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聚餐,二伯大咧咧坐在主位,指着我和姐姐说:“咱们家的规矩,女娃别上桌,
去厨房吃。”全家人哄堂大笑,等着看我们出丑。爸爸想说话,被妈妈眼神制止了。
她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把我们推进厨房,顺手关上了门。我心里发酸,
以为妈妈又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受气包。谁知下一秒,妈妈反手锁门,
变戏法似的端出两大盆肉,把筷子塞进我们手里:“赶紧吃,全是硬菜。
今晚一盘菜都别想端出去,让他们喝西北风去。”门外传来了二伯拍桌子的怒吼,
我们却在里面笑出了声。01二伯的脚搭在主位的椅子腿上。他手里的酒杯磕在红木桌面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圈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他下巴抬起来,越过满桌的鸡鸭鱼肉,
直直指向我和姐姐。“咱们家的规矩,女娃别上桌。”他说。“去厨房吃。
”客厅的水晶灯很亮,照得他油光满面。话音落下,一桌人,哄堂大笑。笑声刺耳。
有我二婶夸张的捂嘴动作。有我堂哥轻蔑的嘴角上扬。有奶奶事不关己的低头。
有爷爷默许的沉默。爸爸的腰瞬间塌下去,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妈妈的眼神递过来,像一把刀,把他钉在椅子上。爸爸的嘴唇又闭上了。我心里的那股酸水,
一下子涌到喉咙口。又是这样。妈妈又是那个受气包。那个永远在家庭聚会里打圆场,
永远把委屈咽下去的人。我看着她,等着她露出那个熟悉的、讨好的笑。她确实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站起身,一手一个,拉住我和姐姐的手腕。她的手很暖,很稳。
“来,听你二伯的。”她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我们去厨房。
”她把我们推进厨房。动作很轻,很柔。姐姐的肩膀在抖,我知道她在忍着眼泪。我低着头,
盯着自己磨白了的帆布鞋尖。客厅的笑声更大了。像是庆祝一场胜利。
厨房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我以为是门自动合上的声音。下一秒,
又一声。“咔嚓。”是反锁的声音。我猛地抬头。妈妈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她脸上那种“笑眯眯”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一种带着冷意的平静。她转身,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灶台下面,
端出两个巨大的不锈钢盆。一股浓烈的肉香,瞬间炸开。一盆是酱红色的红烧肉,
每一块都颤巍巍的,裹着亮晶晶的汤汁。另一盆是金黄色的炸鸡腿,堆得像一座小山。
妈妈把两双筷子塞进我们手里。“赶紧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全是硬菜。”“今晚一盘菜都别想端出去。”“让他们喝西北风去。”门外。
二伯拍桌子的声音传进来。“老三家的!还不上菜!磨蹭什么!”他的怒吼隔着门板,
有点模糊。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恶作劇得逞的光亮。
我们没忍住。笑出了声。02厨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红烧肉的香气混合着炸鸡的焦香,
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妈妈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砂锅。锅盖一掀,
里面是炖得奶白的鱼汤,撒着碧绿的葱花。“慢点吃,别噎着。
”妈妈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汤,自己却没动筷子。她就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我们吃。那眼神,
像是在欣赏一件筹划已久的作品。我夹起一块红烧肉。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
瘦肉炖得软烂入味。好吃到我想哭。姐姐抓起一个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人呢?死哪去了?”是二婶尖利的声音。
“嫂子!开门啊!”堂哥在敲门,砰砰砰的,像是要拆了它。妈妈完全不受影响。
她还打开了抽油烟机。选了风力最大的一档。嗡嗡的风声瞬间盖过了一部分噪音。“妈,
你……”我嘴里塞满了肉,话都说不清楚。“你早就计划好了?”妈妈点点头,
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二伯什么德行,我不知道?”“每年都拿这个规矩恶心人。
”“以前是你们小,爸身体也不好,我忍了。”“今年,我不想忍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得心头发热。原来她不是受气包。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把所有委屈连本带利还回去的时机。“爸他知道吗?”姐姐问。妈妈摇摇头。“不知道。
”“他知道了,这事就办不成。”“他那个人,面子比天大。”我懂了。爸爸不是不想反抗,
他是被所谓的“兄弟情”和“孝道”捆住了手脚。而妈妈,今天就是要斩断这些绳索。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接着,是二伯气急败坏的吼叫。“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老三!
