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决定把家产捐给动物园(圆宝陈安)热门小说阅读_全文免费阅读真少爷决定把家产捐给动物园圆宝陈安

黑色轿车停在村口。陈归站在车边，脚上是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坏了，用根红绳子系着。司机下来开门：“少爷，上车吧。

”陈归没动。他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磨盘，磨盘上坐着条黑狗。黑狗也在看他。

司机又说了一遍：“少爷，陈先生和太太在家等着呢。”陈归说：“哪个陈先生？

”司机愣了一下：“您父亲，陈建国先生。”陈归说：“我没父亲。”司机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接。车里下来一个人。二十出头，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陈归面前，脸上带着笑。“哥，我是陈安。爸妈让我来接你。”陈归看着他。

陈安比他矮半个头，皮肤白，手指细长，一看就没干过活。陈归说：“你不是我弟。

”陈安笑容没变：“对，我是收养的。当年爸妈找不到你，就收养了我。现在你回来了，

我让位。”陈归说：“让什么位？”陈安说：“陈家少爷的位。你放心，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今天就搬走。”陈归看着他。陈安脸上一直挂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陈归说：“你笑什么？”陈安说：“高兴啊。我哥回来了，我替爸妈高兴。”陈归没说话。

黑狗从磨盘上跳下来，走到陈归腿边，蹭了蹭。陈归低头看它，说：“你也来接我？

”黑狗摇了摇尾巴。陈安笑着说：“哥，上车吧，妈炖了排骨。”陈归说：“我不吃排骨。

”陈安说：“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陈归说：“我吃过饭了。

”陈安说：“那就回去坐坐，认认门。”陈归想了想，说：“行。”他弯腰摸了摸黑狗的头，

说：“我去去就回。”黑狗叫了一声。陈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

他侧身让陈归上车，自己坐进副驾驶。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陈归坐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陈安说：“哥，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陈归说：“三年了。”陈安说：“你怎么不联系我们？”陈归说：“联系不上。

”陈安说：“不可能啊，爸妈一直留着你电话。”陈归转过头，看着他。

陈安被他看得不自在，笑了笑：“怎么了哥？”陈归说：“我没电话。”陈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车里安静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赶紧收回目光。车开了一个小时，进了一片别墅区。门口有保安敬礼，

里面是一栋一栋的三层小楼，家家门口停着车。车停在一栋楼前面。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五十多岁，穿着件唐装，脸色严肃。女的也是五十多岁，穿着旗袍，眼睛红红的，

手里攥着块手帕。陈安先下车，笑着说：“爸，妈，哥接回来了。”陈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王秀兰走上前，伸手想拉陈归的手。陈归往后退了一步。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说：“归归，妈对不起你。”陈归说：“你没对不起我。

”王秀兰说：“当年送你去农村，是没办法，你爸生意刚起步，

顾不上你……”陈归说：“我奶奶把我养大的。”王秀兰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陈建国走过来，站在陈归面前。他比陈归高半个头，站在那像堵墙。他说：“进屋说话。

”陈归说：“就在这说吧。”陈建国眉头皱起来：“说什么？”陈归说：“我奶奶死的时候，

你们谁去了？”陈建国脸色变了。王秀兰哭着说：“我们不知道啊，真不知道。

她也没联系我们……”陈归说：“她联系了。”王秀兰愣住了。

陈归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过去。王秀兰接过，

手抖得厉害，半天打不开。陈安接过去，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发黄了，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陈安念出声：“建国、秀兰，我不行了。归归我给你们养大了，

你们来接他吧。他从小没爹没娘，苦了他了。你们要是还有良心，就好好待他。”信很短，

就这几句。落款是五年前。陈安念完，所有人都沉默了。王秀兰腿一软，坐在地上。

陈建国站着没动，但脸白了。陈归把信封收回来，塞回塑料袋，塞回夹克。

他说：“她等了一年，没人来。”陈建国说：“我们没收到信。”陈归说：“信寄出去了。

”陈建国说：“可能寄丢了。”陈归看着他，没说话。陈安突然说：“哥，这事肯定有误会。

爸妈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托了好多人。你要是不信，我这有证据。”他掏出手机，

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里是一份寻人启事，上面有陈归的名字，有照片，有联系电话。

陈归看了一眼，说：“照片不对。”陈安愣了一下：“什么？

”陈归说：“这是我十岁时候的照片。我今年二十二了。”陈安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陈归。陈归说：“你们找的是十岁的我。找了十二年？

”没人说话。陈归转身就走。王秀兰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拉住他：“归归，你别走！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给妈一个机会，妈好好补偿你！”陈归挣开她的手，没回头。

陈建国在后面喊：“站住！”陈归没站住。陈建国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陈家的钱一分都拿不到！”陈归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陈建国。陈建国以为他怕了，

脸色缓和了一点：“回来，咱们好好说。”陈归说：“我不要钱。”陈建国愣住了。

陈归说：“我奶奶临死前跟我说，你爸你妈可能有难处。让我别怪他们。

”王秀兰哭得更厉害了。陈归说：“我没怪你们。”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也不用你们了。

”他转身走了。陈安追出去：“哥！哥你等等！”陈归没等。他走出别墅区，

顺着大路往前走。太阳快落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安追上来，喘着气说：“哥，

你住哪？我送你。”陈归说：“不用。”陈安说：“那你晚上住哪？”陈归说：“有地方。

”陈安说：“什么地方？”陈归看着他。陈安被看得不自在，笑了笑：“我就是担心你。

”陈归说：“你不担心。”陈安的笑容又僵住了。陈归说：“我走了，陈家就是你的了。

你应该高兴。”陈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他看着陈归，眼神变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陈归说：“看出来的。”陈安说：“看什么？

