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潘忠国,一个生活在“绝对真实”世界里的前游戏架构师。一次意外,
我发现所有人都把虚假当作真实,连我自己的记忆都受到干扰。
直播“揭露真相”的网红一夜爆红,却在镜头前凭空消失。我开始怀疑,不是世界在作假,
而是我们都成了某个庞大意识里,一个需要修正的bug。我决定制作一个“漏洞”,
看看世界会如何反应。结果,整个世界都“蓝屏”了一秒。我叫潘忠国。一个过了气的,
或者说,从未真正“红”过的游戏架构师。此刻,北京时间2026年2月9日,星期一,
下午三点一刻,我正坐在自己租住公寓那张快被磨出包浆的旧书桌前,
盯着面前并排摆放的三个屏幕。左边的屏幕,代码编辑器幽绿的光映着我有些浮肿的眼袋,
光标在一行行指令后鬼畜般跳动、回删,最终凝固。那是我赖以生存,或者说,
曾经赖以生存的家伙什儿。中间那块27寸的主屏,
浏览器页面停留在某个叫“知乎盐选”的栏目,一篇标题起得神神叨叨的小说草稿开着,
字没几个,状态是“未发布”。右边,一个直播窗口正无声地播放着。
直播的主角叫“阿飞”,一个最近火得莫名其妙的年轻人。他干的事儿很简单,
也很怪——满世界找“假货”,然后,以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直播“验证”它们。
不是验明真假的那种验证。是……验证这个世界。画面里,
阿飞蹲在一条老旧商业街的角落里,背景是几家招牌褪色、玻璃蒙尘的店铺。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从旁边垃圾桶翻出来的、脏兮兮的绒布玫瑰,塑料叶子都缺了半片。
他把那朵假玫瑰凑到镜头前,特写,花瓣上劣质的金色喷漆和灰尘混在一起。“兄弟们,看,
”他的声音通过我桌上的蓝牙音箱传出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和亢奋,“这玩意儿,
假得不能再假了吧?流水线上下来的,可能就几毛钱成本。”他把假玫瑰放在地上,
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喷枪,蓝色的火苗噌地窜出。“但是,你们说……”他抬起头,
直视镜头,年轻的脸在火焰映照下半明半暗,眼神里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专注,
“如果我现在烧了它,这个世界,会怎么‘记录’这件事?”火焰舔舐着绒布。
刺鼻的化工材料燃烧气味仿佛能穿透屏幕。假玫瑰迅速蜷曲、焦黑、融化,
变成一小撮难看的灰烬,混在街面的尘土里。阿飞用脚拨了拨那点灰,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红色绒布玫瑰,插在刚才的位置。“看,
”他对着镜头,咧嘴笑了,笑容干净,甚至有点天真,但配合着他的举动,
只让人觉得脊背发凉,“刚才发生了什么?”弹幕疯了。“卧槽!瞬移?魔术?
”“主播牛逼!这特效怎么做的?”“废话,当然是剪辑的!”“不懂别瞎说,
阿飞从来不剪辑,都是纯直播流!”“世界出bug了?细思极恐!”“假玫瑰烧了,
真玫瑰虽然也是假的长出来了?什么地狱笑话?”阿飞没理会弹幕,他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镜头,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说:“你们觉得我在变魔术,
在做特效,在故弄玄虚,对吧?没关系。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在‘做’什么。
也许,我只是在‘触发’什么。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牛仔裤的缝线,“它只是接受‘指令’,然后执行。烧了一朵花,
这里就空了一块。系统不喜欢‘空’,不喜欢‘无’,所以它得补上点什么。
至于补上的是不是原来那朵,谁在乎呢?系统不在乎。它只是……在运行。
”他踢开脚边那点灰烬,转身走向街口,镜头摇晃着跟上。“记住,
《假戏世界是真的真做啊?》里怎么说的?‘对于世界来说,它是不会做假的。
因为它说干就干,并不知道什么是假的,对于它来说就是真的。’我们明天见。”直播黑屏。
我盯着变黑的窗口,半晌没动。音箱里传来其他APP推送的微弱叮咚声,
窗外是城市永恒的低频噪音。房间里只有机箱风扇轻微的嗡鸣,和我自己有些滞重的呼吸。
阿飞的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思维的泥潭,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粘稠的不安。
那句话,那篇我还没写完、甚至没太想好具体要写什么的盐选小说里想表达的核心概念,
竟然从一个直播网红嘴里,用如此直白、甚至粗粝的方式说了出来。这不是巧合。我闭上眼,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近太累了。接不到像样的活,房租水电像悬在头顶的钝刀,
一点点往下压。只能接些零散的代码修补,给一些粗制滥造的独立游戏打打下手,
赚点勉强糊口的钱。睡眠很糟,记忆也像蒙了层毛玻璃。昨天中午吃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外卖,大概……是黄焖鸡米饭?不对,也可能是酸菜鱼。记不清了。前天好像下过雨?
窗台是干的。但空气里确实有点湿润的味道。这种模糊感不是第一次了。
像一段运行久了、缓存溢出、偶尔会丢帧的程序。你明确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自检日志干干净净,运行时数据看上去也一切正常。
你只能归咎于自己的“感知器”出了故障——太累了,没睡好,压力大。可阿飞的直播,
把那层毛玻璃敲出了一道缝。我重新看向中间屏幕上的小说草稿。
标题是《假戏世界是真的真做啊?》。下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世界没有真假概念。
它只是一套庞大的、自洽的规则在运行。”“人类所谓的‘假’,
不过是规则集合之外的溢出物,是需要被清理或同化的噪音。
”“当一个人开始意识到‘假’,并试图向系统报告这个bug时,
他自身就成了最需要被修复的那个bug。”这些凌乱的思绪,
是我在无数次熬夜后、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偶尔捕捉到的碎片。
我以为那只是构思小说时过度沉浸的臆想,
是职业病的延伸——一个习惯了在虚拟世界里构建规则和逻辑的前游戏架构师,
对现实产生的无谓怀疑。但阿飞的出现,让我开始怀疑,这些碎片或许并非凭空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关掉了直播页面,也关掉了小说草稿。代码编辑器里,
那个困扰了我两天的小问题还在——一段负责渲染场景内光影交替的脚本,
在特定条件下会导致画面出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玩家察觉的闪烁。不是性能问题,
不是资源冲突,逻辑上完全正确,可它就是会闪。就像视觉暂留里多了一帧不该存在的黑暗。
我盯着那几行代码,一行行看过去。变量声明,条件判断,循环,渲染指令……严丝合缝,
符合所有编程规范和这个游戏引擎的底层逻辑。但它就是会闪。不合逻辑的错误,
才是最可怕的错误。因为它意味着,错误的不是你的代码,可能是运行代码的“环境”本身。
一个荒诞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如果这个世界,也是一段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代码”呢?
