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一百二十万。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转账记录,看了三遍。收款人:刘婷。
摘要:嫁妆。金额:1,200,000.00。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两点十七分。
那天我正在医院陪婆婆做复查,陈建说公司有事,没来。我把手机放下。
茶几上摊着一份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一栏,
打印好的几个字: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他连笔都替我准备好了。黑色签字笔,
笔帽拔开的。1.客厅很安静。空调开着二十四度,我感觉不到冷热。离婚协议一共六页。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页码。字体是宋体小四。行间距一点五倍。他什么时候打印的?
用的哪台打印机?公司的还是外面打印店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手机还亮着。
我退出那条转账记录,翻他的银行流水。不翻不知道。六月,转账38万,备注“装修”。
收款人:刘婷。四月,转账15万,备注“车”。收款人:刘婷。去年十二月,转账22万,
备注空白。收款人:刘婷。加上这笔嫁妆一百二十万。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像一份死刑判决书。我往回翻。最早的一笔转账,是两年零三个月前。两年零三个月。
我算了一下。那个时候,我正好把最后一笔房贷还清。我替这个家还了十一年房贷。
还清的那一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终于。”陈建给我点了个赞。
然后他开始给另一个女人转钱。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放在离婚协议旁边。站起来。
走进厨房。水池里有两个碗,一个盘子,是中午的。我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
把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手上有点水,我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是今年三月买的。
超市搞活动,十九块九,我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他给那个女人转了一百二十万。
我买个围裙犹豫十九块九。门响了。陈建回来了。他换鞋的时候,我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我没见过。“回来了?”我说。“嗯。”他没抬头,
把鞋放进鞋柜,“今天公司事多。”他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停了一下。
然后拿起来,翻了翻,像检查一份工作文件。“你看了?”我点头。他坐下来,
把协议放在膝盖上。“敏敏,”他叫了我一声,语气很温和,“咱俩聊聊?”他叫我敏敏。
结婚十一年,他已经很久不这么叫了。上一次叫“敏敏”,
是让我把公积金取出来付房子首付。“聊什么?”我说。“你也看到了,”他指了指协议,
“我想了很久。咱俩感情……你也知道,这几年确实不太好。好聚好散吧。”好聚好散。
“协议上那几个字,是你写的?”我问。“什么?”“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
”他顿了一秒。“这个……我是考虑到,这套房子贷款是我还的,
你平时也不工作……”“我不工作?”“我是说最近几年,你主要在家嘛——”“最近几年,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不是不想说。是有一个东西堵在喉咙里,
硬得像石头。他看着我,表情很耐心,像在等一个脾气不好的客户消消气。“陈建。”“嗯?
”“刘婷是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大。但我看见了。“谁?
”“你银行流水里那个刘婷。”沉默。三秒。五秒。
他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样子。不是慌,是在快速计算——“你翻我手机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否认。是质问我凭什么看。“嫁妆,”我说,
“一百二十万。你给她当嫁妆。”他站起来了。“你——”“坐下来。”我说。他没坐。
“你翻我手机,是不是你赵丽教你的?你们——”“坐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平。像一块铁板。他看着我,
可能是我的表情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他坐下了。“一百二十万。”我说。他没吭声。
“装修三十八万。买车十五万。还有那些没写备注的。两年,加起来多少了?你自己算过吗?
