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老三名里带个“三”,人也活得抠搜得只剩三分气。在豫东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方圆几十里没人不知道他。年轻时村里同龄人相亲,哪怕再穷,
也知道揣包两块钱的散烟、拎一斤红糖,见了女方爹娘递根烟、送块糖,算是最基本的礼数。
可朱老三倒好,空着两只手就跟着媒人往女方家跑,裤兜比脸还干净,
连口水都舍不得给人家孩子买。媒人实在看不过去,拉到一边数落他两句,
他还梗着脖子振振有词:“过日子又不是摆排场,花那冤枉钱干啥?能吃还是能喝?
”就这死抠死抠的德行,一晃晃到三十好几,媳妇没影,家徒四壁,爹娘走得早,
就留给他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半亩薄地,只剩他一个光棍守着破院子,
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村里人都笑他,说朱老三这辈子注定打光棍。抠成这样,
就算是瞎眼的女人也不愿意跟他。可谁也没料到,老天爷偏给了他一个搭伙过日子的机会。
邻村有个离婚女人,男人嗜赌成性,输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半夜卷着仅剩的被褥跑了,再也没回来。女人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身委屈回娘家,
可娘家嫂子容不下她,天天指桑骂槐,村里人也在背后说三道四,
说她是“丧门星”“克夫货”,她在娘家实在待不下去,走投无路。媒人一合计,
转头就找到了朱老三,把这事一说。朱老三连彩礼都没给,
就从家里囤的口粮里搬了两袋陈麦子,连辆三轮车都舍不得雇,自己扛着一袋、拖着一袋,
吭哧吭哧把人领回了家。说是搭伙过日子,连个正经婚礼都没有,
没摆酒、没放炮、没买新衣裳,甚至连张红纸都没贴,女人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院子,
咬咬牙认命了,跟着他生儿育女,想着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可肚子偏偏不争气,一胎女儿,
二胎女儿,三胎还是女儿。一个比一个大两岁,大丫朱晓梅,二丫朱晓兰,三丫朱晓婷,
姐妹仨排着队出生,把朱老三的脸愁得比锅底还黑,比三伏天的乌云还沉。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儿子,在他这老脑筋里,没有儿子,老朱家就断了根,
他死后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可他又舍不得花钱去求偏方、去镇上医院检查,
只会天天对着老婆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养你这么大,半点用都没有!”老婆性格软,只会抹眼泪,不敢还嘴,
只能默默抱着孩子躲在灶屋哭,哭自己命苦,哭孩子跟着受罪。三个女儿渐渐长大,
大的能下地干活,小的能烧火做饭,朱老三心里早打好了算盘——家里穷成这样,儿子没有,
将来他老了谁养?指望三个丫头片子嫁出去?那岂不是白养一场?必须留一个女儿坐地招夫,
招个上门女婿,顶门立户,还能省下嫁女儿的一大笔嫁妆钱,怎么算都划算。他瞅来瞅去,
瞅准了大女儿朱晓梅。晓梅十八岁那年,出落得水葱似的,皮肤白,眼睛亮,个子高挑,
往村口一站,比镇上供销社里的姑娘还耐看。村里不少小伙子偷偷瞄她,
媒人也踏破了朱家的门槛,可朱老三挑挑拣拣,就一个死要求:人老实、家里穷、愿意上门,
别的一概不看。他做梦也想不到,就是这一次挑女婿,把三个女儿的命,全搅碎了。
2.给晓梅说亲的媒人,是邻村出了名的王婆,嘴甜会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就爱撮合这种穷人家的亲事,赚两斤鸡蛋两斤面的谢礼。王婆一进朱家院门,
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拉着朱老三的手就往屋里让:“老三,
我给你家晓梅寻着顶好的人家了,西头李庄的李家,四个儿子,老四跟晓梅同岁,长得周正,
个子高,实打实愿意上门!你就偷着乐吧!”朱老三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搓着手急着问:“家里条件咋样?弟兄多不多?别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四个儿子,
上面三个都没娶上,爹是个有点脾气的,家里穷点,但人老实巴交,干活肯出力!