如果那些我记忆里的模糊地带,那些似曾相识又无从追溯的细微差异,
那些阿飞直播里展现的“补位”现象,都是这段“世界代码”在运行过程中,
为了维持自身逻辑闭环而进行的……“自我修复”?我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即又感到一阵自我厌弃。潘忠国,你真是写小说写魔怔了,
看个哗众取宠的直播也能联想到世界末日。你就是一个快交不起房租的失业程序员,
别给自己加戏。为了驱散这令人不适的胡思乱想,
我顺手点开了常去的几个技术论坛和社交平台。热搜榜上,阿飞的名字赫然在列,
后面跟着“爆”字。话题标签是#阿飞直播见证世界bug#、#假戏真做#。点进去,
铺天盖地的讨论、截图、GIF动图。有人逐帧分析他烧玫瑰的直播录像,
试图找出剪辑点或特效痕迹;有人搬出各种物理定律和认知心理学理论,
论证其不可能;更多人则陷入一种狂欢式的臆测和玩梗当中。
“早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个大型MMORPG了,阿飞找到了穿模点!”“举报了,
主播利用系统漏洞,破坏游戏平衡!”“只有我关心那朵被烧掉的假玫瑰痛不痛吗?
它虽然假,但也有被造出来的权利啊!狗头”“明天阿飞会不会直播卡出地图外?
”荒诞,滑稽,带着网络时代特有的解构和疏离。似乎没有人真正感到恐惧,或者说,
那种潜在的恐惧被更汹涌的娱乐浪潮冲刷、稀释,变成了某种无害的、可供消费的奇观。
除了一个人。我在一个热度很低的技术讨论版块,看到了一个昨晚发布的帖子。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
标题是:“关于近期异常‘认知补全’现象的初步观察记录非玩笑”。帖子内容很简短,
语气冷静得近乎刻板:“观察对象:自身及有限社会接触面。观察周期:过去72小时。
现象描述:多次遭遇记忆内容与物理证据、他人一致陈述间的非解释性矛盾。
矛盾点均涉及细节性、低情感卷入事件。
例如:确认已丢弃的破损物品重现于原处无他人介入可能;清晰记忆的简短对话内容,
误听、遗忘等常规因素;对局部环境如办公室盆栽位置、家中书籍排列顺序的突变感,
但无法找到变更痕迹或合理理由。补充:上述‘矛盾’在产生后,
会在极短时间内通常不超过12小时被一种‘合理化’的认知覆盖。覆盖过程自然,
无强制感,类似‘终于想通了’或‘原来是这样’。覆盖后,最初察觉的‘矛盾感’消失,
事件记忆被修正为与当前证据一致的新版本。疑问:这是群体性认知偏差,
还是某种未知的、针对信息一致性进行被动修正的机制?
警告:尝试向未经历类似矛盾的个体描述此现象,会引发对方困惑、不以为然或轻度抵触。
描述过程自身似乎会触发某种‘校准’压力。发帖目的:记录。寻找是否有独立观察者。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一条是广告。一条是“楼主写小说素材呢?”。
最后一条是:“建议好好休息,别瞎想。”帖子发布于昨晚11点47分。没有后续更新。
我反复看了几遍,尤其是“矛盾感消失”、“认知覆盖”、“校准压力”这几个词。
手指有些发凉。这不完全是我的感觉,但那种内核……太像了。
像同一病症在不同个体上的差异化表现。这个发帖的乱码ID,是谁?他遇到了什么?
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尝试点击ID,想发送私信,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注销”。
帖子本身也无法回复,显示“主题已锁定”。一个记录者,悄无声息地出现,
又悄无声息地“被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是存在痕迹上的。
像用橡皮擦轻轻擦去纸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铅笔标记。我背脊上的寒意更重了。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接近真相边缘时,接触到庞大冰冷实体所产生的本能的战栗。阿飞在明处,
用一种挑衅、娱乐化的方式触碰“规则”。这个乱码ID在暗处,
冷静地观察记录“规则”的副作用。而我,潘忠国,
一个被困在生存压力和个人臆想之间的前游戏架构师,
恰好站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我理解代码,理解系统逻辑,
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不协调感”。最重要的是,我手里,
还有没写完的、涉及这个核心概念的“故事”。故事……如果世界真的是一段庞大代码,
那么“故事”,尤其是那些试图描述、解析甚至挑战其底层规则的故事,算什么?
是良性病毒?是错误报告?还是……一段自指的、试图自己修改自己的危险代码?我不知道。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城市的天际线。要下雪了吗?
天气预报好像没说。我记得早上看的时候是多云转晴。记忆又开始打架。我决定不再纠结。
无论这是妄想、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得先解决吃饭问题。胃里空得发慌,
提醒着我物理身体的存在和需求。我拿起手机,准备点开外卖软件。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嗡!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身体内部传来,
又像是直接从空气、从地板、从四周的墙壁里挤压出来的。极其短暂,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伴随而来的,是整个视野的骤然失调。不是黑屏。是……蓝。
一种极其刺眼、极其纯粹、毫无过渡的电子蓝,瞬间充满了我所有的视觉范围。
桌、屏幕、键盘、墙壁、窗外……一切物体的轮廓和颜色都在那绝对性的蓝色中溶解、消失。
世界变成了一个均匀的、窒息的蓝色平面。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这吞噬一切的蓝。
然后,消失了。就像从未发生过。视野恢复。屏幕上的代码还在,窗口边缘的像素清晰锐利。
窗外的楼房依旧矗立,天色还是那样阴沉。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外卖APP的首页。
机箱风扇嗡嗡响。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绝对蓝屏,
只是我过度疲劳产生的视网膜幻觉,或者一次突发的、全感官的神经短路。我僵在椅子上,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耳膜嗡嗡作响,手心瞬间布满粘腻的冷汗。幻觉?集体幻觉?
还是……我猛地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零三秒。
从我上次看时间三点一刻到现在,应该过去了两分钟左右。但刚才那“蓝屏”瞬间,
主观感受连一秒钟都不到。时间被“吃”掉了?还是我的时间感知出了问题?我颤抖着手,
点开系统日志,查看关键进程和错误报告。一切正常。没有未知中断,没有硬件报错,
没有驱动冲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那段乱码ID的帖子。
就像阿飞直播里那朵被替换的假玫瑰。就像我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碎片。不合逻辑的错误。
没有痕迹的异常。我缓缓靠向椅背,老旧的人体工学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
一片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花,撞在了玻璃上,瞬间融化成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
世界静默如谜。而我,潘忠国,一个失业的游戏架构师,刚刚可能,
亲眼目睹了这个庞大系统,一次微不足道的……“报错提示”。又或者,
是系统对我这个“异常进程”,一次温和的、警示性的“资源重置”。我盯着代码编辑器里,
那几行依旧在“闪烁”问题中困扰我的脚本。然后,移动光标,没有去修复它,
而是开始敲击键盘。这一次,我不是在修补漏洞。我是在尝试……编写一个。一个很小,
很隐蔽,理论上完全无害,但会持续、微弱地“输出”一段特定逻辑信号的“漏洞”。
这段信号不参与任何实际运算,不影响任何功能,它只是存在,像一段无意义的耳语,
不断重复着一个简单的概念自指循环。我要看看,这个世界,这段“代码”,
会如何“回应”这段不和谐的、自我指涉的杂音。是忽略?是修复?是覆盖?