”陈归说：“你一上午笑了十七次。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都没动。”陈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傻。”陈归说：“我不傻。”陈安说：“那你为什么要走？

”陈归说：“那不是我的家。”陈安说：“你要是留下来，家产分你一半。

”陈归说：“我不要。”陈安说：“一半不少了。够你花几辈子。”陈归看着他，

说：“我奶奶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别拿。”陈安没说话。陈归转身走了。这一次，

陈安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归的背影越来越远，慢慢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陈安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爸，他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走了好。”陈安说：“但他好像什么都看出来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他有证据吗？”陈安说：“没有。”“那就行了。”电话挂了。

陈安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别墅门口，他停下脚步。王秀兰还站在那，

看着陈归离开的方向，眼睛红红的。陈安走过去，轻声说：“妈，进屋吧，外面凉。

”王秀兰没动。陈安又说：“妈，哥会回来的。等他消消气，我去接他。”王秀兰转过头，

看着他。她说：“安安，那封信的事，你知道吗？”陈安愣了一下：“什么信？

”王秀兰说：“他奶奶寄来的那封。”陈安说：“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才多大。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陈安被看得心里发毛，笑着说：“妈，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王秀兰没说话。她转身进屋了。陈安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陈归走了三个小时。他没往城里走，他往城外走。路过一个加油站，

他进去买了瓶水。加油站的工人看着他，看着他脚上的解放鞋，看着他夹克上系着的红绳子，

问：“走夜路啊？”陈归说：“嗯。”工人说：“前头没人家了。”陈归说：“我知道。

”工人说：“那你去哪？”陈归说：“动物园。”工人愣了一下：“动物园早关门了。

”陈归说：“我知道。”他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工人看着他的背影，

嘀咕了一句：“神经病。”陈归听见了，没回头。又走了两个小时，他看见动物园的大门。

大门关着，门口一盏灯亮着，灯下趴着一条狗。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叫了两声。

陈归说：“别叫。”狗不叫了。陈归走到门口，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他在门口坐下，靠着铁门，闭上眼睛。狗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脚，又趴下了。

半夜的时候，陈归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声音从动物园里面传出来。

不是人的声音。是动物的声音。老虎在吼，狼在嚎，猴子在叫，鸟在扑腾翅膀。

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里面出了什么事。陈归站起来，趴在铁门上往里看。

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大。狗也站起来，夹着尾巴，往后退。

陈归说：“你怕什么？”狗没理他，退了几步，转身跑了。陈归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声音响了大概五分钟，突然停了。一下子全停了。安静得吓人。陈归等了一会儿，

里面再没动静。他重新坐下，靠着铁门，闭上眼睛。天亮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

陈归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面前。老头穿着保安制服，戴着顶帽子，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老头说：“你谁啊？”陈归说：“过路的。”老头说：“过路的跑这来睡觉？”陈归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头打量着他，看着他的解放鞋，看着他夹克上系着的红绳子，

说：“没地方住？”陈归说：“有地方。”老头说：“有地方你睡这？”陈归没回答。

老头说：“吃饭没？”陈归说：“没。”老头说：“跟我来。”他转身往门卫室走。

陈归站着没动。老头回头看他：“来啊，愣着干什么？”陈归跟上去。门卫室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电饭锅，锅里是稀饭。旁边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老头说：“坐。”陈归坐下。老头给他盛了碗稀饭，把馒头推过去。陈归接过来，低头吃饭。

老头看着他吃，说：“你叫什么？”陈归说：“陈归。”老头说：“哪的人？

”陈归说：“农村的。”老头说：“来城里干什么？”陈归说：“认亲。

”老头说：“认着了？”陈归说：“认着了。”老头说：“那怎么跑这来了？”陈归没回答。

老头也不追问，自己盛了碗稀饭，坐下来喝。喝了两口，他说：“昨天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陈归说：“听见了。”老头说：“听见什么？”陈归说：“动物叫。

”老头说：“叫得厉害不？”陈归说：“厉害。”老头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陈归看着他。老头说：“我睡得死，打雷都吵不醒。”陈归说：“哦。

”老头说：“但我知道它们叫了。”陈归说：“你怎么知道？

”老头说：“每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它们都好好的。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有一只不对。

”陈归说：“哪只？”老头说：“熊猫。”他把碗放下，看着陈归。陈归也看着他。

老头说：“你来的时候，门口有没有一条狗？”陈归说：“有。”老头说：“狗呢？

”陈归说：“跑了。”老头点点头，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他说：“跟我来。

”陈归跟着他走出去。老头带他走到熊猫馆。熊猫馆里有一只熊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头说：“它以前不这样。”陈归说：“什么样？”老头说：“它以前早上都在吃竹子。

今天没吃。”陈归隔着玻璃看那只熊猫。熊猫趴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陈归觉得它在看自己。他说：“它眼睛没闭。”老头凑近了看，说：“闭着呢。

”陈归说：“闭着，但它在看。”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归说：“我能进去吗？

”老头说：“不能。”陈归说：“为什么？”老头说：“你是游客。

”陈归说：“我不是游客。”老头说：“那你是干什么的？”陈归没回答。他看着那只熊猫，

熊猫也看着他。隔着玻璃，隔着闭着的眼皮，陈归知道它在看自己。他说：“它认识我。

”老头说：“你以前来过？”陈归说：“没来过。”老头说：“那它怎么认识你？

”陈归说：“我不知道。”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归说：“我没意思。”老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陈归说：“不知道。

”老头说：“因为昨天晚上，它们叫的时候，你没跑。”陈归没说话。

老头说：“那条狗跑了，你没跑。你还在门口坐着。”陈归说：“我没地方去。

”老头说：“这城里没地方去的人多了，都往这跑？”陈归没回答。

老头说：“你愿不愿意在这干活？”陈归看着他。老头说：“我缺个人手。打扫卫生，

喂喂动物，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陈归说：“行。”老头说：“不问问我为什么用你？

