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周发现那只渡鸦的时候,它正趴在县城招待所的窗台上,左边翅膀折了,
羽毛上粘着干涸的血迹,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那是1987年腊月二十,
凌晨四点零三分。老周睡不着。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想家,
也不是因为兜里那三十七块五毛钱——那是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六天的工钱,
揣在贴身的秋衣口袋里,硌得胸口生疼。他睡不着是因为窗外的风。西北风从山那边刮过来,
顺着招待所墙根的裂缝往里灌,呜呜地响,像矿井底下那种闷着的声音。
老周在井下待了二十九年,听过太多次那种声音。每次听见,他就知道有人要出事。
他披着棉袄爬起来,想看看窗户关严了没有。窗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关不严,
缝子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把手指塞进去,想把窗缝堵严实,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只鸟。
鸟也看着他。离得近,老周能看清它的眼睛。黑的,但不是那种普通的黑,
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黑,像煤,像井底最深处那种不见天日的黑。它趴在窗台上,
身子缩成一团,翅膀耷拉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窗台上有一道血痕,顺着木纹往下淌,
已经冻住了,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子。“晦气。”老周骂了一声。他活到四十七岁,
不信神不信鬼,就信两样:一是力气,二是命。力气是自己的,命是老天爷的,
老天爷什么时候想要,你躲不掉。乌鸦在他眼里就是个畜生,不吉利,但也仅此而已。
他伸手想把鸟拨下去。手指碰到羽毛的瞬间,那鸟突然张开嘴。“别碰我。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四个字,人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是鸟叫,是人话。老周四十七年的人生里听过无数人说话,
山西话、河南话、四川话、甘肃话,矿上什么地方的人都有,
但没有一句是从鸟嘴里说出来的。“你……”他的嗓子像被煤渣堵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那鸟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眼皮是从下往上翻的,和人正好相反。“我叫周三。”那鸟说,“和你的名字一样。
”二老周没走成。他把鸟捧进屋里。动作很轻,像捧着刚出窑的瓷器,生怕一使劲就碎了。
鸟很安静,歪着脑袋看他,偶尔眨一下眼睛。老周打了半盆热水,把毛巾浸透,拧得半干,
一点一点擦它翅膀上的血。血擦干净了,伤口露出来。不是撞的,也不是被别的畜生咬的,
是刀划的,边缘整齐,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老周在矿上见过太多这种伤口——瓦斯爆炸划开的、冒顶压断的、煤车碾过的,刀伤见得少,
但不是没见过。矿上有人动刀子,那是急眼了,奔着要命去的。“谁伤的你?”鸟没回答。
它低着头,用喙拨弄自己被血粘住的羽毛,一下一下,很慢。窗外开始落雪。老周抬头看,
天还是黑的,但雪片已经飘下来了,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就糊满了。
他听见楼下有人在喊,说班车停了,雪太大,山路封了,走不成了。
喊话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女的,嗓门尖,一嗓子能把整条街的人喊醒。
老周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搓,拧干,又拿起来接着擦。“你走不成了。”鸟说。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你咋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鸟说。它的声音很低哑,
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送到老周耳朵里。
“我知道你兜里那三十七块五毛钱,有五块要给你娘抓药。你娘有咳喘的病,每年冬天都犯,
你那五块钱抓的药够她吃半个月。我知道有十块要给孩子交学费。你儿子叫周建国,
在镇上念初中,下学期的学费还欠着,你再不交,他就念不成了。我知道剩下的钱要还账。
你欠老李家的八块,欠供销社的五块,欠你二舅的三块,还完账还剩六块五,
你打算割二斤肉回家过年,剩下的给你娘扯块布料做棉袄。”老周没说话。毛巾攥在手里,
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他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我知道你婆姨去年冬天跟人跑了。
”鸟继续说,“你知道是谁,但你不说。因为那人是你们矿上的副矿长,姓刘,你惹不起。
你婆姨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她自己那身衣裳。你儿子问他妈去哪了,
你说去走亲戚了。你娘问,你也说去走亲戚了。矿上的人问,你说她回娘家了。
只有你自己知道,她不会再回来。”老周的手开始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我知道你在井下的时候,有三次差点死了。”鸟说,“第一次是七三年,瓦斯超限,
你闻见味儿不对就往回跑,跑出来二十米就炸了,炸死了五个人。第二次是七九年,冒顶,
你被堵在里头十四个小时,你徒弟刘建军带着人挖了你十四个小时,把你挖出来了。
第三次是去年三月……”鸟停住了。老周也停住了。屋子里很静。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发红,
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那些声音都好像很远。
很近的只有这只鸟的声音,和它那两颗黑得像煤的眼睛。“去年三月,”鸟说,
“本来该死的是你。”老周把毛巾放在盆沿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那天轮到你下井。”鸟说,“但你腰疼犯了,起不来床。建军说,师父你歇着,我去。
他替你下去了。然后就再也没上来。”老周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水已经凉了,
上面漂着几根黑色的羽毛。“二十五岁。”鸟说,“甘肃来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爹死得早,娘眼睛瞎了,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他给你当了三年徒弟,话少,
干活肯下死力。每次你让他歇歇,他都说不累,不累。出事那天早上他还给你打了早饭,
苞谷糊糊,两个窝头,你把窝头让给他吃,他没要,说你腰不好,你多吃点。
”老周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替你死了。”鸟说,“他娘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儿子没了。
你每个月给她寄钱,说建军在矿上忙,回不去,托你捎的。她信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每次你去看她,她都要摸着你的手问,建军咋样,瘦了没,累不累。你说不瘦,不累,
好着呢。”老周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样直直地掉下来,掉进盆里,
和凉水混在一起。“你到底是谁?”他问。“我是周三。”鸟说,“和你一样的周三。
”三雪下了三天。招待所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有的冒雪走了,有的被家里人接走了,
有的退房去了火车站,说改坐火车。老周没走。他每天就着开水啃硬馒头,
把从食堂打来的肉包子掰碎了喂那只鸟。鸟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闭上眼睛,
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东西。第三天晚上,雪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白得像盐,像霜,像矿上那些冬天冻死的野草。老周蹲在地上烧水,炉子里的火映在他脸上,
一晃一晃的。鸟从窗台上跳下来。它的伤好了。三天前还耷拉着的那只翅膀,
现在收得紧紧的,贴在身上,一根羽毛都不乱。它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爪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你想不想见你徒弟?”老周的手一抖。
搪瓷缸子翻了,开水淌了一地,冒起一股白气。他没去捡,就蹲在那儿,盯着那只鸟。
“你说啥?”“刘建军。”鸟说,“你想不想见他?”老周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发白,最下面那块已经烧透了,灰烬掉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已经死了。”“死是什么?”鸟歪着脑袋,“你挖了二十九年煤,从地下挖出多少东西?
煤是死的吗?煤是几亿年前的树,是活的。你烧的那些煤,每一块都在发光发热。
死了的东西,怎么还能烧火?”老周没说话。“你想见他,我就让你见。”鸟说,
“但你得拿东西换。”“换什么?”“你剩下的命。”老周抬起头,看着那只鸟。
月光照在它身上,黑色的羽毛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的煤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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