还是……再一次的“蓝屏”?敲下最后一行注释,我点击了保存。
文件命名:"reality_check_v0.1.py"。现实检查,版本0.1。
屏幕幽幽地亮着。窗外,雪似乎大了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涂抹着城市的轮廓。游戏,
或许才刚刚开始。又或许,早已运行了无数个循环。而我,
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情节触发”的NPC。至少,在下次蓝屏来临之前,我希望不是。
保存完那个命名为"reality_check_v0.1.py" 的文件后,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弹。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着鼓点,手心的冷汗已经干了,
留下微微的黏腻感。窗外,零星雪花变成了细密的雪霰,沙沙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某种催促,
又像是无意义的白噪音。那“蓝屏”的一秒——或者说,
被吞噬掉的两分钟——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我认知的皮层之下。不是幻觉。
我反复告诉自己。那种感官被绝对剥离、被单一信息粗暴覆盖的体验,过于“系统”,
过于“干净”,不可能是人类大脑自发产生的谵妄。它更像……一次强制弹窗,
一次非预期的调试中断。阿飞的直播,乱码ID的帖子,我自己的记忆模糊,
此刻都像散落的磁粉,被这根“刺”吸引,隐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世界是代码?
这个念头不再仅仅是深夜失眠时的哲学狂想,它有了“触感”,
冰冷、平滑、带着电子元件特有的臭氧般的气息。但接下来呢?我编写了一个“漏洞”,
一个理论上无害的自我指涉循环。它现在静静地躺在我的硬盘里,像一颗没上膛的子弹,
或者,更像一个用铅笔在神庙石柱上轻轻画下的问号。我要运行它吗?在这里?现在?
风险未知。上次我只是“怀疑”,就招致了一次“蓝屏”。
这次如果主动运行一个旨在探测系统边界的程序,会引发什么?更剧烈的“修正”?
还是直接把我这个“进程”给终止掉?生存的本能在我脑子里拉响警报。别发疯,潘忠国。
关掉电脑,出去吃顿热乎的,睡一觉,明天继续投简历,接那些狗屁倒灶的零活。
现实是房租、水电、下一顿饭。不是什么世界源代码。可另一个声音,更微弱,
却更执拗——那个曾经为设计出精妙游戏逻辑而兴奋的声音,
那个在无数虚拟世界里扮演“造物主”的声音——在低语:你看到了裂缝。
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既看到裂缝,又恰好知道该怎么往里面敲入探针的人。错过这个机会,
你会永远被困在“或许”和“可能”的泥沼里,像那个乱码ID一样,
悄无声息地被“校准”掉。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目光落在中间屏幕上,
知乎盐选的编辑界面还开着,那篇只有几行字的小说草稿,
标题刺眼:《假戏世界是真的真做啊?》。也许……不需要直接在这里运行。
我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间接的测试环境。
一个介于“我的个人现实”和“可能被监控的广域网络”之间的缓冲地带。
我想到了那些还在维护中的、半死不活的私人服务器,
那是我几年前和几个朋友捣鼓独立游戏时租用的,后来项目黄了,
服务器因为一些技术原因和低廉的续费价格一直没彻底关停,只是处于一种沉睡状态,
偶尔被我用来备份点无关紧要的资料。那里,或许可以。
不是直接运行我的“现实检查”程序,那太显眼。而是……把它包装一下。包装成什么?
一段无意义的测试数据?一个游戏场景的废弃脚本?我大脑飞速运转,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开始编写一个简单的封装外壳。
我将"reality_check_v0.1.py" 的核心逻辑打散、混淆,
嵌入到一段看似是用于测试网络延迟和图形渲染边界条件的脚本中,
定时间、特定外部数据比如某个早已无人访问的天气预报API返回某个特定错误码下,
才会激活那微弱的自指循环。同时,加入大量的冗余代码和日志输出,确保即便被扫描,
也只会被当作一段粗制滥造、充满错误的测试代码。这花了我将近两个小时。完成后,
我通过一个加密的、跳转了多次的代理连接,
将这段伪装好的代码上传到了那台沉睡的私人服务器,
并设置为一个遥远的、几乎不可能自然满足的触发条件后自动删除。整个过程,
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仿佛在往深海里投放一个可能引来未知生物的声呐浮标。做完这一切,
我几乎虚脱。强烈的饥饿感和疲惫感涌了上来。我强迫自己关掉电脑,穿上外套,
拿上手机和钥匙,决定下楼去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货架整齐得有种刻板的感觉。我拿了一个饭团,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有点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正低头刷着手机。
我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是暂停的直播画面,背景依稀是某条街道。“一共十一块五。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扫码付款。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脆响。就在我拿起东西准备离开时,
店员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困惑。“怎么了?”我下意识问。
“奇怪……”他挠了挠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是阿飞的直播录屏截图,
停在他烧假玫瑰之前,手里拿着那个脏兮兮的绒布制品。
“我明明记得……他今天拿的是朵黄色的啊?怎么变红了?”他嘟囔着,手指滑动,
退出截图,点开另一个讨论群,“你看,群里也有人截图,是黄的。但直播回放里,
就是红的。”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凑近看了看。截图里,阿飞手里的玫瑰,
在有些失真的像素下,颜色确实偏暗,更像是土黄或脏金色,
而非直播回放里那种鲜明的、劣质的红。“会不会是灯光或者屏幕色差?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可能吧……”店员不太确定,“但感觉怪怪的。算了,
关我屁事。”他收起手机,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刷屏状态。我拿着饭团和水走出便利店,
冷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黄色的玫瑰?红色的玫瑰?又是这种细节的“不一致”。
是观众的集体记忆错误?还是……直播内容在结束后被“修正”了?为了保持“假玫瑰被烧,
真假玫瑰长出”这一事件的逻辑闭环,所以连最初的“道具”颜色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也被系统自动“优化”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明亮的橱窗,
店员的身影在货架间模糊晃动。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困惑是真实的,
但很快就被“可能吧”这种自我消解覆盖了。一种温和的、无处不在的“校准压力”。
回到冰冷的公寓,我食不知味地吞下饭团,灌了几口冷水。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开了阿飞的直播间。虽然没开播,但聊天区依然热闹,
各种关于白天直播的讨论、玩梗、争吵不断刷屏。我滚动浏览,
试图找到更多关于“玫瑰颜色”的讨论。零星有几条,但很快就被淹没在其他话题里。
有人信誓旦旦说是黄的,有人贴出自己“明显是红色”的截图,双方争执几句,便不了了之。
没有形成大规模讨论,更没有引起任何“异常”关注。就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
瞬间蒸发,连痕迹都不留。我关闭网页,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和纷纷扬扬的雪。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在雪幕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团,看上去温暖又虚假。我想起很久以前,
设计游戏测试关卡时,我们会在场景里故意放置一些不符合整体风格的物件,
或者设置一些理论上玩家不可能触发的路径,用来测试游戏的物理引擎和边界处理。有时候,
这些“错误”会被玩家偶然发现,当成“游戏彩蛋”或“开发者留下的后门”,
引发一阵小小的探索热潮。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
直到被下个版本补丁修复,或者随着游戏被遗忘而永远沉寂。现在的我,
就像那个被无意中放置的“错误物件”。阿飞,那个乱码ID,可能还有更多尚未察觉的人,
我们都是。我们存在于这个名为“世界”的游戏场景里,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
开始“不符合整体风格”,开始触及“理论上的不可能路径”。系统察觉到了吗?
