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威北将军秦岳,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赐——死!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我低头看着身上冰冷的玄铁甲,
帐外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五十万边军。帐内,亲兵的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狼,
只等我一声令下。太监挤出谄媚的笑:“将军,陛下说了,您若体面,便赏全尸,
保家小平安。”我慢慢卷起圣旨,忽然笑了。“回去告诉陛下。”“边关的风太冷,
这圣旨——”“我拿来引火,正好。”---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将人影扭曲地投在厚重的毡壁上。塞外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刀子的锋利,从帐帘缝隙钻进来,
卷走一丝暖意,也送来远处营地点点星火与隐约的金柝声。五十万边军的呼吸,
仿佛就压在这顶帅帐的穹顶之下。帐中很静,静得能听见宣旨太监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咯咯声,
能听见他身后两个小黄门牙齿打架的细响,更能听见帐内四角八名铁甲亲兵,
手指与刀柄皮革摩擦发出的、充满杀意的微涩声响。所有人的目光,
都钉在帐中那个单膝跪地接旨的男人身上。玄铁重甲,肩吞兽首,
甲叶上沾着洗不净的沙尘与暗沉痕迹。他低着头,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许久未动。
太监李福全捧着一把精致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红绸衬底,端放两样东西:一段雪白的绫,
一个碧玉酒壶。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
尖细的嗓音因为恐惧和寒冷走了调:“秦…秦将军,陛下的意思,您是明白的。奴婢出京时,
陛下亲口叮嘱,将军为国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得…总得留份体面。
您若选了这壶‘安乐醪’,或是这段天蚕绫,奴婢回去,定当奏明陛下,
将军是…是忠心体国,自请谢罪的。陛下仁德,必会保全将军府满门,荣养太夫人,
安顿少将军……”他每说一句,帐内温度便骤降一分。亲兵们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目光如冰锥,刺在李福全那身锦绣宫服上。秦岳没动。他此刻脑海里的风暴,
远比帐外的北风狂暴千万倍。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疯狂冲撞、融合。
一个是现代特种部队指挥官秦岳,在一次边境联合反恐演习中,为掩护战友,
被走私分子的流弹击中……一个是大周朝威北将军、朔方节度使秦岳,十六岁从军,
二十八岁掌朔方军,十年间大小百余战,将曾经叩关劫掠的草原三部打得闻风丧胆,
不敢南下牧马,凭赫赫战功受封冠军侯,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北疆一切军政,
麾下五十万朔方军堪称天下第一强兵……两个灵魂,两段人生,
在死亡与再生的门槛上轰然对撞,最后被一道冰冷的圣旨强行焊接到一起。拥兵自重,
意图不轨。赐死。八个字,轻飘飘,却比草原上最烈的毒箭更致命。
记忆融合带来的剧痛渐渐平息,属于将军秦岳的坚韧冷硬,与属于现代秦岳的缜密果决,
交织成一种全新的冰冷理智。他缓缓抬起头。李福全对上那双眼睛,吓得差点把托盘扔了。
那是怎样的眼睛?像被万里寒冰浸透过的黑曜石,深处却燃着一簇压抑的、濒临爆发的幽火。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以及沉淀在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沙场气。秦岳慢慢站起身,玄甲叶片摩擦,
发出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金属低鸣,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惊心。他动作很稳,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展开那卷价值千金的明黄云纹绫,
将上面朱砂御笔、鲜红刺目的八字罪名和那个触目惊心的“死”字,又看了一遍。然后,
在所有人——李福全、小黄门、乃至最熟悉他的亲兵队长秦忠——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他双手握住圣旨两端。“嗤啦——”清脆的裂帛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明黄的绫帛被从中干脆利落地撕成两半。秦岳面无表情,将两片废绫随手一叠,再撕。
嗤啦声接连不断,那代表至高皇权、无数人敬畏匍匐的圣旨,
在他手中很快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破碎绸条。李福全魂飞魄散,
尖叫卡在喉咙里:“将、将军!你……你这是大逆不道!诛九族的大罪啊!”秦岳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磨利的战刀划过冻土,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一颤:“大逆不道?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扫过那盘“恩赏”,“陛下远在万里温软京师,
听信几句谗言,就要诛杀为国守门、十年未归的戍边之将。使者,”他顿了顿,
看着李福全瞬间惨白的脸,“你告诉我,这圣旨,是顺的哪门子天道?护的哪家江山?
”“你……”李福全浑身发抖,指着秦岳,想说“你要造反”,却怎么也吐不完整。
秦岳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无边无际的军营。那里有五十万把刀,
五十万张弓,五十万条与他一同浴血、将性命与信任都托付给他的汉子。“秦忠。
”“末将在!”亲兵队长一步踏出,甲胄铿锵,声如洪钟,
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某种决绝的激动同时燃烧。“拿火盆来。”秦忠毫不犹豫,
立刻从帐角拎过平日取暖用的黄铜火盆,炭火正红。秦岳上前,俯身,将那堆碎绫,一条,
一条,扔进火盆。明黄的绸缎触到红炭,先是卷曲,随即腾起明亮的火焰,
迅速吞噬了那些朱红的字迹。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如神,
一半隐入黑暗。他直起身,对已然瘫软在地的李福全道:“回去,告诉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严冬的北风更刺骨,清晰地钻入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边关的风太冷,将士的血太热。
这拿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寒戍边将士之心的东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砸地有声:“我拿来引火,正好。”李福全魂不附体,被两个几乎吓晕的小黄门架着,
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大帐,消失在呼啸的寒风中,仿佛慢一步,
就会被这酷寒边关和五十万大军的杀意彻底吞没。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声。
帐内死寂片刻,随即,以秦忠为首,八名铁甲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轰然作响。
他们没有说话,但那重重垂下的头颅、紧绷的肩背和粗重的呼吸,已宣告了无声的誓言。
秦岳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最忠诚的部下,也扫过帐壁上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
上面山川险隘、敌我态势,了然于胸。他知道,从撕碎圣旨、投入火盆的那一刻起,
就没有回头路了。朝廷不会罢休。猜忌的种子早已种下,这道赐死圣旨不过是最后一铲土。
接下来,可能是大军讨伐,可能是断粮断饷,可能是更阴毒的计谋。草原上的饿狼们,
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朔方军换帅、内乱,是他们做梦都盼着的盛宴。内忧外患,
真正的绝境。但……秦岳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点在一个叫做“断云峪”的险要之处。
记忆里,那里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骑,主将叫韩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狠角色,
也是三天前他派出去执行一次隐秘侦察任务的。按照原身的计划和记忆里的情报,此刻,
韩冲和他的三千骑,应该已经摸到了草原三部中实力最强的黑羯部王庭外围。那是一步险棋,
也是一步奇招。原身秦岳,或许曾对朝廷抱有最后一丝忠君幻想,或许在犹豫中错失良机。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融合了现代军事思维与古代悍将经验的崭新灵魂。忠君?
