在廊柱后,紧紧盯着陆沉舟的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肩头似乎有旧伤,动作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而那刺客头目招式狠毒,专攻他伤处。

就在陆沉舟一剑荡开对方左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那刺客头目右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向陆沉舟肋下空门!

陆沉舟回剑已来不及,只得侧身急闪。“嗤啦——”衣帛破裂声,他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

虽不深,却让他动作一滞。那刺客头目得势不饶人,左钺如毒蛇吐信,紧随其后,

直刺陆沉舟心口!这一下若是刺实,神仙难救!“小心!”我失声惊呼,想也没想,

抓起手边一个破碎的花盆,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花盆砸在刺客头目脚边,

碎裂声让他攻势微微一缓。就这一缓的功夫,陆沉舟已抓住机会,长剑如虹,

猛地刺穿了对方右肩!刺客头目惨叫一声,鸳鸯钺脱手。陆沉舟正要补上一剑,了结此人,

斜刺里,一个原本已被护卫砍倒在地、看似已死的刺客,竟突然暴起,

手中扣着一支小巧的弩箭,对准了我的方向,扣动了机括!“咻——!

”短小的弩箭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带起一丝尖锐的破风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陆沉舟回身,格挡,都已来不及。我只看见他脸色骤变,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动作——他猛地转身,用他的后背,牢牢挡住了我。“噗!

”是利器入肉的闷响。陆沉舟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深深没入了他的左后肩,箭羽兀自轻轻颤动。“陆沉舟——!!!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去。他晃了一下,用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却咬着牙,没有倒下。他回手,

用剑柄狠狠砸在那个放冷箭的刺客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彻底不动了。“世子!”“快!

保护世子!”残余的护卫终于解决了其他刺客,围拢过来。那个受伤的刺客头目见势不妙,

咬牙掷出一枚烟弹。“砰!”烟雾弥漫。待烟雾散尽,人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有护卫头领急声道。

“不必追了,清理现场,加强戒备。”陆沉舟的声音响起,竟还算平稳,只是气息有些虚浮。

他推开要来搀扶的护卫,转过身,看向我。我扑到他面前,看着他后肩那支触目惊心的弩箭,

和迅速泅湿了玄色劲装的暗红色血迹,浑身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眼泪汹涌而出。

“你……你怎么样?箭……箭上有毒吗?”我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沾着血污的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动作竟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给我一个安抚的笑,

却因牵动伤口而蹙紧了眉,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皮外伤……别哭。”“快!快叫府医!

不,去请太医!”我朝周围厉声喊道,从未有过的失态。“扶世子进去!小心箭!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搀扶住陆沉舟。陆沉舟却看着我,

低声道:“别怕,死不了。”又是这句话。宫宴那夜,他也说过。可这一次,

箭就扎在他身上,血流不止。我看着他被搀扶着走向书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那支弩箭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扎在我心上。我踉跄着跟上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月牙形的血痕。陆沉舟,你不能有事。绝不能。8书房门被匆忙推开,又重重合上,

将外间的血腥与混乱隔绝。浓烈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了空气。

陆沉舟被小心地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面朝下趴着,

玄色劲装的后背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了一大片,那支乌黑的短小弩箭,

依旧深深嵌在左肩胛骨下方,触目惊心。府医早就候在府中,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看到伤口和弩箭样式,脸色骤变。“是‘蝮蛇涎’!”府医声音发紧,“此毒见血封喉,

中者顷刻毙命!幸而世子内力深厚,及时闭住心脉附近穴道,延缓了毒性蔓延,

又……又似乎有外力阻了一下,未让箭头深入要害……”外力阻了一下?

是我砸出的那个花盆?还是他转身挡箭时刻意偏斜了角度?我来不及细想,扑到榻边,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怎么办?快救他!无论如何救他!”府医额上冒汗,

急声道:“需立刻拔箭,剜去周围染毒皮肉,再以金针逼出余毒!过程痛苦异常,

且稍有差池,毒入心脉,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老朽……老朽需一胆大心细之人相助!

”“我来!”我毫不犹豫,声音竟出奇地镇定下来。颤抖的手用力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疼痛让我集中精神,“需要我做什么,你说!”陆沉舟微微侧过头,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已隐隐泛出青黑色,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依旧清醒锐利。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

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托付。“世子妃……”府医有些迟疑。

“照她说的做。”陆沉舟开口,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快!”“是!

”府医不再犹豫,迅速打开药箱,取出最锋利的薄刃小刀、镊子、金针,

又拿出几个颜色各异的瓷瓶,“请世子妃备好热水、干净布巾、烈酒!拔箭剜肉时,

需按住世子,切不可让他因剧痛挪动!剜肉之后,立刻以此瓶内白色药粉止血,

再以此瓶青色药汁清洗创口,最后用金针封住这几处穴位,助老朽逼毒!

”他飞快地指出几个穴位,又交代了顺序。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门外候着的秋月厉声道:“照府医说的准备!快!”秋月红着眼眶应声飞奔而去。很快,

热水、布巾、最烈的烧酒都送了进来。我挽起袖子,用烈酒净了手,站到榻边,

双手稳稳地按在陆沉舟未受伤的右肩和腰侧。他的肌肉紧绷如铁,烫得惊人,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蓄势待发的力量。府医先用剪刀剪开陆沉舟后背的衣物,露出伤口。

伤口周围皮肤已呈现诡异的紫黑色,细小的血管凸起,像蛛网般蔓延。箭头乌黑,

隐有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世子,得罪了。”府医拿起一把特制的、带倒钩的钳子,

对准箭杆,“老朽数到三,便拔箭,您千万忍住!”陆沉舟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

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一、二、三!”府医猛地用力,钳子夹紧箭杆,向外一拔!

“呃——!”陆沉舟身体剧震,闷哼出声,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黑血随着箭头的拔出,飙射出来,溅在府医手上和我袖口上,

带着一股腥甜又腐败的奇特气味。箭头带着倒钩,勾出了些许碎肉,

伤口瞬间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滋滋冒着黑血。“按住!”府医急喝。我拼尽全力,

死死按住陆沉舟。他身体因剧痛而痉挛,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我甩开。

汗水瞬间浸透了我的里衣,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他肩胛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府医动作极快,毫不犹豫,拿起那柄薄刃小刀,在烛火上烧过,又用烈酒冲洗,然后,

对着伤口周围紫黑的皮肉,稳、准、狠地剜了下去!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黏腻而清晰。

陆沉舟浑身肌肉猛地一僵,脖颈扬起,喉结剧烈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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