”陈归说：“不问。”老头点点头。他说：“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你住门卫室旁边那间小屋，以前堆杂物的，自己收拾收拾。”陈归说：“好。

”老周把钥匙给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说：“对了，那只熊猫叫圆宝。

”陈归说：“圆宝。”老周说：“你以后喂它。”陈归说：“好。”老周走了。

陈归站在熊猫馆前面，看着那只熊猫。熊猫还是趴着，眼睛还是闭着。

但陈归知道它在看自己。他说：“圆宝。”熊猫没动。陈归说：“昨天晚上，是你叫的吗？

”熊猫没动。陈归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很闷，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说：“你终于来了。”陈归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熊猫馆里，

那只熊猫坐起来了。它看着陈归，眼睛睁得很大。陈归说：“是你在说话？”熊猫说：“是。

”陈归说：“你怎么会说话？”熊猫说：“我等你很久了。”陈归走过去，走到玻璃前面。

熊猫也走过来，走到玻璃前面。他们隔着玻璃，面对面。熊猫说：“你不怕？

”陈归说：“不怕。”熊猫说：“为什么？”陈归说：“昨天晚上那些动物叫，是在叫你？

”熊猫说：“是在叫你。”陈归愣了一下。熊猫说：“它们叫，是因为你来了。

”陈归说：“我不认识它们。”熊猫说：“你认识我。”陈归说：“我不认识你。

”熊猫说：“你认识。”它抬起爪子，在玻璃上拍了一下。玻璃上出现一行字。字是金色的，

一闪一闪的。陈归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昆仑山守门人，转世第三世，陈归。

”陈归念完，字就消失了。他看着熊猫，熊猫看着他。陈归说：“什么意思？

”熊猫说：“你上辈子是看门的。”陈归说：“看什么门？”熊猫说：“昆仑山的大门。

”陈归说：“那我这辈子呢？”熊猫说：“这辈子是来还债的。”陈归说：“欠谁的债？

”熊猫说：“欠我的。”陈归说：“我欠你什么？”熊猫说：“命。”陈归沉默了。

熊猫说：“你救过我。上辈子。”陈归说：“我怎么救的你？”熊猫说：“我渡劫失败，

从天上掉下来，掉在你面前。你把我藏进保安室，用你的仙气给我续了三天命。

”陈归说：“仙气？”熊猫说：“你是修仙的。看门的也是修仙的。

”陈归说：“那我这辈子怎么是农村的？”熊猫说：“你下凡历劫。历完劫就回去。

”陈归说：“什么时候回去？”熊猫说：“三天后。”陈归说：“三天后？

”熊猫说：“三天后下午三点十七分，你会死。死了就回去了。”陈归说：“怎么死？

”熊猫说：“车祸。南三环，大货车刹车失灵。”陈归说：“能躲吗？”熊猫说：“能。

你跟我走就行。”陈归说：“去哪？”熊猫说：“昆仑山。”陈归想了想，

说：“那动物园呢？”熊猫说：“什么动物园？”陈归说：“我答应老周在这干活。

”熊猫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熊猫笑起来的样子很怪，嘴咧得老大，露出两排白牙。

它说：“你这个人有意思。”陈归说：“我没意思。”熊猫说：“你知道自己要死了，

还想着干活？”陈归说：“答应了就得干。”熊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果然是那个人。”陈归说：“哪个人？”熊猫说：“上辈子也是这样。

我说我三天后来接你，你说好。然后你回去继续看门，看到最后一天。”陈归没说话。

熊猫说：“行。你干你的活。三天后我来接你。”陈归说：“你来接我？

”熊猫说：“我不能出去。你自己来。”陈归说：“来哪？”熊猫说：“来这。半夜来。

”陈归说：“好。”熊猫趴下了，闭上眼睛。陈归站在那，等了一会儿。熊猫没再说话。

陈归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熊猫还是趴着，一动不动。陈归说：“圆宝。

”熊猫没动。陈归说：“谢谢你。”熊猫的耳朵动了一下。陈归走了。

陈归在小屋里收拾了一下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有个窗户，

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地上堆着些杂物，扫帚拖把水桶什么的。他把杂物搬出去，

把床单铺上，把窗户擦了一遍。傍晚的时候，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点点头：“收拾得挺干净。”陈归说：“嗯。”老周说：“吃饭去。”他们去门卫室吃饭。

还是稀饭馒头咸菜，多了盘炒鸡蛋。老周说：“今天那熊猫怎么样？”陈归说：“挺好的。

”老周说：“它吃东西没？”陈归说：“没注意。”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完饭，

老周说：“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扫院子，再喂动物。”陈归说：“好。

”老周说：“晚上别乱跑，动物园晚上不让进人。”陈归说：“好。

”老周说：“特别是熊猫馆，别去。”陈归看着他。老周说：“那熊猫脾气不好，

晚上爱咬人。”陈归说：“好。”老周走了。陈归回到小屋，躺在床上。天黑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熊猫。陈归看着那块水渍，

想起白天的事。他想起那行金色的字。昆仑山守门人，转世第三世，陈归。

他想起熊猫说的话。三天后下午三点十七分，你会死。他想起陈安的笑。笑了十七次，

眼睛都没动。他想起王秀兰的眼泪。他想起陈建国说的话。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陈家的钱一分都拿不到。他想起奶奶。奶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归归，

你爸你妈可能有难处。别怪他们。”他说：“我不怪。”奶奶说：“你是好孩子。

”奶奶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陈归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户裂缝里照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陈归看着那条白线，慢慢睡着了。半夜的时候，他又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还是那些动物的声音。老虎在吼，狼在嚎，猴子在叫，