你管不管你老婆!”我听见爸爸含糊的声音。“二哥,你消消气,她可能……可能在忙。
”“忙?锁着门忙?”二伯的声音里带着冷笑。“我今天非得看看,
她锁着门在里面捣鼓什么金元宝!”紧接着,是更用力的撞门声。“咣!”“咣!
”门板在震动,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姐姐有点害怕,手里的鸡腿都放下了。
妈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这防盗门,他踹不开。”她语气笃定。然后,
她拿起手机,对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有面前的两大盆肉,拍了一张照片。编辑了一下,
点击了发送。“发给谁了?”我好奇地问。“你们姑姑,还有你们几个姨。
”妈妈把手机揣回兜里。“也该让亲戚们都知道知道,咱们家今年年夜饭,多丰盛。
”我愣住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门赌气了。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场家庭战争,
正式开打了。03门外突然安静下来。不是那种风平浪静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
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我和姐姐都停下了筷子,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连抽油烟机的嗡鸣声,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大概过了半分多钟。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开门。”是爷爷。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客厅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连二伯的喘气声都压低了。妈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锁。而是隔着门板,清晰地说道:“爸,孩子们在吃饭。”“有什么事,
等吃完再说。”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门外,爷爷沉默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铁青的脸色。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顶撞他。“好,好,好。
”爷爷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全是怒火。“翅膀硬了,都会飞了。”“老三,你给我进来!
”我听见爸爸唯唯诺诺的声音:“爸……”“我让你进来!”爷爷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
厨房的门没动。客厅的门,开了,又关了。爸爸应该是被爷爷叫到卧室里去训话了。
二伯压抑的幸灾乐祸的笑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我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等爸发了话,有她好果子吃。”二婶在旁边帮腔。“就是,什么东西,一点规矩都不懂。
”妈妈像是没听见一样。她又给我们一人夹了一块排骨。“别理他们,继续吃。”“吃饱了,
才有力气。”我不知道她说的“力气”是指什么。但我觉得,今天的妈妈,像个将军。
一个运筹帷幄,准备打一场硬仗的将军。我们重新拿起筷子。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外面的气氛太压抑了。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爸爸走了出来。
我听不见他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嚓。”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
门被猛地拉开。二伯第一个冲了进来。当他看到料理台上那两个几乎见底的不锈钢盆,
看到我和姐姐满嘴的油光时,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桌上那些菜,大部分都是他出钱买的。
他本来准备在饭桌上好好显摆一下自己的大方。结果,最好的硬菜,全进了我们的肚子。
他身后的二婶,堂哥,还有爷爷奶奶,全都堵在门口。每个人的脸上,
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看着我们,像在看什么怪物。客厅的餐桌上,
冷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热菜,一个都没有。“你们……”二伯的手指着我们,气得发抖。
“你们竟然敢!”妈妈抽出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她挡在我和姐姐身前,
迎上二伯的目光。“我们怎么了?”她淡淡地问。“女娃不上桌,就在厨房吃。
”“这是你定的规矩,二哥。”“我们照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04二伯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当面噎过。尤其还是被他一向看不起的弟媳。
“你……”他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妈妈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井,
能把他所有的怒火都吸进去,不起半点波澜。“我什么?”妈妈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厨房油腻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她明明比二伯矮了半个头。
气场却把他压得死死的。“我说错了吗,二哥?”“规矩是你定的。
”“我们只是守规矩而已。”“女娃不上桌,可以。”“那桌上的菜,自然也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自己开个小灶,吃点自己做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把二伯所有可能发难的路,全都堵死了。二婶在后面急了,跳了出来。
“你那叫自己做的东西吗?”“那肉!那鸡!都是我们家当家的花钱买的!”“你们这是偷!
”妈妈笑了。她转头看向二婶,眼神里带着怜悯。“二嫂,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
从爸妈这儿分出去,就没分过家。”“过年的钱,向来都是各出一半。
”“今年你家是多出了五百块,买了些好菜,没错。”“但我们家出的那三千块生活费,
也没少一分吧?”“这钱都放在一个锅里搅和,算计得那么清楚,有意思吗?
”“再说了……”妈妈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口所有人的脸。“这么多年,
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从早忙到晚。”“我什么时候抱怨过一句?