那要看君是否值得忠。爱国?这国,是朱门酒肉臭的国,还是身后万里山河、兆亿百姓的国?
他猛地握拳,指节发白。“秦忠。”“末将听令!”“立刻派出‘夜不收’最好的信使,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韩冲。”秦岳的声音低沉而迅疾,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传我将令:原计划变更。我不要侦察情报,
我要他——”他手指从断云峪猛地向北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戳在黑羯部王庭的位置,
“五日内,找到黑羯老王庭的准确位置和守备虚实。十日内,我要看到他黑羯王的金狼头旗,
插在我的帅案前!”秦忠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是赌徒看到最大筹码、饿狼嗅到血腥时的光芒。他没有任何质疑,
只有沸腾的战意:“得令!”“还有,”秦岳补充,语气森寒,“封锁所有通往关内的要道。
从此刻起,朔方军防区,只许进,不许出。尤其是朝廷的人,一个也不准放出去。
我要陛下至少在半个月内,弄不清楚他这封‘体面’的圣旨,到底收到了没有。”“是!
”秦忠领命,快步出帐安排。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圣旨的灰烬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秦岳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帐外是五十万大军绵延的营火,如同星河坠落旷野。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牛皮帐幕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也像是战鼓来临前的躁动。他撕了圣旨,抗了皇命,
断了后路。现在,他要在这绝境中,用敌人的血,烧出一条生路,也烧出一个新的规矩。
游戏,刚刚开始。而制定规则的人,注定不再是深宫里的那一位了。他抬手,
轻轻拂过舆图上那片广袤而危险的草原,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把火,就从这里烧起吧。
”秦忠领命出帐的脚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帅帐为中心,
无声却迅猛地向整座朔方大营扩散开去。夜,更深了。风卷着雪沫,
掠过连绵的营帐和冰冷的兵器,呜咽声里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铁腥味。
---1 营火与密谈帅帐内,秦岳没动。他背对着火盆,面朝那张巨大而斑驳的北疆舆图,
目光从“断云峪”向北,越过代表黑羯部势力范围的阴影,再向南,掠过一道道关隘,
最终落在象征帝都的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标记上。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映着他铠甲上冰冷的反光。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秦忠那种沉雄的军人步伐,
而是更谨慎、更细碎的。来人停在帐帘外,清了清嗓子,
声音透着文人特有的清朗与此刻无法掩饰的紧绷:“节帅,裴元求见。”裴元,
朔方军行军司马,秦岳的头号幕僚,也是军中除秦岳外,
唯一能大致通览全局文牍、知晓粮秣兵械细目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却能让悍将们敬上三分的瘦削书生。“进。”裴元撩帘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他四十许人,
面白微须,此刻眉头紧锁,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已化为灰烬的明黄绸片残迹,又看了一眼火盆,
最后目光落在秦岳如山般凝立的背影上。“节帅,”裴元的声音压得极低,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李福全……走了。
‘夜不收’的人看着他被吓破胆的随从架着,连夜往南狂奔。我们的人……按您的吩咐,
没拦,但沿途‘眼睛’都睁开了。”“嗯。”秦岳应了一声,没回头。裴元深吸一口气,
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节帅,圣旨……真的撕了?”“烧了。
”“……”裴元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证实仍是另一番惊心动魄。“节帅,此举……再无转圜余地了。朝廷,
陛下,绝不会善罢甘休。最快半月,慢则一月,朝廷必会知晓朔方有变。届时,
讨逆大军、断绝粮饷、乃至策反军中将领……祸在顷刻!”秦岳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却平静得让裴元心悸。“裴先生,你以为,
接了那杯毒酒,或者挂了那段白绫,就有转圜余地了?”裴元一滞。秦岳走到帅案后,
手指划过粗糙的木纹:“陛下信了谗言,或者说,
他早就不想再有一个功高震主、手握五十万雄兵的‘威北将军’坐镇朔方了。我死,
或迟或早,朔方军必被拆分、调遣、清洗。跟着我秦岳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这些弟兄,
有几个能得善终?黑羯、兀良、赤狄那些饿狼,会老老实实看着我们自毁长城?”他抬起眼,
目光如电,刺向裴元:“先生熟读史书,告诉我,是引颈就戮,
赌一个昏君的仁慈和身后虚名,还是握紧手中刀,给身后这五十万弟兄、给关内千万百姓,
搏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裴元脸色白了又红,胸膛起伏。他读的是圣贤书,
忠君爱国刻在骨子里。但十年边关生涯,他更亲眼见过将士如何冻掉手指仍握紧刀枪,
如何饿着肚子追敌百里,也见过朝廷粮饷如何克扣拖延,如何将最劣质的兵器甲胄运来边塞。
秦岳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某些坚固却虚幻的东西敲出了裂痕。
“可是……节帅,名分大义……”裴元艰难地说。“大义?
”秦岳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又出现了,“守土卫民,是不是大义?不让异族铁蹄践踏我山河,
是不是大义?陛下若自绝于天下,他的‘名分’,还护不护得住这‘大义’?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朔方军防区与草原的交界线上:“现在,
我没空跟先生辩论忠奸对错。我只知道,黑羯部的老王庭,如今正虚着。韩冲的三千铁骑,
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已经抵近了它的咽喉。这是我们眼前,唯一也是最好的破局机会。
”裴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渐渐从彷徨变得锐利。他是谋士,擅长算计利弊。
“节帅是想……以雷霆之势,先灭黑羯一部?以此赫赫战功,震慑朝廷,换取筹码?
