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明天四点起来包饺子。”婆婆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改第三版方案。
凌晨一点,整栋写字楼只剩我们项目组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
眼睛又干又涩。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家族群。婆婆发了一条语音,
下面还跟着一条文字,大概是怕我没听清,又打了一遍。“明天家里来客人,
你四点起来包饺子,包二百个。”二百个。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林姐,这个交互逻辑你再看看?”“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小姑子陈雪:“妈,
嫂子看到了吗?”婆婆回:“@林念,看到回一下。”我盯着那个红色的@符号,
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1.回到家已经快两点。陈浩宇还没睡,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
头都没抬:“回来了?”“嗯。”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微微开着,
我顺手推了一下,瞥见里面那个牛皮纸袋。房产证就在里面。一百五十万。
我婚前的全部积蓄,加上爸妈给的三十万。这套房子,从头到尾,陈浩宇没出过一分钱。
但婆婆不知道。陈浩宇也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我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又震了。
群里婆婆又发了一条:“面我和好了,你明天直接包就行。记得四点,别晚了,客人十点到。
”我没回。陈浩宇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我妈让你包饺子?”“嗯。四点。
”“那你定个闹钟呗。”他打了个哈欠,“包个饺子又不累,让我妈高兴高兴。”我看着他,
没说话。“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眼神,“你要是不想去,我跟我妈说?”“你会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什么呢,她是我妈。你让让她,家和万事兴嘛。”我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手。三年了。三年前我坐月子,产后第三天,婆婆让我下床做饭。她说,
“我当年生完第二天就下地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陈浩宇在旁边打游戏,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想,算了,他不是不站我,他只是不善表达。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知道了。
”我说,“我定闹钟。”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倒在床上就睡了。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我从来不占人便宜。也不会让人占我便宜。这句话,是我妈从小教我的。我一直记着。
但这三年,我好像忘了。2.第二天早上三点五十,闹钟响了。我睁开眼,
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昨晚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陈浩宇睡得很沉,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门。婆婆家住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
天还黑着。婆婆已经起了,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了?
手洗了吗?”“洗了。”“那进来吧,面在盆里。”我走进厨房,开始包饺子。
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你这皮擀得太厚了。”“馅放少了,不好看。
”“包快点,二百个呢。”我没吭声,低头包。七点多,小姑子陈雪来了。
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哟,嫂子来得挺早啊。”她扫了我一眼,
语气里带着点笑。“妈让四点来。”我头也没抬。“四点?”陈雪笑出声,“嫂子真听话。
我可起不来,我得养胎。”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你当然得养,怀着我大孙子呢。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陈雪接着说:“嫂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二胎啊?
小北都三岁了。”“再说吧。”“再说什么呀,趁年轻赶紧生。”她嗑着瓜子,
“你不就是个上班的吗,请个假怎么了?我哥养家多辛苦,你也不给他生个儿子。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她。“我哥工资不高,还得养家,压力多大。”陈雪理所当然地说,
“你好歹体谅体谅他。”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包饺子。她以为我是默认了,又说:“对了妈,
我上次看的那个婴儿床,您给我买了吗?”“买了买了,三千多呢,进口的。
”婆婆笑眯眯地说。三千多。我想起我结婚那年。陈雪结婚,婆婆给了二十万嫁妆,
说是“不能让女儿受委屈”。我结婚,婆婆一分没给。她说,“我们家不兴这个。
”不仅没给,婚礼酒席的钱还是我垫的。婆婆说,“先用你们的,回头再算。”三年了,
没算过。我把包好的饺子整齐地码在帘子上,一言不发。中途我去洗手间,
发工资那天陈浩宇出门的场景闪过脑海。他说去给他妈送点东西。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都会“出去一趟”。手机响了,是周琳的消息:“周末有空吗?
出来吃个饭。”周琳是我大学师姐,也是同行,比我早入行三年。我们一直有联系。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3.十点,客人陆续到了。都是婆婆那边的亲戚,
七大姑八大姨,我大多叫不上名字。婆婆拉着我,挨个介绍:“这是我儿媳妇,林念。
”“哟,小林啊,长得真俊。”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姨上下打量我,
“听说你们住的那个房子挺大的?”婆婆脸上立刻带上了笑:“还行吧,一百二十平,
三室两厅。”“哎呀,浩宇有本事。”大姨夸道。婆婆笑得更开心了:“他工作稳定,
我们也跟着享福。”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小林是做什么工作的?”另一个阿姨问。
“她啊,上班的。”婆婆轻描淡写地说,“在什么公司,天天对着电脑。”“哦,
坐办公室的,轻松。”我笑了笑,没解释。产品总监。年薪八十万。手下带十五个人。
但这些,他们不知道。陈浩宇也从来没在家人面前提过。“小林,去把水果端出来。
”婆婆支使我。“好。”“再把茶泡上。”“好。”“把那个果盘洗一下,
上次用完没洗干净。”“好。”我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端茶倒水,洗水果,切果盘,
收拾桌子。婆婆坐在沙发上,跟亲戚们聊天,时不时大声叫我的名字:“林念,瓜子没了!