”“你们哪次不是筷子一放,嘴一抹就去看电视了?”“我多做两个菜,犒劳一下我闺女,
不行吗?”一番话,掷地有声。堵在门口的亲戚们,有些已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二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词穷了。二伯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道理说不过,
他准备动用终极武器了。他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爷爷面前。这一跪,
把所有人都跪懵了。“爸!”二伯声泪俱下。“你看看啊!”“我好心好意买菜,
想让大家过个好年!”“结果呢?”“我连一块肉都吃不上!”“这个家,
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她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了,她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拿眼角偷偷瞟爷爷的脸色。这是他的杀手锏。用“孝道”这顶大帽子,
直接把妈妈压死。果然。爷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手里的红木拐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妈妈。“老三家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给他道歉。”05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妈妈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有看热闹的。
爸爸的脸色惨白,他伸手想去拉妈妈的袖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我知道,
他想让妈妈服软。只要道个歉,说句软话,今天这事就能过去。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
这是爸爸一贯的处事哲学。以和为贵,面子大过天。但妈妈没有动。
她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演戏的二伯,
看着盛怒之下的爷爷。像一个局外人。“道歉?”妈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爸,我错哪儿了?”“我需要道什么歉?
”爷爷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顶撞长辈,搅乱家宴,你没错?”“我顶撞了谁?
”妈妈反问,“是二哥说,女娃不上桌。我听了他的话,把孩子带到厨房,这叫顶撞?
”“我搅乱了家宴?”妈妈的音量微微提高,“从头到尾,都是二哥在挑事!
是他非要把孩子赶下桌,才有了后面这些事!”“如果真要说道歉,也该是他,
为他那张臭嘴,为他那些陈腐的规矩,给我女儿道歉!”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谁都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妈妈,敢当着爷爷的面,说出这种话。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你!你!”爷爷指着妈妈,气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反了!都反了!”二伯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妈妈逼到绝路,让她彻底跟这个家决裂。“爸,你别生气。”二伯假惺惺地劝道,
“弟妹就是被老三惯坏了,不懂事。”“你让她跪下,给您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他这是要把妈妈往死里羞辱。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冲上前,挡在妈妈面前。“我妈没错!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凭什么不让我们上桌!凭什么我们要道歉!”姐姐也跑了过来,
拉住我的手,和我并肩站在一起。我们姐妹俩,像两只护着母鸡的小鸡。虽然害怕,
但一步也不退。妈妈伸手,把我们揽到身后。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这是大人的事,
你们别掺和。”她安抚了我们一句。然后,她直视着爷爷的眼睛。“爸,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这个歉,我不会道。”“这个家,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有数。
”“你偏心你大儿子,我认了。谁让他会说话,会讨你欢心。”“你拿我们的钱,
去补贴他们家,我也认了。谁让老三是个老实人,孝顺你。”“但是,你不能偏心到,
连我的孩子都要欺负。”“她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宝。
”“谁都不能给她们气受。”“天王老子也不行!”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像一把出鞘的剑。客厅的水晶灯,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坚毅的光。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妈妈不是受气包。她是一座火山。沉默了二十年。在今天,彻底爆发了。06妈妈的话,
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她把这个家最后一点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那些心照不宣的偏袒,那些暗地里的补贴,
那些习以为常的不公,全都被摊在了明面上。爷爷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难堪。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媳,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揭开了他“一碗水端平”的虚伪面具。“你……你胡说八道!”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二伯也慌了。他没想到,妈妈手里竟然捏着这么多陈年旧账。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指着妈妈的鼻子骂。“你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拿你家钱了!”“爸妈的钱,
那是他们自己的,想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外人?”妈妈冷笑一声。
“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二十年的是我。”“爸妈生病,在医院端屎端尿伺候的是我。
”“你那个宝贝媳"二婶",除了过年过节回来吃顿现成的,她做过什么?
”“我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到头来,倒成了个外人?”她的目光转向二婶。
二婶被她看得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还有你,二哥。”妈妈的火力,
精准地对准了二伯。“去年,堂哥要买婚房,首付差十万。”“你是不是跑到我们家,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借钱?”“我老公心软,二话不说,把我们准备换车的钱,全给了你。
”“说是借,借条呢?”“这都一年了,你还过一分钱吗?”“我们没催过你吧?