或是……以战养战,巩固朔方?”“都有,也不全是。”秦岳道,“这一仗,必须要打,
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打得天下皆知!要让朝廷里那些魑魅魍魉看看,边关的烽火,
不是他们几道笔墨就能熄灭的!也要让草原上的豺狼明白,我秦岳还站在这里,朔方军的刀,
就还是最快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要让这五十万兄弟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有仗打,有活路,更有前程!而不是莫名其妙变成一缕冤魂,或者被拆分遣散,
沦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裴元沉默了。帐内只剩下火盆的哔剥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良久,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秦岳,郑重一揖:“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唯有这颗脑袋,还有些用处。节帅既已决意擎天,元……愿附骥尾,竭尽残智,
以报节帅知遇,亦为这朔方军民,争一线天光!”这是表态,更是投名状。从此,他与秦岳,
与这五十万朔方军,真正绑死在了一条船上。秦岳上前,用力拍了拍裴元的肩膀,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当务之急,”裴元直起身,已迅速进入角色,眼神锐利,“粮草。
朝廷若断饷,我们最多支撑三个月。军械、尤其是箭矢耗损,战时剧增。
内部……几位副将、刺史、乃至监军宦官,未必与节帅一心。还有,消息必须封锁得更严密,
李福全虽吓走,但难保没有其他朝廷眼线。”“粮草,我已有计较。”秦岳走到案前,
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朔方节度使大印的公文,“这是征调令。以‘防备黑羯异动,
需加固城防、预储军资’为名,立即行文北疆各州府,命他们即日起,将官仓存粮的三成,
分批秘密运往指定军仓。抗拒、拖延者,以贻误军机论处!”裴元接过,目光一扫,
心中凛然。这是先下手为强,抢在朝廷命令到达前,尽可能攫取资源。风险极大,
可能激起地方反弹,但确实是当前唯一可行之法。“内部……”秦岳眼中寒光一闪,
“明日卯时,擂鼓聚将。是人是鬼,总要亮亮相。”---2 蹄声如雷,
箭指王庭与此同时,西北四百里外,断云峪以北的茫茫雪原。没有月亮,
只有稀薄的星光洒在无垠的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三千骑兵,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
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过起伏的丘陵。韩冲勒住战马,举起右拳。
身后绵延的黑影瞬间静止,只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汇成一片低沉的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和风沙的味道。三天,他们像狩猎的狼群,昼伏夜出,
避开了三股黑羯游骑,摸到了这里。前方斥候刚刚传回消息:三十里外,发现大型聚落痕迹,
有大量牲畜粪便和车辙印,守卫比寻常部落严密,但绝称不上森严。最重要的是,
他们隐约看到了不同于普通贵族帐篷的金顶反光。黑羯老王庭!而且,果然如将军所料,
主力似乎真的不在!是因为冬牧场转移?还是去了别处劫掠或会盟?韩冲心脏怦怦直跳,
不是恐惧,是兴奋。他是秦岳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在朔方军中长大,
是秦岳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将军派他出来时,只说“相机行事,查探虚实”,
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和决绝,韩冲感受得到。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回过头,
看着黑暗中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悍卒,
每个人手上都有不下十条黑羯人的命。“将军有令!”韩冲的声音低沉嘶哑,
却带着钢铁般的穿透力,“目标,正前方三十里,黑羯老王庭!不要活口,不要俘虏,
烧光帐篷,抢走所有能带走的牛羊马匹!最重要的是,找到他们老王的金狼头旗,
给老子夺过来!”黑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兴奋的粗重喘息。没人问为什么命令变了,
没人怀疑。将军的令,就是天。“记住,快进快出!得像一阵风,刮过去,只留下血和火!
得手后,原路撤回断云峪!明白吗?”“明白!”低沉的应和声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韩冲拔出腰间的横刀,冰冷的刀锋在星光下泛起一抹幽蓝。“弟兄们,将军在看着我们。
让黑羯的杂种们,记住朔方铁骑的味道!”他刀锋前指。“杀!”三千铁骑,
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不再隐藏,不再沉默。战马嘶鸣,铁蹄踏碎冰雪,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星光下那片隐约的营地轮廓,狂飙而去!蹄声如雷,
震碎了草原宁静的夜。死亡的风暴,已至门前。---3 卯时聚将,暗流汹涌朔方军大营,
寅时末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寒风比昨夜更烈,
吹得辕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濒死巨兽的喘息。中军大帐前,巨大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战鼓未曾擂响,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已经弥漫开来。各军主将、副将、偏将,
以及北疆几位关键州的刺史、都督府长史,甚至那位平日几乎不露面的监军太监孙德胜,
都已接到紧急军令,陆续赶到。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惊疑不定。昨夜李福全来宣旨,
很多人隐约听到了风声,但具体如何,无人知晓。只知道天使连夜仓皇南归,而节帅的帅帐,
灯火亮了一夜。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咚——咚——咚——”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
终于擂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口。鼓声未歇,中军大帐的帐帘被猛地掀开。
秦岳大步走出。他换上了一身全新的明光铠,甲叶擦得锃亮,
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冰冷威严的光芒。头盔抱在臂弯,露出线条冷硬的面孔。一夜未眠,
他眼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精光,仿佛出鞘的绝世凶刃。
他没有走上惯常的点将台,就站在帐前台阶上,居高临下,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将领官吏。
目光所及,有人敬畏低头,有人坦然对视,也有人目光闪烁,悄悄瞥向监军孙德胜的方向。
孙德胜是个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的老太监,此刻拢着袖子,
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毫无温度的浅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秦岳和众将之间逡巡。秦岳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天使李福全,带来一道圣旨。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陛下听信谗言,言我秦岳拥兵自重,
意图不轨。”秦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赐我毒酒一杯,白绫一段,令我自尽,
以保全尸,保家小平安。”“嗡——”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仍是石破天惊!几位秦岳的铁杆部下,如前锋营主将雷豹,
眼睛瞬间就红了,手按上了刀柄,恶狠狠地看向孙德胜,又急急看向秦岳。
孙德胜脸上的假笑微微一僵,眼神阴鸷了几分。秦岳抬起手,压下骚动。“我秦岳,
十六岁从军,二十八岁掌朔方,十年间,身上大小创伤四十七处,从未后退半步!
我为大周守的是国门,流的血,浇灌的是关内的太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如今,一道莫须有的罪名,一杯毒酒,就想让我死?
就想让追随我血战十年的弟兄们寒心?就想让这北疆防线洞开,放草原豺狼进来?!