那个“蓝屏”,是对我这个“错误物件”的一次警告性渲染检查?
还是对整个场景的一次例行内存清理?我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距离我上传那个伪装过的探测程序,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服务器那边毫无动静。
我远程登录上去查看,代码安静地躺在那里,触发条件远未满足,
日志里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访问记录。一切正常。也许,它永远不会被触发。也许,
它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头,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一阵强烈的沮丧和孤独感袭来。
我像个在旷野中点起微弱篝火的原始人,既害怕吸引来猛兽,又渴望得到同类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遥远的、含义不明的呼哨。我重新打开知乎盐选的后台,
看着那寥寥几行的小说草稿。也许,记录是唯一能对抗“校准”的方式?不是直接挑战系统,
而是留下痕迹,像乱码ID那样,即使被删除、被锁定,至少“存在过”这件事本身,
就是一种微弱的抵抗。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写什么?怎么写?
把我今天的经历原原本本写下来?那会被当成精神病患者的臆想,还是像阿飞的直播那样,
被娱乐化消费,然后迅速遗忘?或者,触发更直接的“修正”?踌躇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APP的推送:“热点:争议网红‘阿飞’宣布明晚进行终极直播,
或将揭示‘世界真相’?”我点开推送。内容很简短,
引用了阿飞社交媒体上的一句预告:“明晚八点,老地方。这次不玩假的。给你们看点真的。
如果,你们还能看到的话。”配图是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路灯的光晕。
评论区又是一片沸腾。期待的,嘲笑的,担忧的,看热闹的。
但“终极”、“真相”这样的字眼,还是刺中了很多人的神经。明晚八点。老地方。
应该是他常去直播的那条旧商业街。我盯着那条预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阿飞之前的直播,虽然怪诞,但多少带着表演和试探的性质。这次,
“终极”、“看点真的”、“如果你们还能看到”……语气不同了。少了些戏谑,
多了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他想干什么?他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说,
这种高调的“揭秘”行为本身,就是对系统规则更赤裸的挑衅?我想起了那瞬间的蓝屏。
如果阿飞明晚的直播,触发了更剧烈的系统反应呢?如果不止是蓝屏,
而是……更糟糕的情况?那个乱码ID的消失方式,悄无声息,像被橡皮擦抹去。
阿飞这种在聚光灯下的“消失”,又会是什么样子?我该做点什么吗?警告他?
但我连他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况且,警告他什么?告诉他世界可能是假的,
让他小心别被系统当bug删了?这听起来比他的直播还要疯狂。或者……我只是个旁观者。
记录下即将发生的一切,就像观察一场注定发生的大型实验。我关掉新闻,
目光重新落回小说草稿。也许,我可以换一种方式记录。不直接写“我”的经历,
而是把它编织进一个故事里。用虚构的容器,盛放真实的疑惧。这样,即便被“校准”,
被删除,被当成胡言乱语,至少那个试图诉说的动作本身,
构成了一个微小的、自我指涉的环。我开始敲击键盘。不再犹豫。故事的主角不叫潘忠国,
叫林默,一个失意的数据可视化设计师。他生活在一个一切都被“优化”得井井有条的城市,
直到他发现自己设计的图表里,偶尔会出现无法解释的、违背基础数学规律的细微错误。
他开始调查,遇到了一个在街头直播“寻找真实”的古怪青年,又在一个隐秘的技术论坛里,
阿飞的直播、乱码ID的帖子、便利店的困惑、还有那瞬间的蓝屏——打碎、重组、隐喻化,
注入到这个虚构的框架里。写作的过程,像一种自我治疗,又像一种加密传输。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个故事,看到了又能理解几分,但至少,
我在创造一片属于我自己的、对抗“绝对真实”的“假想”空间。不知不觉,窗外的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反射着城市的不夜天光,显得格外寂静和虚假。我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多。故事写了一小半,那种紧绷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
在专注的创作中暂时退却了。保存文档,关闭电脑。我躺到床上,身体极度疲惫,
大脑却异常清醒。明天晚上八点,阿飞的“终极直播”。我的探测程序还在服务器里沉睡。
我写下的故事躺在硬盘里,像一颗沉默的种子。世界依旧在运行,雪花融化,路灯明灭,
数据在网络中奔流。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裂缝已经看见,探针已经投下,
记录已经开始。睡意迟迟不来。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
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极了某种庞大机器稳定运行时,内部组件恒久的嗡鸣。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更剧烈的异常?彻底的“修复”?