”“今天你花五百块钱买了点菜,就好像是天大的恩赐。
”“就好像我们全家都在占你的便宜。”“你那张脸,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怎么能这么厚?”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打得二伯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脸,
红得像要滴出血。周围的亲戚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鄙夷,不屑,还有恍然大悟。原来,
这个家里最会哭穷,最会叫屈的人,才是占便宜占得最多的那个。爸爸站在一旁,
全程低着头。他没有反驳妈妈的话。因为妈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他在所谓的“兄弟情”面前,一次又一次退让,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够了!
”爷爷猛地用拐杖敲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不是在吼妈妈。他是在试图挽回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家丑不可外扬!”“今天的事,
到此为止!”“都给我滚!”“全都滚出去!”他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脾气。却是他第一次,在争吵中,主动选择了结束。因为他知道,
再说下去,他会输得更惨。妈妈的目的达到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拉起我和姐姐的手,
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爸爸。
“你走不走?”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头,看看暴怒的爷爷,看看狼狈的二伯,再看看眼神平静的妈妈。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面临一个如此清晰的选择题。是选择那个让他窒息的“大家庭”。
还是选择他自己那个,即将破碎,又或许即将迎来新生的小家。他只犹豫了三秒钟。然后,
他迈开了脚步。坚定地,走向了我们。他走到妈妈身边,伸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紧紧地。
我们一家四口,在所有亲戚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那个压抑了我们二十年的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咒骂和喧嚣。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
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很冷。但我的心里,却从未有过的,滚烫。
07我们住的小区离爷爷家不远。走路也就十五分钟。但这十五分钟,
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雪下得更大了。路灯的光在雪花中晕开,
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们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妈妈和爸爸牵着手,走在前面。我和姐姐跟在后面,并着肩。
我能看到爸爸的背影。不再是饭桌上那个塌下去的,懦弱的弧度。他站得很直。
像一棵在风雪中重新挺立起来的树。我忽然觉得,爸爸不是不爱我们。
他只是被“孝顺”和“长子”的枷锁,捆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自己首先是一个丈夫,
一个父亲。而妈妈,今天用最激烈的方式,帮他砸开了那副枷锁。妈妈的手,
一直被爸爸紧紧攥在手心。她的手肯定很暖。我的心里也很暖。这二十年来,我们家第一次,
像一个真正的整体。一个同仇敌忾,可以一致对外的堡垒。
而不是一个随时会被亲情道德绑架,随意牺牲的附庸。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爸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带着一点点白色的雾气。“对不起。”他说。
是对妈妈说的。妈妈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这些年,委屈你了。”爸爸的声音里,
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猜,他可能哭了。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除夕夜的街头,哭了。
妈妈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晰。
“现在说这些,不晚。”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一句平静的,“不晚”。爸爸的肩膀,
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妈妈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拥抱。我和姐姐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眶有点湿。
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心里却是热的。回到家。打开灯的一瞬间,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自己的家。不大,有点拥挤。但每一寸空间,
都充满了自由和安心的味道。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听那些刺耳的规矩。
姐姐欢呼一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还是自己家好!”我把暖气开到最大。
爸爸默默地去烧水。妈妈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然后,她愣住了。冰箱里空空如也。
为了准备爷爷家的年夜饭,我们把所有最好的食材,都带了过去。现在,我们自己的年夜饭,
没了。“妈的。”我第一次听见妈妈说脏话。她一拳捶在冰箱门上。“我怎么忘了这茬。
”“我应该把冰箱也搬走的。”我和姐姐都笑了起来。爸爸也笑了。
刚才在外面那点伤感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没事。”爸爸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妈妈。
“冰箱里没有,储藏室里还有。”“我记得,还有一箱方便面,还有几根火腿肠。
”“咱们今天晚上,就吃豪华版泡面当年夜饭。”妈妈转过身,看着爸爸。“你不觉得丢人?