”王婆半真半假地吹,把李家那点无赖底子里外全藏了,只捡好听的说。李家老四叫李虎,
爹李老歪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偷鸡摸狗、撒泼耍赖样样精通,年轻时偷过邻村的羊,
骂过村里的老人,因为名声太臭,三个大儿子三十多了都娶不上媳妇,
谁家姑娘都不愿意往火坑里跳。家里穷得叮当响,四间土房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
唯一的指望就是给老四找个愿意招女婿的人家,好歹能混口饱饭吃,不至于打一辈子光棍。
朱老三抠归抠,却没什么心眼,一辈子只算钱不算人,
只听见“愿意上门”“个子高长得好”这两句,当场就拍板:“中!让俩孩子见一面,
相中了就定!”见面那天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晓梅揣着一颗怦怦跳的心,低着头站在树旁。
李虎一过来,她悄悄抬眼一看,当即红了脸。李虎一米八的个子,脸盘周正,嘴甜会说话,
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衣裳,看着人模狗样,说话还带着点哄小姑娘的软乎劲。
晓梅年纪小,没见过世面,长这么大除了爹和妹妹,没跟别的男人说过几句话,心里一动,
红着脸点了头:“我愿意处处看。”朱老三乐坏了,按乡下规矩,女方招婿,
要先给男方见面礼。换别人,给个三百五百意思意思就够了,朱老三怕人家嫌少不愿意,
咬咬牙狠狠心给了一千块,又拉着李虎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胶底鞋,
前前后后又花了小几百。他走在路上,每花一块钱都心疼得肝儿颤,手都在抖,
可一想到上门女婿稳了,老朱家有人顶门了,又硬生生把心疼咽回肚子里。处了半个月,
俩人没闹啥矛盾,朱老三催着赶紧订婚,夜长梦多,生怕夜路走多了出岔子。
李家那边一听说订婚,李老歪当场开口要彩礼,张嘴就是五万。朱老三舍不得,
蹲在地上磨来磨去,跟李老歪讨价还价,从五万砍到四万,再砍到三万八,
最后拍着土坷垃说:“就三万八,多一分没有!”三万八,是他这辈子拿出来最多的一笔钱,
藏在床底砖缝里三年的积蓄,一分一分攒的卖粮钱、打工钱,全给了李家。
他把钱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递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睛都红了。
订亲酒就摆了两桌,没请几个人,就喊了媒人跟自家近亲,菜是自家种的青菜,
肉就买了两斤肥猪肉炖了一锅,朱老三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晓梅要招女婿了,
老朱家有后了,以后有人给我养老送终了!”谁也没料到,这好日子刚露头,还没焐热,
就彻底塌了。3.订亲不到一个月,晓梅突然哭着跑回家,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一把抓住朱老三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我不嫁了,李虎不是好人!他是个无赖!
”朱老三脸一沉,一把甩开她的手,嗓门瞬间提了八度:“你胡说啥?婚都订了,
钱都给人家了!你敢悔婚?”“他不是好人!”晓梅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天天游手好闲,不下地干活,还跟他爹一样耍无赖,跟村里小混混喝酒打架,
输了钱就骂娘,我亲眼看见他赌钱!他还说将来上门了要把咱家的东西全攥手里,
把你赶出去!我嫁过去要受苦的,爹!”她是真怕了,那天去李庄找李虎,
正好撞见他跟几个混混蹲在墙角赌牌,输了就撒泼打滚,还动手推搡劝他的人,
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跟见面时的周正模样判若两人。晓梅吓得浑身发冷,
跑回家就打定主意,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跟他处。朱老三一听,当场炸了毛,跳着脚骂。
他不是心疼女儿,是心疼那三万八彩礼,还有见面礼、买衣服的钱,加起来小四万,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抠了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你敢悔婚?钱给了人家,能要回来?
你想都别想!”朱老三指着晓梅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我告诉你,
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丢人事小,钱没了事大!你敢毁了这门亲,我打断你的腿!
”晓梅哭着反抗,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裤腿:“爹,我就是死也不嫁无赖!
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朱老三狠下心,直接把晓梅拽进西屋,“哐当”一声关上门,
挂锁一挂,恶狠狠地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敢闹,我就饿你三天三夜!
”老婆子在一旁哭着求情,扑上来想拉开朱老三,被朱老三一巴掌扇过去,
打得嘴角冒血:“妇道人家少插嘴!再哭连你一起锁!”西屋只有一个小窗,糊着破塑料布,
又黑又闷,晓梅在里面哭了一天一夜,嗓子哭哑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扒着小窗往外看,看着院里的娘抹眼泪,看着妹妹们吓得不敢说话,心里彻底凉了。
她太了解爹的性子了,抠到六亲不认,抠到眼里只有钱,只要钱要不回来,
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只能嫁给那个无赖,过一辈子暗无天日的日子。半夜,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蛐蛐在叫。晓梅咬碎牙,搬起屋里的旧木凳,用尽全身力气砸开后窗腐朽的旧木框,
木头渣子扎破了手,她也顾不上疼,趁着天黑,连件厚衣服都没拿,光着脚翻窗跑了,
一路往村外跑,不敢回头。等朱老三第二天早上开门,想看看女儿服软没,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地碎木头和几滴血珠。他当场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得比死了爹娘还惨:“我的钱啊!
三万八啊!跑了!我的钱跑了啊!”他疯了似的跑到李庄李家要钱,李老歪往门口一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