还是漫长而无望的、在“真实”与“虚假”夹缝中的苟延残喘?但我知道,
从我看到蓝屏的那一刻起,
从我将那个"reality_check_v0.1.py" 保存到硬盘的那一刻起,
潘忠国,这个前游戏架构师,
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个对一切“不合理”习以为常、埋头为生计奔波的“正常”世界了。
我成了系统中的一个异常变量。而明天晚上八点,或许会是一个关键的观测点。我闭上眼睛,
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无论如何,我需要休息。在下一波未知的浪潮拍过来之前,
我得尽量保持清醒。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一个冰冷滑腻的念头,
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如果……系统并不介意我们这些“异常变量”的观察和记录呢?如果,
这一切——阿飞的挑衅、乱码ID的冷静、我的恐惧和探索——本身,
就是系统运行的一部分?是某种……更庞大剧本里,早已写好的情节?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汗毛倒竖,睡意全无。但最终,疲惫还是压倒了惊悚。
我陷入一片不安的、光怪陆离的浅睡,梦里充斥着闪烁的代码、无声溶解的风景,
和一片无边无际、永恒寂静的蓝。第二天,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雪后初霁,
阳光刺眼,城市被一层炫目的白光包裹,一切轮廓都显得锋利而不真实。我睡得很糟,
醒来时头痛欲裂。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台私人服务器。依旧毫无动静。
探测程序像冬眠的虫豸,蛰伏在冗余数据的掩护下。阿飞的“终极直播”预告持续发酵,
已经冲上了各大平台热搜榜首。讨论的方向越发离奇,从单纯的猎奇,
开始出现一些关于“集体幻觉”、“认知操控”甚至“外星实验”的猜测。
官方媒体依旧沉默,仿佛这场席卷网络的喧哗并不存在。这种沉默本身,
也成了一种诡异的背景音。我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积压的零散工作,
修复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脚本错误,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那篇正在撰写的小说像一块磁石,
不断把我的思绪拉回去。我利用工作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往里面添加内容,
将林默的发现写得更加隐晦,也更加惊心。下午,我特意又去了一趟昨天那家便利店。
还是那个店员。我买水的时候,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
昨天你说那个直播的玫瑰颜色,后来搞清楚了吗?”店员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茫然的表情:“什么玫瑰颜色?哦,你说阿飞啊。”他挠挠头,笑了笑,
“他那都是剧本啦,道具想换什么颜色换什么颜色,有什么好纠结的。”他的语气自然,
困惑消失无踪,仿佛昨天那个认真对比截图、嘟囔着“感觉怪怪的”人从未存在过。
校准完成了。温和,彻底,不留痕迹。我拿着水走出便利店,阳光照在残留的积雪上,
反射的光刺得眼睛发疼。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攥住了我。个体的疑惑,
在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雪沫。
时间在一种绷紧的焦虑中缓慢爬行。傍晚,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坐在电脑前。七点五十分。
距离阿飞的直播还有十分钟。我打开了多个窗口:阿飞的直播间虽然黑屏,
但弹幕已经刷得飞快、社交媒体趋势、几个常去的技术论坛和聊天群,
还有我自己编写的一个简易网络流量监测工具盯着我那台服务器的入口。同时,
我把手机也架在旁边,调出另一个直播平台,作为备用观察点。
像在进行一场多屏联动的军事行动,而敌人,是无形的规则。七点五十八分。
黑屏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弹幕密集得完全看不清内容,
只能看到一片彩色的、飞速滚动的马赛克。讨论区被各种猜测和倒计时刷屏。
气氛达到了狂热的顶点。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八点整。
直播画面猛地亮起。依旧是那条熟悉的旧商业街。夜晚,路灯昏暗,两侧的店铺都关门了,
卷帘门反射着冰冷的光。阿飞站在街道中央,背后是那条他烧过假玫瑰的巷子口。
他今天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直播服装,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
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镜头似乎被他固定在了某个地方,画面稳定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镜头。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衬得这片空间格外寂静。“晚上好。”他终于开口,
声音透过音箱传来,有些沙哑,异常平静,没有之前的亢奋。“还是这么多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没有什么温度。“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想看更刺激的,
更不可思议的,更‘假’的‘真东西’。”他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镜头,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某种决绝。“但今天,我们不玩那些了。
”他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倾听什么无形的声音。“今天,
我只问一个问题。”他一字一顿地说,语速很慢,“一个很简单,
但你们可能从来没真正想过的问题。”弹幕依旧疯狂,
但似乎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刷“?”和“主播怎么了”的多了起来。
阿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路灯上方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一种感觉上的。好像无论我们怎么闹,怎么吵,怎么破坏,
怎么创造,最终,一切都会被抚平,被整理,被‘合理化’。就像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
就没了。第二天沙滩还是那片沙滩,光滑平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以为自己在生活,在经历,在记忆。
但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在‘读取’一段设定好的情节?
而当我们试图写下一点不一样的、超出剧本的东西时,系统就会自动运行,把它擦掉,
然后补上一段更‘合理’的?”他低下头,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假玫瑰。
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这里面,”他举起U盘,让它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
“是我过去三个月,所有直播的原始未剪辑素材,包括一些……没有被播出来的片段。
还有一些我个人的记录,关于我发现的‘不合理’,
以及我尝试追踪这些‘不合理’来源的过程。”他的语气越来越快,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一些……关于‘修正’何时发生、如何发生的规律。它们不是完全随机的。它们有触发条件,
有响应模式。就像……就像程序里的异常处理机制!”弹幕彻底炸了。有人喊牛X,
有人骂神经病,有人让他快放证据,也有人开始感到不安,刷“主播别说了,我害怕”。
阿飞不为所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仿佛要透过屏幕,看清每一个观看者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信。觉得我在编故事,在炒作。没关系。”他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
“我会把这里面的一部分关键数据,现在,就在这里,
公开上传到一个特定的、匿名的网络节点。时间是今晚八点零八分整。
坐标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公布。”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或者说,
做出了看表的动作。“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我想的那样,
是一套需要维持‘逻辑自洽’的系统。那么,
这段指向‘系统可能存在漏洞’的数据公开行为本身,会不会……”他话没说完。
异变发生了。首先不是画面,是声音。
模糊的车流声、晚风吹过街道的细微呜咽、甚至直播间背景里固有的电子底噪——在那一刻,
骤然消失了。不是静音。是彻底的、绝对的“无”。仿佛听觉这个功能被凭空剥夺。紧接着,
画面开始“溶解”。不是黑屏,不是蓝屏。而是构成画面的所有像素点,
开始失去其代表的意义。
阿飞的身影、昏暗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它们的轮廓像浸水的墨迹一样晕开,
颜色相互吞噬、混合,变成一片不断翻滚、扭曲的、毫无意义的灰色噪点漩涡。
就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那片雪花,但更加混沌、更加……“深”。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到三秒。我的多屏监测工具上,代表我那台私人服务器的流量指示,
在八点零八分整,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瞬间达到峰值的脉冲,
随即恢复平静。脉冲的协议特征……与我伪装过的探测程序中,
那个自指循环的“耳语”频率,有模糊的相似性。是我的程序被意外触发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来不及细想。因为直播画面在噪点漩涡之后,并没有恢复。它定格了。
定格在一片纯粹的、均匀的、毫无特征的灰色上。不是黑,不是白,就是灰。
一种足以吞噬所有光线、所有希望、所有意义的灰。阿飞不见了。街道不见了。
声音再也没有回来。直播间的人数显示开始疯狂下跌,不是正常的用户离开的递减,
而是断崖式的、成片成片的数字消失,仿佛观测者本身被批量抹除。弹幕和评论区的刷新,
在几秒钟内彻底停止。最终,在线人数归零。直播页面并没有关闭或显示“主播已离开”,
它就那样静止在那里,一片死寂的灰。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血液冲上头顶,
又在瞬间变得冰凉。我死死盯着那片灰色屏幕,又猛地看向其他窗口。社交媒体上,
关于阿飞直播的实时讨论,在八点零八分之后,出现了大约十秒左右的混乱,
大量用户表示“卡顿了”、“黑屏了”、“掉线了”。但紧接着,
新的发言迅速覆盖上来:“阿飞这次玩脱了吧?直接播崩了?”“估计是剧本穿帮,
演不下去自己掐了。”“没意思,散了散了。”“又是炒作,溜了溜了。
”关于“灰色定格”、“声音消失”、“像素溶解”的描述零星出现,但立刻被淹没,
被质疑,被“肯定是你看错了”、“你网络不好”之类的回复冲刷掉。几分钟后,
相关话题的热度开始诡异地下滑,新的娱乐八卦、社会新闻被推上头条,
迅速填补了注意力空白。阿飞的直播间依旧挂着那片灰,但已经没什么人点了。
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故障页面。我颤抖着手,试图回放。
但直播回放功能显示“暂时无法生成”。点开阿飞的主页,他之前所有的直播录像,
全部显示“视频不存在或已被删除”。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最后一次更新就是那条直播预告,
下面新增的评论,大多已经是毫不相关的广告和调侃。
一个拥有数百万实时观众的现象级主播,一次宣称要揭示“世界真相”的终极直播,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种离奇而……“干净”的方式,蒸发了。没有爆炸,没有血腥,
没有惊声尖叫。只是一片灰色的“无”。比任何恐怖的画面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比乱码ID的悄无声息更彻底,更高效。这是一种公开的、展示性的“抹除”。
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系统级的冷漠。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战。
不是因为恐惧阿飞的消失,
而是恐惧这种“消失”的方式所揭示的……那个“系统”的运作模式。它不在乎是否被目睹。
它甚至可能利用这种“目睹”来强化“合理性”——看,直播故障了,主播玩砸了,
多么常见的解释。个体的异常被消解成技术问题或炒作失败,
融入庞大的、自洽的日常信息流中。记忆会被修正,讨论会被转移,焦点会被覆盖。
一切恢复“正常”。光滑平整的沙滩。我猛地看向我的服务器监控。那个微小的流量脉冲后,
一切恢复正常。探测程序还在,没有被触发至少主要逻辑没触发,也没有被删除。
是因为它伪装得太好?还是因为它微不足道,不足以引发“修正”?