”“林念,给你张姨倒杯水!”“林念,把那个椅子搬过来!”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哎呀,你们家儿媳妇真勤快。”张姨夸道。婆婆得意地笑:“那可不,我调教出来的。
”我手里端着水壶,听见这句话,握得紧了紧。“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几个愿意干活的。
”婆婆继续说,“我当年刚结婚那会儿,伺候公婆,洗衣做饭,什么都干。我儿媳妇还行,
就是有时候不太听话。”“年轻人嘛,慢慢教。”张姨附和。我把水倒进杯子里,
一滴都没洒。“林念啊,”婆婆又开口了,“去把饺子下了,该吃饭了。”“好。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念念,
嫁人了也是人,不是牛马。”我睁开眼,把饺子下进锅里。吃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了。
“林念啊,你要不是嫁给我儿子,哪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她夹了一个饺子,
“我儿子要不是娶了你,早买房了。”我筷子顿了一下。“妈,
您这话——”陈浩宇想打圆场。“我说错了吗?”婆婆理直气壮,“你刚工作那会儿,
要不是要结婚,钱都存着呢。她嫁过来就带了两个箱子,还不是你养着。”我看向陈浩宇。
他躲开我的目光,低头扒饭。我没说话。一个箱子。不是两个。我嫁过来的时候,
另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我的房产证。一百五十万。首付加装修,一分没用他的。房产证上,
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我也没说。4.饭后,亲戚们坐在客厅聊天,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很烫,溅到手背上,红了一块。我用冷水冲了冲,继续洗。
外面传来笑声。“浩宇啊,你这房子不错,现在值多少钱了?”“应该涨了不少吧,
当时买的时候才一百三,现在这片区怎么也得两百了。”这是陈浩宇的声音。“有本事啊,
年纪轻轻就买了房。”“还行吧,我工作稳定。”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还行吧。
我工作稳定。他说得真轻巧。一百三十万的房子。首付八十万,我出的。剩下的贷款,
我还的。他月薪一万二。每个月上交四千家用,剩下的呢?我从没问过。
“浩宇媳妇也工作吧?”大姨问。“工作,在个什么公司,我也搞不清楚。”婆婆说,
“反正挣不了几个钱,还天天加班。”“年轻人嘛,有个事做就行,主要还得靠浩宇。
”“可不是嘛。”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
正好听见陈浩宇在说:“……当时买房的时候也是下了决心,毕竟掏空了积蓄。
”我停在门口,看着他。他正说得起劲,一抬眼,跟我目光对上了。愣了一下,
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跟亲戚聊。我走进卧室,关上门。站在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家族群。群里还在聊今天聚会的事。婆婆发了好几张照片,
都是饭桌上的菜。“今天小林包的饺子,还行。”婆婆说。“手艺不错。”大姨捧场。
“主要是我和的面好。”婆婆回。我划过这些消息,没什么表情。门开了,陈浩宇走进来。
“你怎么躲这儿了?出去坐坐啊。”“累了。”“累什么呀,就包个饺子。”他不以为然,
“对了,明天我妈生日,你准备个红包。”“多少?”“六千六吧,六六大顺,吉利。
”我看着他:“你给多少?”“我?我工资都上交了,哪有钱啊。”他理所当然地说,
“你们女的不是都管钱嘛。”我没说话。他以为我答应了,又说:“对了,
我妈说下个月她过来住一阵,你把小卧室收拾一下。”“她来住多久?”“没定,看情况呗。
”他打了个哈欠,“你今天辛苦了,早点睡。”说完,他出去了。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晚上十点,亲戚们终于走了。我开车回家,陈浩宇在副驾驶座上打游戏。“今天菜不错,
我妈手艺还是好。”他头也不抬。“饺子是我包的。”“啊对,你包的也不错。”我没接话,
专心开车。到家以后,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陈浩宇还在客厅打游戏。
“今天大姨夸我们房子好。”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说还行,毕竟也是我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停下脚步。“你说什么?”“我说大姨——”“后面那句。”他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
愣了一下:“怎么了?我就那么一说。”“一点点攒下来的?”“不然呢?”他有点不耐烦,
“在外人面前,当然得说是咱俩一起的。你一个女的,说你买的房,多没面子。”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碎了。“陈浩宇,”我的声音很平静,“这房子,首付八十万,
是我付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我知道啊。”他不以为然,
“但那是咱们的家,说谁的不都一样?”“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想说这三年我的付出,想说我的委屈,想说他从来没在家人面前承认过我的任何贡献。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没什么。”我转身进了卧室。他在后面嘟囔:“莫名其妙。
”我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牛皮纸袋就在那里。房产证。银行流水。工资单。
结婚证。我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了很久。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善表达。
我一直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说。他是不想说。他享受这一切。
享受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个有房有车的成功男人,享受把我的付出当成他的功劳。而我,
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被所有人忽视的,“上班的”。我把东西收好,放回抽屉。
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陈浩宇的游戏声音还在响。我闭上眼睛。
不是今天。但快了。5.三天后,家族群又热闹起来。起因是婆婆发了一张照片。
我们家客厅的照片。“我儿子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下面一排点赞,一排夸。
“浩宇有本事。”“年轻人真厉害。”“婶子好福气。
”陈雪跟着发了条语音:“我哥最有孝心了,以后肯定把爸妈接过来享福。
”陈浩宇也冒泡了,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狗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低调低调”。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三年了。这套房子,首付八十万,是我付的。