”“年夜饭吃泡面,说出去让人笑话。”爸爸摇摇头。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跟你们在一起,吃什么都是山珍海味。”“跟他们在一起,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以前是我糊涂。”“从今天起,我明白了。”“这个家,只有我们四个人。
”“我们的开心,比什么面子都重要。”妈妈的眼睛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窗外的烟花,正好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照亮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家。这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除夕。
08豪华版泡面年夜饭,很快就准备好了。爸爸负责烧水泡面。
妈妈贡献出了她藏起来当零食的卤蛋和真空包装的烧鸡。
姐姐从她的房间里翻出了一大包薯片。我也从我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最后一罐黄桃罐头。
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堆在茶几上。一家人围着茶几,盘腿坐在地毯上。电视里放着春晚,
吵吵闹闹的。但我们谁都没看。我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和面前这顿简单却快乐的晚餐。
爸爸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茶。他举起杯子。“新年快乐。”他郑重其事地说。
“祝我们家,以后天天都这么开心。”“新年快乐!”我们一起举杯。茶杯碰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在这时。爸爸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茶几上的欢声笑语,
瞬间安静下来。我们都看着那个在桌面上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是奶奶打来的。爸爸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放在以前,他会立刻接起来,
用最恭敬的语气说话。但今天,他只是看着手机,没有动。他转头,看了看妈妈。
妈妈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卤蛋,头都没抬。“你决定。”她说。“你想接就接,
不想接就不接。”“但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决定,我希望你想清楚。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爸爸沉默了。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像一道催命符。我知道,
这是奶奶打来的“亲情牌”。她会哭,会说爷爷被气病了,会骂爸爸不孝。用最恶毒的言语,
来摧毁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温馨。爸爸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了手机。但他没有按接听键。
而是直接按了关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姐姐对我比了个“耶”的手势。我看到妈妈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爸爸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吃饭。”他说。“天大的事,也等我们过完年再说。”我们重新拿起筷子。可没吃两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二伯”。妈妈看了一眼,直接挂断,然后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堂哥。我学着样子,挂断,拉黑。
然后是姐姐的手机。是二婶。同样的操作。对方显然是想用车轮战,一个个击破我们。
但他们没想到。今天的我们,已经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一轮电话轰炸之后。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爸爸看着我们,忽然笑了。“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是在打一场仗。
”“没错。”妈妈把剥好的卤蛋,放进爸爸碗里。“这就是一场战争。
”“一场早就该打的战争。”“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在打,打得很累。”“现在,
我们全家一起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亮,闪着光。我忽然明白,
为什么她之前能忍那么久。她在等。等一个时机,更是在等爸爸这个“战友”的觉醒。
孤军奋战,是莽夫。团结一致,才是将军。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爸爸主动要求洗碗。
我和姐姐抢着擦桌子。妈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忙碌的身影,脸上带着笑。
她说:“你们看,这样多好。”“没有规矩,没有指责。”“每个人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都在为这个家做事。”“这才是家,不是吗?”爸爸在满是泡沫的洗碗池里抬起头。“是。
”他认真地回答。“以前,是我错了。”“我总觉得,大家庭才是家。”“委屈了你们,
去成全那个所谓的‘和睦’。”“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从今往后,
我只守着我们这个小家。”正说着。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不是二伯他们家的。
是姑姑发来的。姑姑是我们家亲戚里,为数不多的明白人。短信内容很短。“照片我看了,
做得好!早就该这样了!你二哥就是欠收拾!爸妈那边你别理,有我呢!
”妈妈把短信给我们看。我们都笑了起来。看来,在这场战争里。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
09除夕夜的后半段,就在这种奇妙的安宁和振奋中度过了。我们没有再接到任何骚扰电话。
想必是姑姑那边发挥了作用。或者,是二伯他们终于意识到,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我们一家人,像小时候一样,挤在沙发上看完了春晚。
爸爸还跟我们一起吐槽了几个不好笑的小品。他的状态越来越放松。