”他猛地踏前一步,玄甲铿锵,气势如山岳倾覆:“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不答应!
”以雷豹为首的数十名将领轰然应诺,声震云霄,眼中怒火熊熊。但也有不少人脸色惨白,
低下头,不敢应声,身体微微发抖。刺史中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监军孙德胜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秦将军,陛下圣旨,乃是天意。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将军纵然有功,岂可妄议圣裁?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将军还是冷静些,莫要意气用事,连累了这满营将士的身家性命。”这话诛心,
立刻让一些摇摆的将领脸色更加难看。秦岳目光如冰箭,射向孙德胜:“孙公公,
陛下远在京师,不知边塞疾苦,听信谗言,情有可原。但你,身为监军,常驻朔方,
我秦岳是否拥兵自重,是否意图不轨,你心中没数吗?昨夜李福全宣旨时,你又在哪里?
为何不出来说句公道话?”孙德胜被噎得脸色一白,强辩道:“咱家……咱家只是内臣,
岂敢妄议圣旨……”“不敢?”秦岳冷笑,“那你现在,是在替谁说话?是替陛下监察边军,
还是替那些躲在暗处,构陷忠良、试图毁我大周长城的魑魅魍魉说话?!”“秦岳!你放肆!
”孙德胜尖声叫道,脸上终于挂不住了。“放肆的是你!”秦岳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
震得孙德胜耳膜生疼,连连后退,“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你们这些阉人在做什么?
克扣粮饷、索要贿赂、安插亲信、搬弄是非!如今更是要将这五十万边军、将这北疆防线,
置于死地!”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孙德胜,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圣旨,我烧了!
”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头顶。烧了?烧了圣旨?!“因为那不是我秦岳的催命符,
那是插向我朔方军五十万弟兄心窝的刀!是送给草原黑羯、兀良、赤狄诸部的邀战书!
”秦岳的声音响彻黎明前的天空,“我秦岳,今日在此立誓:绝不向昏聩之令低头!
绝不坐视奸佞祸国!这北疆防线,我守定了!身后的百姓,我护定了!谁想让我死,
想毁掉这防线,就先从我和我五十万朔方儿郎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愿随我秦岳,
共抗不公、守卫疆土者,留下!”“不愿者,现在即可出列,我秦岳绝不为难,礼送出境!
但若留下,再有二心,阳奉阴违者——”剑锋下压,划过冰冷的空气。“犹如此案!
”他反手一剑,劈在身旁一名亲兵捧着的硬木案几上。“咔嚓!”厚重的木案应声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杀气,瞬间弥漫全场。雷豹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怒吼:“末将雷豹,
誓死追随将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将领跪倒,无论是真心还是被形势所迫,
此刻都已别无选择。那几位刺史面如土色,互相看了看,也颤巍巍地躬身作揖,表示服从。
监军孙德胜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跪倒一片的将领,
看着高台上那个持剑而立、如同战神般的男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
自己完了,朝廷在朔方的眼睛,至少在明面上,被秦岳这一剑,彻底剜掉了。秦岳收剑入鞘,
目光掠过孙德胜,如同掠过一堆无用的垃圾。“裴司马!”“下官在!”裴元上前,
此刻他面色肃然,再无半分犹豫。“记录:监军太监孙德胜,勾结朝廷使者,妄图紊乱军心,
即日起,羁押看管,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得令!”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
将瘫软的孙德胜拖了下去。秦岳再次看向众将,语气放缓,却更显威严:“诸位,非常之时,
行非常之事。我秦岳不为己身,只为这身后山河,为麾下弟兄。从今日起,
朔方军进入战时管制。各营即刻整军备战,哨探放出百里,防区许进不许出!粮草军械,
统一调度!”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方,仿佛能穿透数百里距离,看到那即将燃起的烽火。
“还有,告诉儿郎们,把刀磨快些。咱们的老朋友黑羯部,可能要送一份‘大礼’来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招待’他们,然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悍戾的笑意。
“去他们老家,拿回更多的‘回礼’!”众将虽然不明韩冲奇袭的具体情况,但听秦岳此言,
再联想烧圣旨、聚将立威这一连串动作,哪里还不明白——将军这是要主动出击,以战立威,
以战求生!一股混合着恐惧、兴奋和破釜沉舟的炽热情绪,在将领们心中燃烧起来。
“谨遵将令!”秦岳看着下方已然初步凝聚的人心,抬头望向东方。那一线灰白正在扩大,
黎明将至。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酷寒。
撕圣旨、囚监军、备战草原……这只是开始。朝廷的反应,内部的隐患,草原的反扑,
都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利齿,随时可能扑上来。他握紧了剑柄,甲叶下的肌肉绷紧。来吧。
无论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这朔方的天,从今天起,我秦岳说了算。而远在西北的雪原上,
第一缕染血的晨曦,正照耀在韩冲高高举起、挑着黑羯金狼头旗的长矛之上。旗帜破烂,
沾满血污,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扭动,如同垂死的狼在哀嚎。烽火,已点燃。4 王庭血火,
捷报与隐忧西北,黑羯老王庭。当第一支火箭尖啸着划破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钉在一顶巨大的、饰有金狼图腾的皮帐顶上时,混乱便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
“敌袭——!!!
”凄厉的、变了调的羯语呼喊瞬间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朔方铁骑野兽般的咆哮声中。
韩冲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他根本不看左右,
目标只有一个——营地中央那顶最高大、最华丽的金顶大帐!将军要的金狼头旗,
一定在那里!仓促组织起来的黑羯武士像受惊的羊群,有的刚从温暖的皮毛被褥里钻出来,
赤着上身,迷迷糊糊就被冰冷的刀锋割开了喉咙;有的慌乱地寻找自己的弯刀和弓箭,
却在下一秒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撞飞,筋断骨折。朔方骑兵三人一组,十人一队,
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保持着恐怖的冲击速度。他们不恋战,不追逃,
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死亡和火焰播撒到每一个角落。火箭雨点般落下,
干燥的皮帐、堆放的草料、乃至牲畜的围栏,迅速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
进一步加剧了混乱。韩冲已经冲到了金顶大帐前。数十名最精锐的黑羯王庭卫士红着眼睛,
嚎叫着扑上来,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人墙。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战斗力绝非外围那些牧民可比。“滚开!”韩冲暴喝,战马人立而起,
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翻两人。他身后两名亲卫如影随形,一左一右突刺,
精准地格开刺来的长矛。韩冲趁势刀光一卷,两颗戴着皮帽的头颅便飞上半空,
热血泼了他一脸。他纵马撞开残缺的人墙,冲到大帐门前,一刀劈断门柱,策马直入!