鸟在扑腾翅膀。陈归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声音响了五分钟，突然停了。安静了。

陈归躺下，闭上眼睛。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人的。

脚步声走到他窗户外边，停下了。陈归没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隔着窗户，

隔着那道裂缝。他睁开眼睛。窗户外面，站着一只熊猫。圆宝。它站在月光里，

黑白相间的毛，亮晶晶的。它看着陈归。陈归看着它。圆宝抬起爪子，在窗户上拍了一下。

窗户上的裂缝变大了。圆宝把爪子伸进来，在陈归额头上点了一下。陈归感觉额头一阵发凉。

圆宝说：“记住了。”陈归说：“记住什么？”圆宝说：“你欠我一条命。

”它把爪子收回去，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陈归摸了摸额头。

额头还是凉的。他躺下，闭上眼睛。这回睡着了。陈归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摸了摸额头，

不凉了。他爬起来，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地。是老周。老周看见他，说：“六点了，

起来干活。”陈归说：“好。”他去门卫室拿了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到熊猫馆门口，

他停下来。圆宝趴在玻璃后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陈归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圆宝没动。

陈归继续扫地。扫完院子，老周带他去喂动物。老虎、狮子、狼、猴子、鸟，

一个一个喂过去。喂到熊猫馆的时候，老周说：“你进去喂。”陈归说：“好。

”老周打开门，陈归端着竹子走进去。圆宝睁开眼睛，看着他。陈归把竹子放在地上，

说：“吃吧。”圆宝没动。陈归说：“老周在外面看着。”圆宝还是没动。

陈归说：“你怕他看见？”圆宝开口了，声音很轻：“他看不见。”陈归说：“为什么？

”圆宝说：“他不想看见。”陈归愣了一下。圆宝说：“有些人能看见，有些人看不见。

看得见的，都是该看见的。”陈归说：“那我该看见？”圆宝说：“你本来就该看见。

”陈归没说话。圆宝爬起来，开始吃竹子。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陈归蹲在旁边，

看着它吃。圆宝说：“你今天有事。”陈归说：“什么事？”圆宝说：“有人来找你。

”陈归说：“谁？”圆宝说：“你那个假弟弟。”陈归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面，往外看。

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大，很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锃亮。

陈安。陈归说：“他来干什么？”圆宝说：“接你回去。”陈归说：“我不回去。

”圆宝说：“他知道你会这么说。”陈归说：“那他还来？”圆宝说：“他来演戏。

”陈归看着它。圆宝说：“你那个妈，在家里哭了一夜。你那个爸，一句话不说。

你那个爷爷，今天早上从老家赶过来了。”陈归说：“你怎么知道？”圆宝说：“我能看见。

”陈归说：“你看见什么？”圆宝说：“我看见你那个爷爷，站在祠堂里，

对着你奶奶的牌位说话。他说，老婆子，咱孙子回来了，我去看看。”陈归沉默了。

圆宝说：“你爷爷想见你。”陈归说：“我没见过他。”圆宝说：“他见过你。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他抱过你。”陈归没说话。圆宝说：“你去不去？”陈归想了想，

说：“去。”圆宝说：“那你去吧。”陈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下午回来。

”圆宝说：“我知道。”陈归走出去。老周站在门口，抽着烟。他说：“有人找你。

”陈归说：“我知道。”老周说：“那车不错。”陈归说：“嗯。”老周说：“你去吧。

下午记得回来干活。”陈归说：“好。”他往门口走。陈安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哥，

我来接你。”陈归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陈安说：“妈猜的。她说你可能没地方去，

可能在这附近。我找了一早上，看见你在扫地。”陈归说：“哦。”陈安说：“爷爷来了。

他想见你。”陈归说：“我知道。”陈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陈归说：“猜的。

”陈安看着他，脸上的笑变了变。他说：“哥，上车吧。”陈归上车。陈安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归一眼，说：“哥，昨天的事，你别怪爸妈。

他们真的是没办法。”陈归说：“嗯。”陈安说：“那封信的事，我也问过爸妈了。

他们说没收到。可能是寄丢了，也可能是有人……”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归说：“可能是什么？”陈安说：“可能是有人故意不让爸妈收到。”陈归说：“谁？

”陈安说：“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的。”陈归看着后视镜里的他。陈安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对上了。陈安笑了笑，移开视线。陈归说：“你笑什么？

”陈安说：“没笑什么。”陈归说：“你每次说话都笑。”陈安说：“习惯了。

”陈归说：“习惯什么？”陈安说：“习惯笑。”陈归没再说话。车开进别墅区，

停在那栋楼前面。门口站着很多人。陈建国、王秀兰，还有一个老头。老头七十多岁，

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中山装，站在最前面。陈归下车。老头看着他。陈归也看着他。

老头说：“像。”陈归说：“像谁？”老头说：“像你奶奶。”陈归没说话。老头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他比陈归矮半个头，但站在那，腰板挺得很直。他说：“我叫陈广山。你爷爷。

”陈归说：“我知道。”陈广山说：“你恨不恨我？”陈归说：“不恨。

”陈广山说：“为什么不恨？”陈归说：“没见过。”陈广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陈安不一样。他笑得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陈归说：“没意思。”陈广山说：“进屋说话。

”陈归跟着他进屋。屋里摆了一大桌子菜。王秀兰说：“归归，坐，饿了吧，先吃饭。

”陈归坐下。陈广山坐在他旁边，陈建国坐在对面，王秀兰忙前忙后，陈安坐在末尾。

陈广山说：“喝酒吗？”陈归说：“不喝。”陈广山说：“那吃饭。”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归碗里。陈归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陈广山说：“你奶奶做的排骨最好吃。”陈归抬起头，看着他。陈广山说：“我年轻的时候，