”他脸上的肌肉在跳。“这些钱,你从哪儿出的?”我问。
“这……是我自己赚的钱——”“你自己赚的?”我看着他。十一年了。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他。“那房贷谁还的?”他张了张嘴。“算了,”他说,
“今天不谈这个。”他站起来,拿走了离婚协议。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协议你再看看。条件我可以谈。但方向不变。”门关上了。方向不变。意思是离婚这件事,
不容商量。条件可以谈。意思是,钱可以少给我一点,而不是不给。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
给刘婷一百二十万,给我一份协议。我站在客厅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手指的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很痛。2.第二天早上,陈建出门很早。七点一刻,
他穿好那件浅蓝色衬衫,在门口说:“晚上不回来吃。”门关上的时候,我在厨房煮粥。
白粥,配咸菜。我吃了十一年这种早餐。不是不想吃别的。是陈建说“早上吃粥养胃,
简单点”。后来就习惯了。他自己在外面吃什么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赵丽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周敏,你声音怎么不对?”她是我大学同学,
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太好的人。我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他妈的。”赵丽说。“一百二十万……你们那套房,当初首付是你出的吧?”“嗯。
公积金加上我爸妈给的十万。”“房贷呢?”“我还的。十一年。每个月九千七。
”“……等一下,你说你还的?他不还贷?”“他说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
后来公司有钱了,他说已经养成习惯了,换还太麻烦。”赵丽又沉默了。“你们家那辆车呢?
”“车是他开着。当初贷款买的,月供我出的。他说他要跑业务,车算投资。”“投资?
”“他说车是生产力。”“他创业的启动资金呢?”“……五十万。我的。
那年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卖了。”我听见赵丽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周敏。”“嗯。
”“你这些年,总共往他们家填了多少钱?”我没有回答。不是没算过。是算过之后,
那个数字太大了,我不想看。就像欠债的人不想打开账单一样。只不过欠债的人是我。
债主也是我。赵丽说:“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他想让我净身出户。”“你有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他手机上的。我截了图。”“不够。”赵丽说,“你自己的流水呢?
房贷还款记录呢?你卖你妈那套房的转账记录呢?”我愣了一下。这些东西,
我从来没有整理过。这十一年,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走。
房贷、车贷、家用、婆婆的医药费。钱从我的卡里流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从来不觉得需要记。谁会跟自己的丈夫记账呢?记账的意思是不信任。我信了十一年。
赵丽说:“你先别急。把你能找到的所有转账记录都翻出来。越详细越好。”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十一年的流水记录,系统只保留五年。更早的要去柜台打。
我去了银行。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拿到了七年前到现在的全部流水。厚厚一沓纸。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翻了几页。每个月的工资到账,
然后当天或隔天就有一笔一笔支出——房贷。车贷。“陈建”转账。物业费。水电煤。
我的工资像过路的水,在我的卡里从来留不住。翻到三年前,有一笔大额支出。婆婆住院。
胆囊手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陈建出差,是我一个人陪床的。手术费加住院费加后续检查,
二十三万。我的信用卡刷的。分了二十四期。每个月还九千多。加上房贷的九千七。
加上车贷的五千八。加上日常开销。我工资一万四。
我看着那个数字——一万四减去九千七减去五千八减去九千。负数。每个月都是负数。
差额从哪来?从我的存款。从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卖了之后的余款。一点一点,被抽空了。
我把流水叠好,放进包里。出了银行大门,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等雨小一点。旁边一对夫妻共撑一把伞走过。男的把伞往女的那边倾。我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看手机。陈建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发在三天前。“出差中,想念家里的饭。
”配了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四十七个人点赞。没有人知道他口中的“家”,
已经不是我在的那个了。3.我开始翻陈建的东西。不是偷偷摸摸地翻。他白天不在家,
晚上不回来。这个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书房的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陈建和一个女人,在一家餐厅里。
女人穿白色连衣裙,齐肩短发,笑得很甜。照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建哥,
两周年快乐。”两周年。两年零三个月。我算了一下。他们的“两周年”,
是在我还完最后一笔房贷之前三个月。也就是说,我还在替这个家还贷的时候,
他已经在跟别人过周年纪念日了。我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
不是日记。是账本。陈建的字,我认识。他记了每一笔给刘婷的钱。日期、金额、用途。
比给我的家用还仔细。“2月14日,项链,18500。”十八号抽屉里还有一个首饰盒。
空的。但我认得那个盒子。蒂芙尼的。三年前,我过生日的时候,
我在商场看到一条蒂芙尼的项链。不贵,一万出头。我拉着陈建看了很久。
他说:“改天再说吧,最近手头紧。”改天。这个“改天”,我等了三年。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买不起。他买了。给了刘婷。我把笔记本放回去,把抽屉关上。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夹上。男人的衬衫,
小孩的校服,她自己的睡衣。很普通的画面。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丈夫有没有在给别人转一百二十万。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敏敏啊,
建国说他最近忙,你帮妈去拿个药呗?上次那个胃药吃完了。”“好。”“哎,对了,
上周小刘来家里吃饭,你没在。她人不错,挺懂事的。下次你也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吃。
”我的手停了一下。“小刘?”“就是建国公司的那个小刘嘛,叫刘婷的。你不认识吗?