帐内温暖如春,金器闪烁,弥漫着奶酒和香料的气味。
一个身穿华丽貂裘、头发花白的黑羯老者,正被几个惊慌的侍从搀扶着,试图从后帐逃走。
正是黑羯部现任老王,乌维。看到如血人般冲进来的韩冲,
乌维老王眼中闪过惊怒与难以置信,嘶声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朔方军?!
秦岳……他怎敢……”“老狗,借你旗子一用!”韩冲哪有废话,
目光瞬间锁定了大帐王座后方,那面矗立的、足有一丈高的巨大旗帜。黑色为底,
用金线绣着一头狰狞咆哮的狼头,栩栩如生,正是黑羯部至高无上的象征——金狼头旗!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窜出,韩冲探身,左手一把抓住旗杆,用力一拔!旗杆深入地下,
竟一时未动。帐外,更多的黑羯卫士正疯狂涌来。“给我起!”韩冲双目赤红,
臂上青筋暴起,低吼一声,运足全身力气。只听得“咔嚓”一声闷响,旗杆被他连根拔起!
沉重的旗帜带起一片尘土。几乎在旗帜离地的瞬间,乌维老王身边一名始终沉默的侍卫首领,
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掷出一柄淬毒的短匕,直射韩冲后心!韩冲仿佛背后长眼,
拔旗的同时身体向马侧一滑,短匕擦着铠甲飞过,钉入帐柱。他右手横刀顺势向后一扫,
刀锋掠过那侍卫首领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走!”韩冲再不犹豫,调转马头,
单手擎着那面巨大的、迎风猎猎作响的金狼头旗,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
冲出了已然起火的大帐。帐外,三千朔方铁骑已完成了第一轮冲杀,
整个王庭化作一片火海与屠宰场。
哭喊声、哀嚎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牛羊马匹受惊炸群,
四处狂奔,践踏着一切。“旗已得手!吹号!撤退!”韩冲将金狼头旗高高举起,放声大吼。
“呜——呜呜——”苍凉而急促的撤退号角响彻战场。正在砍杀的朔方骑兵闻令即动,
迅速脱离接触,向韩冲靠拢,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来时如雷霆,去时如疾风。身后,
是彻底崩溃的王庭,是冲天的大火,是黑羯人无尽的恐惧和未来必然疯狂的复仇怒火。
韩冲最后看了一眼那火海,将金狼头旗紧紧绑在背后,
舔了舔嘴角混合着敌人与自己鲜血的咸腥。“回军!禀报将军!”三千铁骑,如同来时一样,
又像一阵毁灭的旋风,卷入黎明前的黑暗,消失在地平线上。
只留给黑羯部一个被鲜血浸透、被火焰吞噬的王庭,和一面永远失去的荣耀旗帜。
---5 整合与暗涌正午时分,朔方大营。肃杀的气氛并未因白日的到来而消散,
反而更加凝重。营盘各处,岗哨增加了数倍,巡逻队交错往复,刀出鞘,箭上弦。
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压在每一个士卒心头,但奇异的是,恐慌并不多,
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的、亟待爆发的亢奋。
昨夜秦帅擂鼓聚将、剑断木案、囚禁监军、当众宣告抗旨的消息,
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军底层。最初的震惊过后,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士卒中蔓延——有对朝廷不公的愤怒,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罐子破摔的悍勇,以及对秦岳本人近乎盲目的信任和追随。
“他娘的,皇帝老儿要杀大帅?凭什么!”“大帅带着咱们出生入死十年,
身上的伤比咱们吃的米都多!”“听说圣旨都被大帅烧了!痛快!”“跟着大帅,有肉吃!
皇帝不给活路,咱们自己打出一条活路!”“对!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总比窝窝囊囊被毒死强!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营房的角落、在打饭的队伍里、在擦拭兵器的间隙流传。
基层的士卒想法简单而直接:谁对他们好,谁能带他们打胜仗、活下去,他们就认谁。
十年边关血火,秦岳的威望早已深入骨髓。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更加冷肃。秦岳已经卸甲,
只着一身暗青色常服,坐在巨大的帅案后。案上摊开着北疆详图,
旁边堆着厚厚的军籍册、粮草簿。裴元坐在下首,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快速记录着一条条指令。“雷豹。”“末将在!”雷豹抱拳,声如洪钟。“着你部前锋营,
即刻拔营,前出八十里,进驻‘鹰嘴隘’。给你双倍哨探,我要你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黑羯部遭此重创,其溃兵或援军动向,我要第一个知道!但有异动,烽火为号,不必请令,
可酌情阻击!”“得令!”雷豹满脸杀气,领命而去。“赵天成。”“末将在!
”另一员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将领出列。他是步军统制,以善守著称。“着你部,
即刻分兵,接管朔方城及周边三处重要军仓、武库的防务。原守军一律打散编入你部。
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张弓都不许动,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尤其是原刺史府、监军院的人,给我盯死了!”“遵命!”赵天成沉稳应诺。“张伦。
”“末将在!”这位将领眼神灵动,是军中负责后勤辎重的干才。“这是征粮令副本。
你亲自带人去北疆各州府,态度要硬,动作要快!告诉他们,黑羯部异动,朔方军要打大仗,
保的是他们的脑袋和粮仓!三日之内,我要见到第一批粮草起运!