她在老家，我在外面跑生意。每次回去，她都给我炖排骨。后来她不炖了，说牙口不好，

嚼不动了。”他顿了顿，说：“我也嚼不动了。”陈归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他拿起筷子，

夹起来，咬了一口。陈广山看着他吃，没说话。王秀兰在旁边抹眼泪。陈建国咳嗽了一声，

说：“爸，吃饭吧。”陈广山没理他。他等着陈归把那块排骨吃完，才说：“好不好吃？

”陈归说：“不好吃。”王秀兰愣住了。陈广山说：“为什么？

”陈归说：“没我奶奶做的好吃。”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陈建国脸色变了，想说什么，

被陈广山一个眼神制止了。陈广山说：“对。你奶奶做的最好。”他站起来，走到陈归面前，

说：“跟我来。”陈归站起来，跟着他走。陈安想跟上去，陈广山头也不回地说：“你坐着。

”陈安坐下了。陈广山带陈归走进一间屋子。屋里摆着牌位，点着香。

陈广山指着最上面的一个牌位，说：“你太爷爷。”又指着下面一个，

说：“你爷爷我将来也在这。”再指着旁边一个，说：“你爸将来也在这。”他转过头，

看着陈归。他说：“你将来也在这。”陈归看着那些牌位，没说话。

陈广山说：“你奶奶不在这。”陈归说：“她在哪？”陈广山说：“在老家。

我让人把她接回来，她不回。她说，我就在这等你孙子回来。”陈归沉默了。

陈广山说：“我昨天接到电话，说你回来了。我连夜赶过来。”他看着陈归，

说：“我不是来认你这个孙子的。”陈归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陈广山说：“我来替她说一声对不起。”陈归愣了一下。陈广山说：“你奶奶这辈子，

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把你养大，没让你享过一天福。临死了，还想着让你认祖归宗。

”陈归说：“她不欠我的。”陈广山说：“她欠。她当年把你带走，

是因为……”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陈归说：“因为什么？”陈广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爸不想要你。”陈归没说话。陈广山说：“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

差点死了。你爸在外面有了人，不想回来。你奶奶去医院看你，看见你一个人躺在保温箱里，

旁边没人管。她就抱着你走了。”他看着陈归，说：“她怕你死在那。”陈归站在那，

一动不动。陈广山说：“后来你爸回来了，说要把你接回来。你奶奶不让。她说，你们不要，

我要。你们想要的时候再来要，没那么便宜的事。”陈归说：“那后来呢？

”陈广山说：“后来你爸又生了儿子。就是陈安。”陈归说：“他是收养的。

”陈广山说：“对外说是收养的。其实是……”他又停住了。陈归说：“是什么？

”陈广山看着他，说：“你想知道？”陈归说：“想。”陈广山说：“他是你爸亲生的。

”陈归愣住了。陈广山说：“那个女人生的。生下来就抱回来，说是收养的。你妈不知道。

到现在也不知道。”陈归说：“你怎么知道？”陈广山说：“我查过。

”陈归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陈广山说：“告诉她干什么？让她再死一次？

”陈归没说话。陈广山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闹。我是让你知道，

你奶奶为什么把你带走。她是为你好。”陈归说：“我知道。”陈广山说：“你知道就好。

”他看着陈归，说：“你现在想怎么办？”陈归说：“什么怎么办？”陈广山说：“这家产，

你想要吗？”陈归说：“不想。”陈广山说：“那你想干什么？”陈归想了想，

说：“喂熊猫。”陈广山愣了一下：“喂什么？”陈归说：“熊猫。我在动物园干活。

”陈广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奶奶要是听见这话，肯定高兴。

”陈归说：“为什么？”陈广山说：“她就喜欢动物。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狗，养了十五年，

死了。她哭了好几天。”陈归没说话。陈广山说：“你像她。”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递给陈归。是个红包，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陈广山说：“你奶奶临走前给我的。她说，

等归归回来，把这个给他。”陈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女人在笑，婴儿在睡觉。陈归认出来了。

那个女人是他奶奶。那个婴儿是他自己。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归归一岁，

我最高兴的一天。”陈归把照片收起来，揣进夹克。他看着陈广山，说：“谢谢。

”陈广山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奶奶。”陈归说：“我会的。”陈广山拍拍他的肩膀，

说：“去吧。”陈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陈广山叫住他。“归归。”陈归回头。

陈广山说：“你奶奶埋在哪？”陈归说：“村后头，那棵老槐树下面。”陈广山点点头。

他说：“我改天去看看。”陈归走了。他走出屋子，走过客厅。陈安站起来，笑着说：“哥，

吃完饭再走？”陈归没理他。陈建国说：“站住。”陈归站住了。陈建国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他说：“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陈归看着他。陈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

脸上有皱纹，眼睛里有血丝。陈归说：“他说你是我爸。”陈建国愣住了。

陈归说：“他说陈安是你亲生的。”陈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陈归说：“他还说你妈不知道。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归绕过他，往外走。王秀兰追出来：“归归！

归归你等等！”陈归没等。他走出别墅区，顺着大路往前走。太阳很高，晒得地皮发烫。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菜。

老太太看着他，说：“小伙子，热不热？”陈归说：“热。”老太太说：“那你怎么不坐车？

”陈归说：“没钱。”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她说：“吃吧，自家种的。

”陈归接过来，说：“谢谢。”老太太说：“你是干什么的？”陈归说：“喂熊猫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喂什么？”陈归说：“熊猫。”老太太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陈归说：“没意思。”他咬了一口苹果。苹果很甜。