或者……我盯着那片依旧灰暗的直播窗口,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阿飞的高调“揭秘”和U盘数据上传,
是否像一次故意的、强烈的“异常信号”,吸引了系统的全部注意力和处理资源?
以至于像我这种微弱、隐蔽的“耳语”,被暂时忽略了?我是因为他的“牺牲”,
才得以暂时幸存?这个想法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
阿飞消失了,用一种超越我理解的方式。而这个世界,在短暂的“卡顿”后,继续平稳运行,
阳光明天依旧会照在积雪上,便利店店员会微笑着售卖商品,网络上会涌现新的热点。
没有人会真正记得今晚这片灰色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除了我。还有我硬盘里,
那篇尚未完成的小说,和那个沉睡的、可能永远也不会被触发的探测程序。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灯火璀璨,勾勒出一个庞大、复杂、生机勃勃的幻象。但我知道,
在那幻象之下,是一片深不可测的、运行着冰冷规则的灰。而我已经踏了进去,
再也无法回头。我关掉了阿飞那灰色的直播页面。打开我的小说文档。光标在闪烁。
我继续开始打字。这一次,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孤独。
像一个人在无边的灰雾中,吹响一支注定无人听见的、嘶哑的哨子。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滞了足足半分钟,才重新落下,
敲下一行字:林默看着屏幕上那片吞噬了主播“飞影”的、永恒的灰,知道有什么东西,
彻底碎了。写下这句时,我自己的指尖冰凉。
那片均匀、绝对、否定了所有信息和可能的“灰”——比任何血腥恐怖的画面都更直抵本质。
那不是毁灭,那是“未定义”。是系统对一个超出处理范围的异常进程,
最彻底的响应:不是杀死,而是将其存在状态置为“null”。我的公寓静得可怕,
只有机箱风扇低沉持续的嗡鸣,像这个巨大机器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涡轮。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霓虹闪烁,车流如常,构成一幅宏大而稳定的“运行中”图景。
但我知道,在那看似坚固的表象之下,是另一套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规则在运转。
阿飞试图大声喊出规则的存在,于是他成了需要被清除的噪点。而我,潘忠国,
一个躲在屏幕后面,用虚构故事和伪装代码探头探脑的胆小鬼,暂时还安全。只是暂时。
我保存文档,关闭写作软件。现在不是沉溺于叙事的时候。阿飞最后提到的U盘,
和他声称会在八点零八分上传的数据……是真的吗?还是他故弄玄虚的一部分?如果是真的,
那份数据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可能……并没有被完全“抹除”?我立刻行动起来。
先检查我那台私人服务器的日志。那个在八点零八分出现的微小流量脉冲,
协议特征确实与我探测程序中的“耳语”结构有模糊的相似性,但更杂乱,
更像是一大堆无序数据冲刷过境时,偶然激起的共鸣。我的程序本身没有被真正触发或删除,
它依旧蛰伏着。这说明,当时有巨大的、异常的数据流经过网络,
甚至可能波及到了我这个隐蔽的节点。是阿飞上传的数据?