敢有推诿阻挠者……”秦岳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以贻误军机、通敌论处,
你可先斩后奏!”“末将明白!”张伦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把自己也彻底绑上了战车,
但此刻已无退路。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出,涉及防务调整、内部清理、资源攫取、舆论控制。
裴元运笔如飞,心中暗暗佩服。秦岳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关键节点上,
既有霹雳手段震慑内外,又留有缓冲余地,并未立刻打出反旗,
而是将一切归咎于“黑羯异动、被迫备战”,占据了防守反击的道德制高点。
帐中将领进进出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领命时却无丝毫犹豫。昨夜的表态,
已将他们和秦岳的命运彻底捆绑。现在,
唯有跟着这位敢烧圣旨、敢囚监军的将军一条道走到黑,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甚至……泼天富贵。处理完一批军务,帐内暂时只剩下秦岳和裴元。裴元放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道:“节帅,各军调动已安排下去。内部初步稳定,但隐患仍在。
几位副将虽未反对,但观其神色,未必全然心服。尤其是右军副将陈玄礼,他出身河东陈氏,
与京中关系盘根错节……”“陈玄礼……”秦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派人盯住他。
暂时不要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只要他不公然跳出来,就随他去。
粮草和黑羯那边的消息,才是关键。”“粮草方面,张伦能力足够,但各州府未必买账,
尤其是那些文官,最重朝廷法度。下官担心……”“他们会的。”秦岳打断他,语气笃定,
“刀架在脖子上,什么法度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告诉张伦,必要时,
杀一两个跳得最高的祭旗。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裴元点点头,
又道:“黑羯那边……韩将军若能成功,确是破局关键。但下官担心两点:其一,
若黑羯主力未损,疯狂报复,我军新定,能否抵挡?其二,此等大功,消息传开,
朝廷那边……恐怕就不是‘猜忌’,而是‘坐实谋反’,再无转圜了。
”秦岳看着地图上黑羯部的位置,沉默片刻。“韩冲是我手中最快最利的刀,他既然动了,
就有把握撕下一块肉来。黑羯主力离王庭甚远,短时间内集结不了太多兵力报复。
至于朝廷……”他冷笑一声,“从圣旨出京的那一刻,就没想过给我转圜的余地。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辩解,是我的命,和朔方军的兵权。我们现在做的,
不过是把这场迟早要来的对决,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他站起身,走到帐边,
望着外面肃杀的军营:“裴先生,我们现在是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豺狼虎豹。
但钢丝另一头,未必不是一片新天地。事已至此,唯‘向前’二字而已。”裴元也站起来,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下官只是担心,这第一把火,烧得如此之猛,
后续……该如何收场,又该如何添柴?”“等韩冲的消息。”秦岳道,“他的捷报,
就是最好的柴。火已经点了,要么烧死敌人,要么……”他回头,眼中映着帐外的天光,
亮得惊人,“就烧出一片我们自己的朗朗乾坤。”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兴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帐前才猛然停住。紧接着,
是亲兵压抑着激动的大声禀报:“报——!!!韩冲将军麾下,信使到!八百里加急!!!
”秦岳和裴元霍然转身。只见一名浑身血污、铠甲破碎、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骑兵,
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踉跄冲进大帐。他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嘴唇干裂出血,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节帅……韩将军……袭破黑羯老王庭……斩首无算,
焚其积聚……”信使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黑羯老王乌维……仓皇北逃……金狼头旗……夺回来了!!!”他颤抖着手,
从怀中取出一个被血浸透的油布包裹,层层打开。
一面尺许见方、用金线绣着狰狞狼头的黑色旗面,赫然呈现!虽然残破沾血,
但那昂首咆哮的狼形,依然散发着野性与权威!帐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信使粗重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裴元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那面象征黑羯部王权与精神的旗帜,
又看向面色沉静、但眼底骤然爆发出慑人光芒的秦岳。成了!这把火,第一把火,
竟然烧得如此之旺,如此成功!秦岳缓缓上前,接过那面残破的金狼头旗。触手沉重,
血腥味扑鼻。他将其展开,狼头狰狞,仿佛还在不甘地咆哮。“好!”良久,
秦岳口中只吐出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他转身,将旗帜“啪”一声按在帅案之上,
与那幅北疆舆图并列。“传令全军:黑羯犯边,我军迎头痛击,捣其王庭,夺其王旗!
此乃天佑朔方,将士用命之功!犒赏三军,酒肉管够!”“裴先生,”他看向裴元,
语气不容置疑,“以此捷报为核心,拟一份‘告朔方军民书’,一份‘呈报朝廷表’。
表文里,多写将士血战之功,少提王庭细节,只强调黑羯挑衅在先,我军自卫反击,
侥幸获胜。至于圣旨和监军之事……暂不必提。”裴元立刻领会。这是要借大胜之威,
进一步凝聚军心民心,同时给朝廷一个看似“服软”实则“示威”的姿态,拖延时间,
麻痹对手。“还有,”秦岳走到帐口,
望着外面闻讯已经开始隐隐骚动、进而爆发出巨大欢呼声的军营,声音穿透喧嚣,
“告诉韩冲,不必回断云峪。让他带着缴获,押着俘虏如果有的话,大张旗鼓,
缓缓南归。我要让北疆所有人,都看到我朔方军的旌旗和战利品!”“得令!
”信使在亲兵搀扶下,挣扎着行礼,眼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裴元迅速提笔,
开始草拟文书。他知道,这面染血的金狼头旗,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
它是一针最强烈的强心剂,
注入刚刚经历剧变、彷徨不安的朔方军体内;它也是一块最沉重的筹码,
重重砸在了朝廷和天下人面前的棋盘上。抗旨的边关悍将,
转眼成了破敌有功的“卫国功臣”。这其中的讽刺与力道,足以让很多人重新掂量。
秦岳独自站在帐前,听着营中越来越响、如同海啸般的欢呼声。寒风卷着远处的声浪,
吹动他的衣袂。第一步,站稳脚跟,凝聚人心,已经凭借韩冲的这把火,成功了大半。
但秦岳心中没有丝毫松懈。欢呼之下,潜流仍在。朝廷的反应绝不会因为一份捷报而改变,
只会更加忌惮和愤怒。草原上的损失,黑羯部乃至其他两部,绝不会善罢甘休。内部的隐患,
也并未根除。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面旗帜上未干的血迹的温度。这血,
是敌人的,也可能很快会成为自己人的。路,还长得很。他转身回帐,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下一个目标,该指向哪里?是继续对草原施压,还是……该回头,
看看关内那场迟早要来的风暴了?就在他沉思之际,帐外亲兵再次急报:“节帅!