陈归回到动物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周站在门口，抽着烟。他说：“回来了？

”陈归说：“嗯。”老周说：“下午的活还没干。”陈归说：“我去干。

”他去门卫室拿了扫帚，继续扫院子。扫到熊猫馆门口，他停下来。圆宝趴在玻璃后面，

看着他。陈归走过去，蹲下来。他说：“我回来了。”圆宝说：“我知道。

”陈归说：“陈安是我爸亲生的。”圆宝说：“我知道。”陈归说：“你怎么知道？

”圆宝说：“我能看见。”陈归说：“你还看见什么？

”圆宝说：“我看见你爷爷给了你一张照片。”陈归把照片掏出来，隔着玻璃给圆宝看。

圆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它说：“这个女人，我见过。”陈归愣了一下：“你见过？

”圆宝说：“上辈子见过。”陈归说：“在哪儿？”圆宝说：“昆仑山。

”陈归说：“她也在昆仑山？”圆宝说：“不在。她来送你的。”陈归说：“送我？

”圆宝说：“你下凡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你走。”陈归沉默了。

圆宝说：“她哭得很厉害。”陈归把照片收起来，揣回夹克。他站起来，

说：“我继续干活了。”圆宝说：“好。”陈归拿着扫帚，继续扫院子。扫着扫着，

他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大。他想起奶奶说的话。归归，你是好孩子。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陈归扫完院子，天快黑了。老周站在门卫室门口，冲他招手。

陈归走过去。老周说：“吃饭。”还是稀饭馒头咸菜，多了盘炒青菜。陈归坐下来，

低头吃饭。老周看着他吃，说：“今天那车，谁家的？”陈归说：“陈家的。

”老周说：“哪个陈家？”陈归说：“做生意的那个。”老周想了想，说：“陈建国？

”陈归说：“嗯。”老周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陈归，说：“你是陈建国的儿子？

”陈归说：“嗯。”老周说：“那你怎么跑这来干活？”陈归说：“不想待那。

”老周没说话。他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他说：“你知道陈建国是谁吗？

”陈归说：“知道。”老周说：“他有钱。很有钱。”陈归说：“知道。

”老周说：“那你图什么？”陈归想了想，说：“图个清静。”老周看了他半天，没再说话。

吃完饭，陈归回小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熊猫的形状。

他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奶奶抱着他，站在老槐树下面。奶奶在笑。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半夜的时候，他又醒了。不是被动物吵醒的。是被人吵醒的。有人在敲门。

陈归坐起来，说：“谁？”门外没人回答。敲门声还在响。陈归下床，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圆宝。是陈安。陈安穿着白天那身衣服，但白衬衫上全是褶子，

头发也乱了，脸上没有笑。陈归说：“你来干什么？”陈安说：“哥，出事了。

”陈归说：“什么事？”陈安说：“妈知道了。”陈归说：“知道什么？

”陈安说：“知道我是爸亲生的。”陈归没说话。陈安说：“你走以后，妈问爸，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爸不说。妈就一直问。后来爸说漏嘴了。”陈归说：“然后呢？

”陈安说：“妈晕过去了。醒来以后，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

”陈归说：“你来找我干什么？”陈安说：“妈要见你。”陈归说：“见我干什么？

”陈安说：“我不知道。她就要见你。”陈归看着他。陈安站在月光里，脸上没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陈归说：“你哭什么？”陈安说：“我没哭。”陈归说：“你眼睛红了。

”陈安抬手擦了擦眼睛，说：“风吹的。”陈归说：“没风。”陈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他说：“哥，我骗了你。”陈归说：“我知道。”陈安说：“那封信，是我拿的。

”陈归没说话。陈安说：“五年前，奶奶的信寄到公司，我看见了。我没给爸妈。

”陈归说：“为什么？”陈安说：“我怕。”陈归说：“怕什么？”陈安说：“怕你回来。

”陈归看着他。陈安说：“我知道我是私生子。我妈是谁，我从来没见过。

爸说她是外地来的，生完我就走了。我不信。但我没处问。”他顿了顿，

说：“我在陈家二十年，天天怕。怕他们找到你，怕你回来，怕我被赶走。

”陈归说：“所以你藏了信。”陈安说：“是。”陈归说：“你现在告诉我干什么？

”陈安说：“妈知道了。她问我，那封信的事，我知道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她不信。

”他看着陈归，说：“她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陈归说：“什么眼神？

”陈安说：“像看外人。”陈归没说话。陈安说：“哥，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妈想见你。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他没回头，说：“我昨晚一夜没睡。”陈归说：“为什么？”陈安说：“我在想，

如果当年那封信给了爸妈，你现在会是什么样。”陈归说：“什么样？

”陈安说：“你会是陈家少爷。上学、出国、接班。你会过好日子。”陈归说：“然后呢？

”陈安说：“然后我就什么都不是。”陈归说：“你现在是什么？”陈安没回答。他走了。

陈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月亮很亮。陈归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

他转身进屋，躺回床上。那张照片还贴在胸口。他摸了摸照片，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

陈归起来干活。扫院子，喂动物。喂到熊猫馆的时候，他进去，把竹子放下。圆宝趴在地上，

看着他。陈归说：“昨晚陈安来了。”圆宝说：“我知道。

”陈归说：“他说那封信是他藏的。”圆宝说：“我知道。”陈归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圆宝说：“我说过，我能看见。”陈归蹲下来，看着它。他说：“你还看见什么？

”圆宝说：“我看见你妈今天会来。”陈归愣了一下：“来这？”圆宝说：“来这。

”陈归说：“来干什么？”圆宝说：“来看你。”陈归沉默了。圆宝说：“你去不去见她？

”陈归想了想，说：“看情况。”圆宝说：“看什么情况？”陈归说：“看她来干什么。

”圆宝没说话。它爬起来，开始吃竹子。陈归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吃了半根竹子，

圆宝停下来。它说：“你今天下午有事。”陈归说：“什么事？”圆宝说：“你忘了？

”陈归想了想，说：“没忘。”圆宝说：“几点？”陈归说：“三点十七。

”圆宝说：“记得就好。”陈归说：“记得。”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外走。走到门口，