还是系统“修正”阿飞时产生的数据风暴?我尝试追踪那个脉冲的更早来源,
但痕迹在网络跳转中迅速消散,像水消失在沙地里。对方的技术手段很高明,或者,
是系统层面的干扰太强。然后,
我转向阿飞预告中提到的“匿名网络节点”和“另一种方式公布的坐标”。
我在各个平台搜索阿飞相关的所有最新信息,尤其是直播中断后的。如我所料,
主流讨论已经被“直播事故”、“炒作失败”完全覆盖。
但在一些更边缘、更技术化的论坛和加密聊天群的存档记录里这些地方的信息传播有时差,
且自带一定的抗干扰性,我捕捉到了一些残影。在八点零五分到八点十分之间,
有几个匿名账户,在不同的地方,用隐晦的技术术语或看起来像是乱码的字符串,
发布了几条信息。
协议…旧版本…”、“校验和以下…”、“灯塔坐标:基于某废弃气象站API的镜像…”。
这些信息很快被大量无关帖子冲走,或者被版主以“发布无意义内容”为由删除。
我像一个在废墟中翻找拼图的人,将这些碎片勉强组合。
指向似乎是一个基于早期点对点协议、早已被主流弃用的分布式文件存储网络。
联到一个早已停止服务、但部分历史数据接口可能尚未完全关闭的区域性气象观测站API。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网络角落,一个废弃的数据接口。
这像是阿飞会选择的藏匿点——不够显眼,但理论上,只要知道方法,还能访问。
我的心跳加快了。这可能是个陷阱,可能是系统留下的诱饵,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我没有贸然直接去访问那个坐标。阿飞的消失证明,
任何直接、公开的异常数据索取,都可能招致即时打击。我需要一个跳板,一个代理,
一个能让这次访问看起来像无数日常网络噪音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的伪装。
我想到了以前做游戏时,为了测试不同地区服务器延迟而编写的一个分布式爬虫框架的残骸。
它本来设计成由大量志愿者的闲置设备,执行一些简单的网页抓取和性能测试任务,
数据回传到中心服务器分析。项目早就停了,但框架的基础代码还在,
而且设计上就强调隐蔽和分散。我花了后半夜的时间,修改这个框架。
剥离了所有中心服务器相关的部分,将其改造成一个单向的、非连续的数据请求工具。
核心逻辑是:将我对那个“坐标”的访问请求,
拆解成成千上万个极微小的、毫无规律的“数据包嗅探”请求,
量对其他无关网站主要是各种公开数据API、天气服务、开源代码仓库的正常访问中。
这些请求将由框架模拟成来自全球各地随机IP地址的普通网络行为,
像一阵毫无意义的数字尘埃,飘向目标。
即使其中某几个请求命中了阿飞藏匿数据的目标节点,获取了数据碎片,
回传也会被加密并再次拆散,通过不同的路径,
缓慢、零散地流向我本地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存储区进行重组。
整个过程会持续数小时甚至更久,流量特征会被彻底稀释在互联网的背景噪音里。
这不是完美的隐身,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接近“在系统眼皮底下捡拾残渣”的方法。
我在代码里加入了大量无意义的循环和随机延迟,
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年久失修、有点bug的业余爬虫项目在空转。启动框架时,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雪后的晨光清冷,给城市镀上一层不真实的淡蓝色。我毫无睡意,
灌下今天不知道第几杯冷水,看着监控屏幕上,
代表数据请求的微小光点开始在全球地图的随机位置闪烁、移动、消失。
大部分指向无关目标,只有极少部分,飞向那个隐藏在废弃气象API背后的坐标。
等待是煎熬的。我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琐事,检查邮箱只有广告和催款单,
浏览新闻一切如常,阿飞的事件已沦为边角料的花边新闻。中午,
我下楼去常去的面馆吃饭。老板熟稔地跟我打招呼,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食客们谈笑风生。世界运转得如此自然,仿佛昨夜那片吞噬一切的灰,只是我一个人的噩梦。
回到公寓,数据收集仍在缓慢进行。进度条像垂死病人的心跳,偶尔微弱地跳动一下。
到了傍晚,重组进度显示只有可怜的3%,而且似乎卡住了。就在我几乎要放弃,
以为这只是一次徒劳的自我安慰时,本地存储区的一个去重和校验进程,
突然触发了一个警告——它检测到,在已经收集到的零散数据碎片中,
有一小部分大约占已收集数据的0.7%,其底层编码模式,
写的"reality_check_v0.1.py" 探测程序中的那个自指循环结构,
存在高度可疑的、非随机的相似性。不是完全相同,而像是……同源?或者,
是某种对类似底层规则的、不同方式的表述?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阿飞获取的数据,
或者说,他声称要公开的数据,里面包含的内容,指向的“系统漏洞”,在某种层面上,
和我那个简陋的、基于直觉和游戏架构经验的探测思路,是相近的?这可能吗?
一个哗众取宠的网红,和一个穷困潦倒的前游戏架构师,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
摸到了同一堵“墙”的相似裂缝?除非……这“墙”上的裂缝,
本就遵循着某种特定的、可被认知的模式?就像不同的程序员,面对同一个复杂的bug,
可能从不同的角度,写出相似的诊断代码?我立刻调整了重组策略,
优先处理和识别那些带有这种特殊编码模式的数据碎片。进度依旧慢得令人发指,
但方向似乎更明确了。夜深了。我蜷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缓慢跳动的字符流,
意识因为缺觉和高度紧张而有些恍惚。那些重组出来的碎片依然支离破碎,
技术参数、意义不明的日志片段、像是从某种庞大监控记录中截取的残缺时间戳和事件代码。
没有直白的“世界是假的”宣言,没有惊天秘密的揭露,只有冰冷的、非人的数据痕迹。
但在这些碎片中,我逐渐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规律”。一些事件代码,
的技术故障、集体性的短暂记忆混淆、物理上的细微异常如特定区域重力参数的瞬时起伏,
被记录为仪器误差。时间戳显示,这些“事件”发生的频率,在过去几年里,
有微弱的、但确凿的上升趋势。还有一些日志片段,
知一致性维护开销”、“冗余数据清理进程优先级调整”等完全超出我现有知识体系的术语。
它们像是一个巨大运维系统的内部备忘录。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
“…对象‘飞影’ID: LF-7342-Δ已从‘可控异常/观察样本’类别移出,
标记为‘逻辑冲突不可调和’。执行深度清理协议灰烬。
其公开播报行为导致局部认知稳定性参数下降0.08%,在可接受波动范围内。
相关数据追溯及关联抑制操作进行中。新增关注点:其最后广播的数据锚点协议,
检测到微弱但非预期的模式耦合信号,源头未明,威胁等级:低。列入异步扫描队列。
”“灰烬”。原来那种吞噬一切的灰,在系统内部叫这个名字。“可控异常/观察样本”。
阿飞,甚至可能更多人,早就在系统的观察名单上。他的直播,他的探索,
或许从一开始就被默许,甚至被“观察”?
直到他触及了某个红线——“逻辑冲突不可调和”,并试图大规模“公开播报”。
而“微弱但非预期的模式耦合信号,源头未明”……这说的,
会不会就是我那个伪装过的探测程序?因为和阿飞最后的数据锚点协议产生了某种共振,
所以被系统注意到了,但暂时被判定为低威胁?我是“源头未明”。我看着这段文字,
浑身发冷,却又有一股奇异的灼热在胸腔里窜动。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我真的摸到了一点边。不是幻想,不是隐喻。
是真实存在的、冰冷而残酷的“系统运维日志”。我不是疯子。至少,不完全是。
但知道了这些,然后呢?像阿飞一样,高声呐喊,然后被“灰烬”?不。
我的目光移回我的小说文档,又看向那缓慢爬行的数据重组进度。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冰冷而坚定。如果系统在“维护认知一致性”,如果它在清理“逻辑冲突”,
如果它像程序一样处理异常……那么,对抗它的方式,或许不该是正面冲击,
而是利用它的规则。阿飞像个发现防火墙漏洞的黑客,试图直接上传病毒,
结果被入侵检测系统瞬间粉碎。而我,一个习惯了在规则内构建世界的游戏架构师,
也许应该换种思路——不是制造病毒,
而是……编写一个合乎规则的、甚至看起来有益处的“功能模块”,然后,在这个模块里,
悄悄埋下一个不会立即触发、但会缓慢改变某些底层参数的“后门”。或者说,
一个“故事”。一个逻辑自洽、细节丰富、能被人接受和传播的“故事”。
但在这个故事的核心,编织进那些真实的“裂缝”信息,用隐喻和情节包装起来。
就像我用林默的视角,记录下我的经历。系统会如何对待一个“故事”?