贷款七十万,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而他们,在群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陈浩宇买的。我退出家族群,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房产证的照片。
然后又点进家族群。打字,删除,打字,删除。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
“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首付八十万,贷款七十万,全是我还的。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下面附了一张图。房产证照片。所有人名字:林念。
发完这条消息,我点了退出群聊。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陈浩宇的电话打进来。我挂掉。
婆婆的电话打进来。我挂掉。陈雪的电话打进来。我关了机。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半小时后,我拎着行李箱出门。
打车去了我婚前买的另一套小公寓。那是我工作第三年买的,四十多平,老破小。后来结婚,
就一直空着。钥匙还在我钱包里,从来没拿出来过。打开门,屋里有点灰尘。我放下行李箱,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机开机,消息疯狂涌入。
陈浩宇发了十几条微信:“你发什么疯?”“赶紧把消息撤回去!”“你在哪?”“回家!
”婆婆发了语音,我没点开,光看时长,最长那条三分多钟。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打进来,
大概是亲戚。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给周琳发了条消息:“琳姐,方便出来吗?
”她秒回:“怎么了?出事了?”“想找你聊聊。”“发我定位,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周琳带着两杯奶茶出现在我门口。“说吧,怎么了?”她把奶茶递给我,
在我对面坐下。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现在是搬出来了?
”“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离婚。”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劝,也没有惊讶。“想好了?”“想好了。”“那行。”她拿出手机,
“我给你个电话,张律师,专门做婚姻家事的,我好几个朋友都找过她,很靠谱。
”我接过那串数字:“谢谢琳姐。”“谢什么。”她拍拍我的肩膀,“林念,我看好你。
你值得更好的。”我鼻子有点酸,低下头,喝了口奶茶。“对了,”她又说,
“你那个项目做完了吧?我听说你们王总对你评价很高。”“嗯,上周刚结项。”“好好干。
”她站起来,“工作上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送她出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手机屏幕亮起来。陈浩宇的消息:“林念,
你到底在哪?赶紧回来,我妈被你气得血压都高了!”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6.张律师约在她的办公室见面。
我带了所有能找到的材料。房产证、银行流水、工资单、转账记录、结婚证。
她一样一样地翻看,表情很专业。“林女士,您的情况比较清晰。”她抬起头,
“这套房产是您婚前个人出资购买,房产证上也只有您的名字,属于您的婚前个人财产。
离婚时,对方无权分割。”我点点头。“但是,”她顿了顿,“您婚后的收入,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走诉讼离婚,对方可以主张分割。”“我知道。”“您有孩子?
”“一个儿子,三岁。”“孩子抚养权您想要吗?”“想要。
”她又看了看我的材料:“您的收入稳定,条件优越,争取抚养权问题不大。
不过对方可能会用各种理由拖延。”“无所谓。”我说,“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反正房子是我的。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张律师笑了一下:“您心里有数就好。
”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把离婚协议的框架理出来了。从她办公室出来,我打开手机。
一百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陈浩宇的。最新一条是婆婆发的:“林念,做人别太绝,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让我儿子怎么做人?”我没回。回到小公寓,收拾了一下,
准备休息。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看。陈浩宇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林念,开门!
”他拍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没动。“你到底想怎样?”他又拍,
“我妈都被你气病了!你发那些东西,让我怎么见人?”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进来说。
”他冲进来,四下看了看:“这哪儿?”“我的房子。”“什么你的房子?”“婚前买的,
你不知道吧。”他愣住了。“林念,你到底藏了多少事瞒着我?”“我瞒你?”我笑了,
“你跟你妈说房子是你买的时候,你瞒我没有?”“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那是给你面子!我一个大男人,在外面说房子是老婆买的,我还要不要脸了?
”我看着他,这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陈浩宇,我要离婚。
”他脸色变了:“你说什么?”“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协议离婚,好聚好散。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法院见。”“你疯了?”他提高声音,“就因为那点破事?
”“那点破事?”“不就是我在亲戚面前说了房子是我买的吗?”他理直气壮,
“我给你道个歉不就完了?”“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不然呢?”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陈浩宇,三年了。这三年,这个家百分之八十的开支是我出的。
首付、房贷、物业、水电、孩子的奶粉尿布学费。你每月工资一万二,上交四千,
剩下八千你干什么了?”他愣住了。“你给你妈打钱,每个月五千,我知道。你自己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