南方‘夜不收’急报!有大队人马自洛阳方向北上,打着……打着‘钦差巡视北疆’的旗号,
已过潼关!预计十日后抵达朔方地界!带队的是……是兵部侍郎,高庆之!”帐内骤然一静。
裴元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迅速晕开,像一只窥探的眼睛。兵部侍郎,高庆之。
皇帝心腹,朝中有名的“酷吏”,手段狠辣,最擅长罗织罪名,抄家灭族。他此刻前来,
所谓“巡视”,其意不言自明。秦岳缓缓坐回帅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
刚打退了一匹狼,家里就来了更凶的虎。而且,是拿着“钦差”名分,堂而皇之而来的虎。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面残破的金狼头旗,又看了看地图上标出的、高庆之来的方向。嘴角,
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来得正好。”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正愁这‘卫国功臣’的戏,少了些够分量的看客呢。”“裴先生,”他抬起头,
声音恢复沉稳,“给高侍郎准备‘接风’的事宜,要‘隆重’些。另外,让韩冲加快速度,
务必在高侍郎抵达前,回到大营。我要让他,好好看看咱们朔方军的‘赫赫武功’!”风暴,
并未因一场胜利而平息,反而从两个方向,同时压来。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6 钦差至,图穷匕见高庆之来得比预想的更快。第八日傍晚,朔方城外的官道上,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足足两千禁军精锐护卫着一辆宽大华丽的四轮马车,逶迤而来,
烟尘滚滚,气势逼人。与当初李福全那寒酸可怜的宣旨队伍,判若云泥。兵部侍郎,
钦差大臣高庆之,人未至,威压已笼罩整个朔方。城门处,秦岳率一众将领文官“恭迎”。
他依旧一身常服,神色平淡。身后将领却个个甲胄在身,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如冬日的朔风。
城头上,士兵林立,弓弩的寒光在夕阳下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
马车停下,帘幕掀开。高庆之矮胖的身躯缓缓挪出。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三缕长须,
一身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官威十足。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
时不时闪过毒蛇般的阴冷精光,破坏了那份刻意营造的儒雅。他目光扫过秦岳,
扫过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将领,扫过城头林立的兵戈,最后落在秦岳脸上,
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秦将军,别来无恙?将军奏表所呈大捷,陛下闻之,龙颜大悦,
特命本官前来犒赏三军,宣示恩宠。”话是温言,眼神却锐利如刀,
仿佛要将秦岳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秦岳拱手,不卑不亢:“高侍郎远来辛苦。将士用命,
托陛下洪福,侥幸小胜,不敢居功。请入城。”“且慢。”高庆之笑容不变,
声音却冷了几分,“犒赏之事不急。本官奉旨巡边,须先查验军务,核实功过。
尤其是……李福全天使宣旨后,音讯全无,孙德胜监军亦不知所踪。陛下甚是挂念。秦将军,
可知他们下落?”图穷匕见,第一刀,直接砍向最要害处。城门前死寂一片,
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所有将领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高庆之身上,又紧张地瞥向秦岳。
秦岳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李公公宣旨后,感念边关苦寒,未作停留,
便匆匆南归复命了。至于孙监军……”他顿了顿,露出些许“遗憾”,
“孙监军听闻黑羯犯边,激于义愤,执意要亲赴前敌观战,以彰陛下天威。本帅劝阻不及,
孙监军已随前军出发多日。黑羯地广人稀,路途险恶,一时失了联系,也是有的。
本帅已加派人手寻找。”一番话,滴水不漏。李福全是自己吓跑的,
孙德胜是“主动”去前线“鼓舞士气”失踪的,与他秦岳无关。
高庆之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当然不信这番鬼话,但秦岳把话堵死在这里,
眼下没有实证,硬逼反而落了下乘。“原来如此。”高庆之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岳一眼,
“将军治军,果然‘细致’。那便先入城吧。本官沿途劳顿,也要稍事休整。
”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正堂,极尽奢华。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仿佛真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庆功宴。但席间暗流汹涌。高庆之带来的随从文吏,
眼神不断在各处逡巡,试图捕捉任何异常。朔方将领则闷头喝酒,
偶尔与高庆之虚与委蛇几句,气氛僵硬。酒过三巡,高庆之放下酒杯,
状似随意道:“秦将军此番大捷,斩获颇丰。听闻连黑羯的金狼头旗都夺了来?
不知可否让本官一观,也好回京向陛下细细描述,彰显将军武勇?”“自无不可。
”秦岳拍手。两名魁梧亲兵抬着一面木架步入,架上正是那面残破染血的金狼头旗。
尽管破损,但那狰狞的狼首和独特的做工,一眼便能辨认真伪。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高庆之带来的文官中,有人露出敬畏之色。高庆之起身,仔细端详片刻,
点了点头:“果然是真的。将军神勇,名不虚传。”他坐回座位,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
本官沿途听闻一些流言,心中甚是疑惑,想向将军请教。”来了。
秦岳放下酒杯:“侍郎请讲。”“有流言说,李福全天使所宣圣旨,并非嘉奖,
而是……问罪?”高庆之紧紧盯着秦岳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更有甚者,说将军你……抗旨不遵,毁谤圣听?”空气仿佛凝固了。乐师停止了演奏,
舞女惶然退下。朔方将领们的手再次无声地握住了腰间刀柄。裴元脸色微白,屏住呼吸。
秦岳迎着高庆之逼视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高侍郎,
”他止住笑,眼神却冷了下去,“边关之地,敌我混杂,流言蜚语从来不少。
有说黑羯十万大军明日就到的,有说朝廷要尽撤朔方军的,
甚至还有说陛下要诛杀所有边将的……若句句都信,这边防还守不守了?”他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李公公所宣,自然是陛下体恤边军将士劳苦的恩旨。
本帅感念天恩,已命人将圣旨誊抄,下发各营诵读,激励士气。至于毁谤圣听……高侍郎,
这等诛心之言,是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小人谗言,
要来构陷本帅,扰乱我军心?!”最后一句,骤然提高,如同惊堂木拍下,
震得高庆之身后几个文官一哆嗦。高庆之脸色一沉。他没想到秦岳如此强硬,非但不露怯,
反而直接倒打一耙,扣过来一顶“构陷边帅、扰乱军心”的大帽子。“秦将军言重了。
”高庆之强压怒意,“本官只是例行查问,既无此事,那便最好。不过……”他语气转冷,
“孙德胜监军下落不明,总需有个交代。朝廷制度,监军代表天子,岂能久离驻地?