来过好几次了。上次还给妈带了燕窝。”来过好几次了。带了燕窝。
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姑娘会说话,知道心疼人。你看你,来了十一年了,
也没见你给妈买过什么补品——”“妈。”“啊?”“胃药叫什么名字?”“哎,就是那个,
上次你买的那个——”“好。我下午去。”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来过好几次了。小三来我婆婆家吃饭。我婆婆帮她夹菜。而我不知道。
我结婚纪念日那天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银耳莲子汤。
陈建说的那些“最爱吃的菜”。他七点说加班。八点说还要一会儿。九点说别等了先睡。
我把菜热了一遍。后来没热了。凉了就凉了。吃了两口排骨,把剩下的装进保鲜盒。
第二天倒掉的。我当时想:没事,他最近确实忙。现在我知道他在忙什么了。
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的信用卡在“星悦西餐厅”消费了三千二。
两个人的套餐。他不是不过纪念日。是不跟我过。下午我去药店买了婆婆的胃药。四十八块。
我还顺手买了一盒降压药,上次体检说我血压偏高。六十七块。走出药店,我停了一下。
十一年。婆婆的胆囊手术二十三万,我出的。每次复查、拿药,我跑的。
她说我“十一年了也没给妈买过什么补品”。刘婷来了几次,带了一盒燕窝。我二十三万。
她一盒燕窝。婆婆觉得燕窝更贵。4.我没有立刻做什么。不是不想。
是我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反应比愤怒更先到——我在确认。不是确认陈建出轨这件事。
这件事已经确认了,银行流水不会说谎。我在确认另一件事:这十一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晚上陈建回来了一趟。换了一件衣服就要走。“今晚跟客户吃饭。”“嗯。”我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协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还在看。”“别拖太久。
”他说,语气不重,但很明确,“拖着对谁都不好。”门关上了。对谁都不好。
他的意思是:对他不好。对刘婷不好。对他们的计划不好。我不在“谁”的名单里。
我去了书房,打开电脑。不是做Excel,不是建文件夹。我打开了一个房产查询网站。
我知道我们名下有一套房。就是现在住的这套。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
房产证上写的陈建和我两个人的名字。但我想知道,他名下还有没有别的。查不到。
网上查不到别人名下的房产。我打了赵丽的电话。“我想查陈建名下有没有别的房子。
”“你怀疑他转移财产?”“120万嫁妆。38万装修。15万买车。”我说,
“这些钱花在哪了?”赵丽说:“我认识一个律师,叫杨志远。做婚姻案子很有经验。
你要不要见一面?”“好。”第二天,我见了杨志远。他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四层。
桌上摆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把你知道的都说说。”他说。我从头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些转账,加起来两百万左右?
”“我只查到了近两年的。”“更早的可能还有。”他说,
“你来这趟做对了一件事——你还没签那个协议。”“我当然没签。
”“很多人看到那种协议,一赌气就签了。以为签了就解脱了。结果什么都拿不到。
”他看着我。“周女士,你的情况,从法律上来说,比你想象的好。”“怎么说?