那种常年累月积压在他眉间的愁苦和隐忍,似乎都消散了不少。零点的钟声敲响。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
破而后立的新生感。大年初一,我们谁都没有早起。一觉睡到快十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往年的大年初一,我们天不亮就要起床。
赶去爷爷奶奶家拜年,然后开始新一轮的伺候。而今年,我们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
懒散的早晨。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客厅里,爸爸正在拖地。
妈妈在阳台上浇花。姐姐戴着耳机,在跟着视频做瑜伽。一切都那么寻常,又那么不寻常。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悠闲,自在,没有压迫。吃过早午饭。妈妈把我们三个叫到客厅,
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她表情严肃,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好了,年也算过完了。
”“现在,我们该谈谈正事了。”爸爸和我们都坐直了身体。我们知道“战争”,
要进入第二阶段了。妈妈打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和数字。“我先说一下,
我们家目前的财务状况,以及和那边牵扯不清的几笔账。”她清了清嗓子。“第一笔,
也是最大的一笔。”“去年,你堂哥买房,从我们这儿拿走的十万块钱。
”她的目光看向爸爸。“当初说的是借,但没打欠条。”“这笔钱,我们必须拿回来。
”爸爸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第二笔,关于爸妈的赡养费。”妈妈翻了一页。“按照规矩,
赡养费应该是兄弟俩平摊。”“但实际上,从十年前开始,二伯就以各种理由,
比如他儿子上学,他家要装修,少给或者不给。”“他少给的部分,最后都是我们补上的。
”“我这里有详细的账目,十年下来,我们至少多付了八万块。”听到这个数字,
我和姐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爸爸的头,埋得更低了。“第三笔,是人情和劳动力。
”“这些年,家里但凡有事,比如爷爷住院,奶奶做寿,装修房子,出钱出力的,
永远是我们。”“二伯一家,永远是动动嘴皮子,最后来摘桃子的。”“这些东西,
没法用钱来量化,但却是我们付出最多的。”“也是最不被他们当回事的。
”妈妈合上笔记本。“我把这些都列出来,不是为了翻旧账,让大家心里不痛快。
”“我是想让你们,尤其是你,”她看着爸爸,“彻底看清楚。
”“我们不是在跟家人闹别扭。”“我们是在摆脱一群,常年依附在我们身上的吸血鬼。
”“吸血鬼”这个词,用得极重。但却无比贴切。爸爸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
眼里满是愧疚和悔恨。“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说。“以前,是我太糊涂了。”“你说吧,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把主动权,完全交到了妈妈手里。这是他态度的彻底转变。
从一个和稀泥的大家长,变成了一个听从指挥的士兵。妈妈很满意他的态度。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敲了敲。“第一,关于那十万块钱,
我们不能再私下里要。”“那样只会扯皮,最后不了了之。”“我们要走正规途径。
”“找个律师,发律师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第二,关于赡养费。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只付我们该付的那一半。”“一分不多给。
”“我会起草一份赡养协议,让爸妈和二伯都签字。”“如果他们不签,
或者二伯到时候不给钱,那我们就直接把钱交给社区或者法院,让他们转交。”“总之,钱,
我们不会再经他们的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妈妈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断掉所有不必要的联系。”“除了赡养义务,我们和他们家,在经济上,
情感上,彻底切割。”“他们家的任何事,婚丧嫁娶,我们一概不参与,也不随礼。
”“把他们,当成最普通的远房亲戚。”“不,当成陌生人。”妈妈的计划,条理清晰,
招招致命。她不是在赌气。她是在用现代社会的规则和法律,
来斩断那些陈旧腐朽的“亲情”枷锁。为我们这个小家,争取一个真正独立和自由的未来。
我看着妈妈,心里充满了敬佩。我的妈妈,不是将军。她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战略家。
而这场反击战,才刚刚拉开序幕。10大年初二,城市还沉浸在假期的慵懒中。
但我们家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了第一枪。妈妈没有食言。她一早就开始翻找通讯录,
联系她大学时学法律的同学。同学如今已经是市里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听完妈妈简单地叙述,对方立刻就明白了。这种家庭内部的经济纠纷,她处理过太多。
“没有借条,有点麻烦,但不是完全没办法。”“你们有转账记录吗?”妈妈看向爸爸。
爸爸立刻点头:“有。”“当时是手机银行转的,电子回单我能查到。”“那就好办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干练。“电子凭证也是证据。”“我这边让团队先给对方发一封律师函。
”“这东西不具备强制执行的法律效力,但主要作用是表明你们的强硬态度,
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如果对方置之不理,我们再走诉讼程序。”妈妈开了免提,
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法律是保护我们这种普通人的武器。而不是只有在电视剧里才存在的东西。挂了电话,
爸爸立刻就去书房打开了电脑。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笔十万元的转账记录。时间,金额,
收款人姓名,都清清楚楚。他把截图发给了妈妈。
妈妈把截图和二伯的身份证照片、联系方式,一起打包发给了她的同学。整个过程,
行云流水。爸爸和妈妈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做完这一切,家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等待的宁静。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ang。我们都知道,那封律师函,就是投向对方阵营的一颗重磅炸弹。
爆炸,是迟早的事。姐姐有些担心。“妈,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