将军说他去了前线,具体方位何在?本官明日便派人去接应。”这是不依不饶,
要坐实秦岳扣押甚至谋害监军的罪名。秦岳神色不变:“黑羯溃散,草原茫茫,
本帅亦不知孙监军具体到了何处。高侍郎要接应,本帅可派向导。不过,”他话锋一转,
语气带着冰冷的警告,“草原不比我朝州府,黑羯残部游荡,危险重重。
高侍郎的人若出了什么意外,折损了天子使臣,本帅恐怕……担待不起。”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高庆之眼皮狂跳,气血上涌。他身居高位多年,
何曾受过边将如此当面顶撞和威胁?但看着秦岳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睛,
再看看周围那些如同择人而噬的朔方将领,他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此刻翻脸,
他这两千人,恐怕不够朔方军塞牙缝。“既然如此,便从长计议。”高庆之挤出一丝笑容,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本官旅途劳顿,有些不适,今日便到此吧。犒赏三军、查验军务,
明日再行。”他拂袖起身,带着随从悻悻离去。宴会不欢而散。回到下榻的馆驿,
高庆之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落摔得粉碎。“跋扈!嚣张!目无君父!这秦岳,
反心已露,反心已露啊!”他低吼道。旁边一个心腹幕僚低声道:“大人息怒。
这秦岳手握重兵,如今又新获大胜,气焰正盛。硬碰硬,恐于大人不利。他敢如此,
必是笃定我们拿不到实证。”“实证?”高庆之冷笑,“李福全和孙德胜,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还有那圣旨……他以为烧了就一了百了?本官就不信,这朔方城内外,铁板一块!
找!给本官暗中查访,重金收买!只要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本官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另外,”高庆之阴冷道,“给京城发密报,八百里加急!就说秦岳拥兵自重,藐视钦差,
截杀天使,扣押监军,形同叛逆!请陛下速调周边藩镇兵马,准备进剿!还有,
给北边那几家也透点风声……就说,朔方军主帅更迭,内部不稳,正是好机会。
”他望向窗外朔方城漆黑的夜空,眼中杀机毕露。“秦岳,你以为打赢了蛮子,
就能跟朝廷叫板?本官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天威浩荡,什么是死无葬身之地!
”---7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高庆之的暗中调查,在看似铜墙铁壁的朔方军中,
竟出乎意料地“顺利”。第三日,便有匿名人投书,声称知晓孙德胜监军下落,
并暗示与圣旨有关,但要求面见钦差,亲口陈述,以求保全。高庆之大喜,如获至宝。
他精心布置,于馆驿内设下伏兵,约定当晚子时,于驿馆后院偏僻处相见。是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馆驿后院,按照约定,轻叩了三下柴房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高庆之的心腹侍卫低声道:“进来。”黑影闪身而入。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油灯,
高庆之端坐主位,左右四名带刀侍卫虎视眈眈。“你说你知道孙监军下落和圣旨真相?
”高庆之盯着眼前这个用黑布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汉子。“是,大人。
”汉子声音沙哑,“小人原是监军院一名杂役,
那夜……那夜亲眼见到秦帅……秦岳他接旨后大发雷霆,将圣旨……撕碎烧了!
孙监军上前劝阻,被……被秦岳的亲兵当场拿下,关押了起来!小人侥幸逃脱,躲藏至今。
”高庆之心头狂跳,强压激动:“关在何处?可有证据?
”“就关在城西废弃的守备旧营地下密牢里。小人……小人偷偷留下了这个。
”汉子从怀中颤巍巍摸出一小块明黄色的丝绸碎片,上面隐约有朱砂字迹的残笔,
“这是那圣旨的……一角,小人趁乱捡到的。”一名侍卫接过,递给高庆之。
高庆之就着灯光仔细辨认,虽然残破,但那独特的明黄云纹绫和御笔朱砂的痕迹,做不得假!
果然是圣旨残片!“好!好!好!”高庆之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凶光闪烁,“秦岳,
你死期到了!你立刻带路,本官要亲自去查证,提拿人犯!”“大人,
那地方守卫森严……”汉子似有犹豫。“怕什么!本官有钦差身份,更有随行禁军!
”高庆之此刻已被“确凿证据”和即将到手的“平叛大功”冲昏头脑,“点齐两百甲士,
随本官前往!其余人守好馆驿,等本官信号!”深夜,朔方城西。废弃的守备旧营一片漆黑,
荒草萋萋,只有虫鸣风声。蒙面汉子引着高庆之和他两百名精锐禁军,
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处看似普通的仓库。汉子在墙边摸索几下,竟打开一道隐蔽的铁门,
露出向下的阶梯,阴森森的寒气涌出。“就在下面。”汉子低声道。高庆之不疑有他,
留下五十人在门外把守,亲自带着一百五十人,举着火把,鱼贯而入。阶梯很长,深入地下。
空气浑浊,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终于到底,是一处宽敞但简陋的石室,
墙壁上挂着锈蚀的刑具。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宦官服饰的身影。
“孙监军!”高庆之唤了一声,举着火把上前。那身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下,
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嘲弄笑容的脸!“高侍郎,别来无恙?”声音清脆,
根本不是孙德胜!高庆之魂飞魄散:“你……你不是……”话音未落,
四周石壁突然传来机括响动之声,数道厚重的铁栅栏轰然落下,
瞬间将高庆之和他的一百五十名禁军困在石室中央!与此同时,他们进来的阶梯上方,
传来沉闷的关门声和短促的惨叫——那是留守门外五十人的下场。火把的光亮中,
秦岳的身影,从石室另一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韩冲、雷豹等将领按刀跟在身后,
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秦岳!你……你敢算计本官!你想造反吗?!
”高庆之惊怒交加,嘶声吼道,但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造反?
”秦岳走到铁栅栏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里面惊慌失措的禁军和高庆之,
“高侍郎深夜不在馆驿安歇,却带着甲士,手持利刃,潜入我朔方军事禁地,意欲何为?
本帅怀疑,高侍郎才是勾结外敌、意图不轨,被本帅当场擒获!”“你血口喷人!
本官是钦差!是来查你抗旨谋逆之罪的!你扣押孙监军,撕毁圣旨,证据确凿!
”高庆之举着那块碎绫,色厉内荏。秦岳看了一眼那碎片,
笑了笑:“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布,就想诬陷边关大将?高侍郎,你这栽赃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