”“你有房贷还款记录,有转账记录,有婆婆手术费的支付凭证。
你对这个家庭有大额的经济贡献。离婚时,这些都是要算的。”他翻了翻我带去的银行流水。
“另外,他转给这个刘婷的钱,如果走的是婚内共同财产——你有权追回。”追回。
“一百二十万?”“所有婚内转给第三方的财产,你都可以主张追回。”他说,“但前提是,
你要能证明这些钱是共同财产,以及他隐瞒了这些转账。”我点头。“还有一件事,
”杨志远说,“你要查一下,他名下有没有你不知道的房产。如果有,
那就是故意隐瞒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他要承担不利后果。”这一天晚上,
我去给婆婆送胃药。婆婆在看电视。“放桌上吧。”她头也没抬。我放好药,转身要走。
“敏敏。”我停下来。“建国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离就离吧。你岁数也不小了,早点了断早点找下家。”我站在那里。“妈,
你知道刘婷是谁吗?”“知道啊。”她说“知道啊”三个字的语气,
就像我问她“今天吃了没”一样。知道。她知道。“你知道多久了?”“一年多了吧。
建国带她来过几次。小姑娘不错。”一年多了。
我在给她买胃药、跑医院、付手术费的同一个时间段里,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带另一个女人来家里吃饭。她选择了什么都不告诉我。“妈,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她终于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着我。“合适不合适?男人嘛,
有点本事的哪个不在外面有人。你自己也有问题,整天板着脸,也不打扮打扮——”“妈。
”“啊?”“算了。”我走出了婆婆家。外面起风了。我站在楼道里,靠在墙上。
墙上的石灰有点粗糙。磕着后脑勺,不太舒服。我没有哭。站了两分钟,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了一束向日葵。我没停车。5.杨志远帮我查到了。
陈建名下多了一套房。在城东,89平,去年过户的。房产证上的名字不是陈建。是刘婷。
“这套房的首付是多少?”我问杨志远。“三十五万。”我闭上眼睛,算了一下。
三十五万首付。去年过户。去年四月,陈建跟我说公积金政策变了,
让我把公积金账户里的钱提出来。我提了三十一万。他说:“先放我卡上,回头买理财。
”三十一万。加上别的钱,凑出三十五万。用我的公积金,买了一套房,送给小三。
我睁开眼睛。“杨律师,我想查清楚一件事。”“什么事?”“你帮我查一下,
刘婷的婚姻状态。”三天后,杨志远给我打了电话。“查到了。”他的声音很慎重,“刘婷,
已婚。结婚时间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对。今年五月。”“她嫁给谁了?
”“一个叫吴明的人。31岁,无固定职业。在结婚之前,这个吴明名下没有任何资产。
结婚之后,刘婷把那套89平的房子加了吴明的名字。”我听着。“还有一件事。
”杨志远说,“吴明的社保缴纳记录……挂在陈建公司名下。”我一下子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出轨故事。陈建不是“爱上了别的女人”。他在转移财产。
让刘婷嫁给一个他安排的人,把房子转到“别人夫妻”名下。
这样即使我查到他给刘婷转过钱,但房子不在他名下,
也不在刘婷一个人名下——是“刘婷和吴明”的夫妻共同财产。他以为这样我就追不回来了。
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在我还贷、买药、做饭、洗碗的时候,悄悄完成。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我把所有的银行流水铺在桌上。七年的流水,
加上柜台补打的早期记录。我一笔一笔算。不是做Excel。不是列清单。
是一行一行地看。每一笔转出去的钱,旁边我用铅笔写上用途。房贷。房贷。房贷。车贷。
转陈建。房贷。物业。转陈建。陈建创业。婆婆住院。房贷。日常。一行又一行。十一年。
写到最后,我把所有带用途的数字加起来。198万,房贷。32万,车贷。50万,
创业启动资金。23万,婆婆手术及医疗费。34万,
日常家庭开支只算了有据可查的大额。总数。337万。三百三十七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笔,在总数下面画了一条线。
在线下面写了一行字:“陈建给刘婷:约220万。”“给我:一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