他回头说：“圆宝。”圆宝说：“嗯？”陈归说：“我要是死了，还能回来吗？

”圆宝看着他，说：“你想回来？”陈归说：“想。”圆宝说：“回来干什么？

”陈归想了想，说：“干活。”圆宝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它说：“你这个人，

真是……”陈归说：“真是怎么？”圆宝说：“真是没变。”陈归说：“上辈子也这样？

”圆宝说：“上辈子也这样。说好三天后死，还去站岗。站到最后一天。

”陈归说：“站完没有？”圆宝说：“站完了。”陈归说：“那就行。”他推开门，走出去。

下午两点，陈归在扫院子。一辆车停在门口。王秀兰从车上下来。她穿着昨天那身旗袍，

但头发乱了，眼睛肿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陈归。陈归也看着她。老周从门卫室探出头，

看了看，又缩回去。王秀兰走进来，走到陈归面前。她说：“归归。”陈归说：“嗯。

”王秀兰说：“妈来看你。”陈归说：“我知道。”王秀兰愣了一下：“你知道？

”陈归说：“猜的。”王秀兰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她说：“归归，妈对不起你。

”陈归说：“你昨天说过了。”王秀兰说：“妈今天来，不是来说对不住的。

”陈归说：“那来干什么？”王秀兰说：“来问你一句话。”陈归说：“问。

”王秀兰说：“那封信的事，你知道吗？”陈归说：“知道。”王秀兰说：“谁拿的？

”陈归看着她。王秀兰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陈归说：“陈安。”王秀兰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她说：“我就知道。”陈归没说话。王秀兰睁开眼，说：“他承认了？

”陈归说：“昨晚来找我，承认了。”王秀兰说：“他来找你干什么？

”陈归说：“说你想见我。”王秀兰愣住了。她说：“我没让他来。”这回轮到陈归愣住了。

王秀兰说：“我今天是偷偷来的。他不知道。”陈归说：“那他……”王秀兰说：“他骗你。

”陈归沉默了。王秀兰说：“他说我晕过去，也是假的？”陈归说：“他说你晕了，

醒来后不说话。”王秀兰说：“我没晕。我是跟陈建国吵了一架，但我没晕。

”陈归说：“那他为什么骗我？”王秀兰看着他，说：“你说为什么？”陈归想了想，

说：“他想让我回去。”王秀兰说：“回去干什么？”陈归说：“不知道。

”王秀兰说：“我知道。”陈归等着她说。王秀兰说：“他怕你爷爷。

”陈归说：“怕我爷爷什么？”王秀兰说：“你爷爷要把家产分你一半。

”陈归说：“我不要。”王秀兰说：“他知道你不要。但他怕你爷爷非要给。”陈归没说话。

王秀兰说：“你爷爷今天早上宣布的。陈家的家产，你一半，陈安一半。陈建国一分没有。

”陈归愣了一下。王秀兰说：“陈建国出轨的事，你爷爷查了十几年，一直没吭声。

昨天你走了以后，他把陈建国叫进屋，谈了一夜。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

说的。”陈归说：“陈安呢？”王秀兰说：“陈安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吃完早饭，

他说出去一趟。我以为他去公司，没想到他来找你。”陈归说：“他来骗我回去。

”王秀兰说：“对。”陈归说：“为什么？”王秀兰说：“你回去，这事就有变数。

你不回去，这事就定了。”陈归明白了。陈安怕的不是他回去分家产。陈安怕的是他不回去，

家产就这么分了。只要陈归回去，陈归可以当面拒绝。只要陈归拒绝，陈安就能拿全部。

但陈归不回去，陈广山就会把那一半留着，留给陈归。陈安拿不到。陈安需要陈归回去，

亲口说不要。陈归说：“他挺聪明。”王秀兰说：“聪明过头了。”陈归看着她，

说：“你恨他吗？”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陈归说：“不知道？

”王秀兰说：“我养了他二十年。我给他喂奶，给他换尿布，送他上学，看着他长大。

就算他不是我生的，他也是我养的。”她看着陈归，说：“但你是我生的。”陈归没说话。

王秀兰说：“我不知道该恨谁。恨陈建国？恨那个女人？恨陈安？恨我自己？”她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归站在那，看着她哭。过了一会儿，他说：“别哭了。”王秀兰抬起头，

看着他。陈归说：“我不怪你。”王秀兰说：“真的？”陈归说：“真的。

”王秀兰说：“那你跟我回去吗？”陈归想了想，说：“今天不行。”王秀兰说：“为什么？

”陈归说：“我今天有事。”王秀兰说：“什么事？”陈归说：“很重要的事。

”王秀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四十五。

她说：“那我等你。你办完事，我接你回去。”陈归说：“不用。

”王秀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陈归想了想，说：“明天。”王秀兰说：“明天几点？

”陈归说：“不一定。”王秀兰说：“那我明天来接你。”陈归说：“好。”王秀兰看着他，

眼泪又流下来。她说：“归归，妈……”陈归打断她：“我知道。”王秀兰点点头，

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归还站在那，拿着扫帚。她上了车，车开走了。

陈归低头看扫帚。他扫了一下午的地，扫得很慢。三点十分。陈归站在熊猫馆门口。

圆宝趴在玻璃后面，看着他。陈归说：“快到了。”圆宝说：“还有七分钟。

”陈归说：“我知道。”圆宝说：“你想好了？”陈归说：“想好了。”圆宝说：“不后悔？

”陈归说：“不后悔。”圆宝爬起来，走到玻璃前面。它说：“你过来。”陈归走过去。

圆宝隔着玻璃，看着他的眼睛。它说：“你上辈子也是这个时辰走的。

”陈归说：“也是车祸？”圆宝说：“也是车祸。大货车，刹车失灵。

”陈归说：“你怎么知道？”圆宝说：“我在上面看着。”陈归没说话。

圆宝说：“你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警棍。”陈归说：“站岗用的？”圆宝说：“站岗用的。