如果它真的在乎“叙事熵值”和“认知一致性”,
那么一个广为流传的、暗示世界底层存在问题的故事,算不算一种高优先级的“威胁”?
但如果这个故事本身足够“合理”,足够“虚构”,它会不会被系统视为无害的娱乐数据,
从而逃过即时清理?传播。隐藏在海量信息中的、缓慢的渗透。不是一次性的数据炸弹,
而是弥漫性的认知雾气。这很冒险。系统可能拥有远超我理解的内容审查和逻辑分析能力。
我的故事可能根本发布不出去,或者发布后迅速被“修正”、被遗忘,
像阿飞直播的讨论一样。但我必须试试。
在系统将我列入更高威胁等级、进行“异步扫描”甚至更直接的清理之前。
我关掉数据重组界面,将那些危险的数据碎片加密隐藏。然后,
我全身心投入到那篇知乎盐选小说的创作中。我不再只是记录,我开始精心构建。
林默的发现不再是个体化的疑神疑鬼,而是被设计成一套隐约的、可以自圆其说的“线索”。
我借鉴了那些重组数据里的术语,
设定:“城市优化局”、“认知平衡委员会”、“冗余现实修剪算法”……我将阿飞的消失,
改编成故事里一个试图揭露真相、却“意外失踪”的直播网红。
我将我自己——潘忠国——的恐惧和探索,投射到林默这个角色身上。
写作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编程。人物是变量,情节是逻辑流,
主题是那个我想要隐藏的“后门”函数。我小心翼翼地平衡着“真实性”和“虚构性”,
确保故事足够引人入胜,又不会因为过于直白而触发系统的“逻辑冲突”检测。整整两天,
我几乎不眠不休。饿了就胡乱塞点东西,困极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窗外日升月落,
与我无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文字,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危险的计划。
第三天凌晨,故事完成了。
一个关于数据设计师发现城市隐藏真相、最终选择将线索嵌入自己作品中的悬疑科幻短篇。
结尾是开放式的,林默将他的发现加密隐藏在一段开源图形渲染算法的注释里,
等待也许永远不会有,也许明天就会来的“读者”。我把它发布在了知乎盐选的后台,
提交了审核申请。我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接下来是更危险的步骤。
我需要让这个故事被看到,被传播。但不能由我这个“源头未明”的账户直接推动。
我动用了一些早已生疏的“爬虫”技巧,
制造了一些模拟的真实用户阅读和互动痕迹非常小心地控制频率和模式。
我将故事的链接,匿名散播到几个对这类题材可能感兴趣的小众社区和讨论组。然后,
就是等待。最初的几个小时,风平浪静。故事有寥寥几个阅读,没有评论。
审核状态是“待处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到一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刺痛感。
不是心理作用。我监控网络连接的工具,偶尔会捕捉到极其细微的、不寻常的探测数据包,
来源不明,目标似乎是我的IP地址。它们像幽灵一样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攻击,
只是……扫描。系统注意到我了。也许是因为故事本身,也许是因为我之前的数据窃取行为,
也许两者皆有。但它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威胁等级:低”,我想起那段日志。
我还在“异步扫描队列”里。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打击更折磨人。
我继续监视着故事的传播。阅读数在缓慢增长,开始出现零星的点赞和收藏。
有人评论:“设定有意思,细思极恐。” 另一个人说:“有点《黑客帝国》的味道,
但更贴近现实。” 这些反馈让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
故事似乎通过了初步的“合理性”检验,被人接受了。恐惧的是,每一次传播,
都可能让我在系统的评估里,威胁等级上调一格。发布后的第二天下午,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心脏猛地一缩。会是系统以“人”的形式出现的干预吗?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喂,请问是潘忠国先生吗?”一个客气但略显疲惫的男声。“是我。
您哪位?”“您好,我是知乎盐选内容审核部的。
关于您提交的作品《假戏世界是真的真做啊?》,我们有一些细节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来了。我握紧手机,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说。”“嗯,潘先生,您的故事创意很有趣,
悬疑感和科幻设定都做得不错。但是,我们在审核过程中,
发现其中一些关于‘城市管理系统’、‘认知修正’的描写,
与某些……未经证实的网络流言,在细节上有些相似之处。您创作时,
是否有参考一些特定的资料或网络讨论?”他在试探。
我冷静地回答:“没有参考具体的资料。主要是基于我对现代科技和城市管理的想象,
加上一些科幻经典的启发。您说的流言,我不太清楚。”对方沉默了几秒。“这样啊。那么,
为了平台的内容安全,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我们可能需要您对其中几处涉及‘系统性监控’和‘现实修正’的具体技术描述,
做一些模糊化处理,或者增加更明确的虚构免责声明。您看可以吗?”不是直接封杀,
是要求修改。是系统试图“规范化”这个异常叙事,将其纳入可控范围?“可以。
我需要怎么改?”我顺从地问。对方给了我几个具体的修改点,
果然集中在我嵌入“真实裂缝”信息最密集的地方。
他要求我将一些术语替换得更“科幻”一点,将某些情节的暗示性减弱,
并在文首增加更醒目的“本故事纯属虚构”标签。我一一答应。挂断电话后,
我按照要求修改了故事,重新提交。很快,审核状态变为“已通过”。故事正式发布了。
带着被系统“修正”过的痕迹。我看着发布成功的页面,心情复杂。它存活下来了,
但已不是我最初想藏入的样子。系统成功地对它进行了一次“认知一致性”维护,
削弱了其潜在的“威胁”。我的“后门”计划,算成功还是失败?但至少,它还在那里。
一个被阉割过的、但内核依然危险的“故事”。我疲惫不堪,却不敢放松。
系统的“异步扫描”似乎还在继续,那些幽灵般的数据包出现的频率,
并没有因为故事过审而降低。晚上,我决定出门透口气。连续几天的闭门造车和高度紧张,
让我感觉自己快要锈蚀、变质。我去了离家稍远的一个小公园。夜晚的公园人不多,
路灯昏暗,树影幢幢。我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远处居民楼的灯光,
听着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孩子的笑声。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但我知道,
在这平静之下,是冰冷的代码洪流,是无形的规则之墙,
是随时可能降下的、名为“灰烬”的终极寂静。我拿出手机,下意识地又点开知乎,
看我那篇故事的数据。阅读量还在涨,评论多了几条,大多是在讨论情节。看起来,
它只是一个稍微有点不一样的科幻短篇,仅此而已。也许,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作为一个“源头未明”的低威胁异常,在系统的边缘,留下一个被消毒过的印记。
就在我准备收起手机时,一条新的评论跳了出来。用户名是一串夹杂字母和数字的乱码,
像是随手打的。评论内容只有一句话:“‘灰烬’协议执行后,残留的数据熵值分布,
与你故事第三章节的隐喻结构有73%的隐性关联。你不是观察者。你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