”陈归说：“那根警棍呢？”圆宝说：“在我这。”陈归愣了一下。圆宝说：“你死了以后，

我去捡的。一直留着。”陈归说：“留着干什么？”圆宝说：“等你回来还你。

”陈归看着它。圆宝也看着他。陈归说：“时间到了吗？”圆宝看了看天，

说：“还有三分钟。”陈归说：“那我再站一会儿。”他转过身，背对着玻璃，

面朝着动物园的大门。太阳很大，晒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闭眼。他就那么站着。

手里没有扫帚。他想起奶奶。想起老槐树。想起那条黑狗。想起陈安的笑。

想起王秀兰的眼泪。想起陈广山说的话。你像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解放鞋上沾着泥。

三点十六分。圆宝在身后说：“还有一分钟。”陈归没动。三点十七分。

陈归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轰——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圆宝说：“到了。

”陈归说：“谁？”圆宝说：“一辆大货车。刹车失灵。撞上了隔离带。”陈归说：“人呢？

”圆宝说：“没人。司机跳车了。”陈归说：“那不是我。”圆宝说：“不是你。

”陈归转过身，看着它。圆宝说：“你躲过了。”陈归说：“怎么躲过的？

”圆宝说：“你在这站着，就没死。”陈归说：“那本来该死的是谁？”圆宝沉默了一会儿。

它说：“本来该死的是陈安。”陈归愣住了。圆宝说：“他三点十分从动物园出去，

开车往南三环走。他的车，那辆黑色的，会在大货车撞上来的时候刚好经过。

”陈归说：“那他……”圆宝说：“他没走。”陈归说：“为什么？

”圆宝说：“因为你在这。”陈归没说话。圆宝说：“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见你在扫地，

就走了。”陈归说：“去哪了？”圆宝说：“回去了。”陈归站在那，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救了自己？”圆宝说：“你救了他。”陈归说：“我没救他。

”圆宝说：“你在这站着，他就多看了你一眼。多看一眼，就晚了一分钟。晚了一分钟，

就躲过去了。”陈归沉默了。圆宝说：“这就是命。”陈归说：“谁的命？

”圆宝说：“你们的命。”陈归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太阳很大。

他想起陈安昨天晚上说的话。我昨晚一夜没睡。他在想什么？陈归不知道。但他知道，

陈安现在应该知道了。知道了自己差点死了。知道了为什么没死。知道了是谁让他没死。

陈归转身，看着圆宝。他说：“我现在怎么办？”圆宝说：“你想怎么办？”陈归想了想，

说：“回去。”圆宝说：“回哪？”陈归说：“陈家。”圆宝说：“去干什么？

”陈归说：“分家产。”圆宝愣了一下。然后它笑了。它笑得满地打滚，滚过来滚过去。

陈归说：“你笑什么？”圆宝说：“你这个人，终于开窍了。”陈归说：“我没开窍。

”圆宝说：“那你要家产干什么？”陈归说：“给我奶奶修坟。”圆宝不笑了。它爬起来，

看着陈归。陈归说：“她埋在老槐树下面。坟是土的，下雨就塌。我想给她修个好的。

”圆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说：“你去吧。”陈归说：“你不拦我？

”圆宝说：“我拦你干什么？”陈归说：“你不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圆宝说：“是来接你的。但不是今天。”陈归说：“那是哪天？

”圆宝说：“你想回去的时候。”陈归说：“那我什么时候想回去？”圆宝说：“不知道。

你自己知道。”陈归点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说：“圆宝。

”圆宝说：“嗯？”陈归说：“谢谢。”圆宝没说话。陈归走了。圆宝趴下来，

看着他的背影。它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上辈子也是这德行。”陈归走出动物园。天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是陈安。

陈安的脸很白，白得吓人。他看着陈归，说：“哥。”陈归说：“嗯。

”陈安说：“我刚才……”陈归说：“我知道。”陈安说：“你怎么知道？

”陈归说：“猜的。”陈安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说：“哥，我差点死了。

”陈归说：“我知道。”陈安说：“是你救的我。”陈归说：“我没救你。

”陈安说：“你在那站着，我就多看了一眼。多看一眼，就晚了一分钟。”陈归没说话。

陈安说：“我欠你一条命。”陈归说：“你不欠。”陈安说：“我欠。”他看着陈归，

说：“那封信的事，我对不起你。”陈归说：“我知道。”陈安说：“你恨我吗？

”陈归想了想，说：“不恨。”陈安愣住了。他说：“为什么不恨？”陈归说：“恨没用。

”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归说：“送我回去。”陈安说：“回哪？”陈归说：“陈家。

”陈安愣了一下。陈归说：“分家产。”陈安的脸色变了变。陈归看着他，说：“我不要。

我给我奶奶修坟。”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车门，下来。他说：“上车。

”陈归上车。陈安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归一眼。陈归看着窗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陈安说：“哥。”陈归说：“嗯。”陈安说：“以后，我跟你。

”陈归转过头，看着他。陈安说：“我不是说当弟弟。我是说，你干什么，我跟着。

”陈归说：“为什么？”陈安说：“因为你救了我。”陈归说：“我说了，没救。

”陈安说：“你救了。”陈归没说话。陈安说：“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