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一九三七年秋,淞沪会战爆发。苏州青年沈澈弃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
结识了来自东北流亡学生林晓月、湘西苗族青年石天柱、四川袍哥人家赵铁生。
四人在战火中结为生死兄弟,编入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从淞沪会战到南京保卫战,
从徐州会战到武汉会战,他们亲历了抗战初期最惨烈的战役。南京城破时,沈澈与部队失散,
被拉贝先生的安全区收留,目睹了日军的暴行。怀着国仇家恨,他辗转找到新四军,
在皖南山区开始了敌后游击战争。与此同时,林晓月随军撤退到重庆,
成为战地记者;石天柱回到湘西组织地方武装;赵铁生随部队转战缅甸。
四个天各一方的年轻人,用青春和热血书写着那个时代的家国情怀。故事跨越八年抗战,
通过四个普通军人的视角,展现中华民族在最危难时刻的觉醒与抗争,
以及在战火中淬炼出的爱情、友情和信仰。主要人物沈澈 - 苏州书香门第子弟,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学员,后加入新四军林晓月 - 东北大学学生,流亡关内,
战地服务团成员石天柱 - 湘西苗族青年,中央军校学员,
擅长山地作战赵铁生 - 四川广安人,袍哥人家,性格豪爽仗义苏婉 - 苏州女子,
沈澈青梅竹马的恋人周明远 - 黄埔教官,
- 日军第十六师团少佐第一卷 烽火连天第一章 苏州河畔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沈澈站在苏州河边的老宅里,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槐树。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他手里的《中央日报》已经被汗浸得发软。“淞沪局势紧张,日军增兵虹口。
”头版头条的字像烙铁一样烫眼。七月七日的卢沟桥枪声,打破了古城苏州的宁静。这些天,
城里到处是从上海方向涌来的难民,火车站挤满了等着南下的妇孺。“阿澈。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澈回头,看见母亲端着莲子汤站在廊下,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娘,您别忙了。”“天热,喝点解暑。”母亲把碗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你爹让你去书房。”沈澈点点头。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沈家是苏州望族,世代书香。
祖父是同治年间的进士,父亲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回国后在东吴大学任教。
沈澈从小读私塾,念新学,去年考取了燕京大学历史系。若不是这场战争,
他此刻应该在北京的红楼里读书。书房里,父亲沈明远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
墙上挂着祖父手书的“读书传家”四个字,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爹。”“来了。
”沈明远转过身,摘下眼镜,“坐吧。”沈澈坐下,等着父亲开口。“你娘跟我说,
你想去当兵。”沈澈没有否认:“是。”“燕京大学那边,教务处来了信,说学校南迁,
下学期在长沙复课。你娘的意思,让你去长沙继续读书。”“爹,我不想读书了。
”沈明远没有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天你天天往外跑,
去难民所帮忙,去听抗战演讲,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澈抬起头:“爹,日本人占了东北,
现在又打上海。卢沟桥的守军,二十九军的将士,他们能打,我为什么不能打?
”“我没说不能打。”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问你一句,你会打仗吗?”沈澈愣住了。
“你会开枪吗?你懂战术吗?你知道战场上怎么躲避炮弹吗?”沈明远一连串的问话,
让沈澈无言以对,“你读的是历史,不是军事。空有一腔热血,上战场就是送死。
”“那您让我怎么办?坐着等日本人打过来?”沈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
苏州河静静流淌,河上有船夫摇着橹,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黄埔军校正在招生。
”沈明远背对着儿子,“第十七期,在南京、武昌、西安都有考点。你要是真想打日本人,
就去考军校,学一身本事再去。”沈澈怔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个。沈明远转过身,
眼中有泪光闪动:“阿澈,我就你一个儿子。你娘身体不好,这些话她听不得。可我知道,
拦不住你。沈家几代人读书明理,忠孝节义这四个字,你从小就懂。国家有难,
读书人岂能苟且?”沈澈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爹,儿子不孝。
”沈明远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考,考上了,给家里来个信。
”那天晚上,沈澈没有睡。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听着隔壁院里苏婉弹的钢琴声。
苏婉是苏家的小姐,比他小三岁,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
大人们常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一对。沈澈去北平读书前,苏婉送了他一条亲手织的围巾,
红着脸说“等你回来”。可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第二天一早,
沈澈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悄悄出了门。他不敢跟母亲道别,怕自己会心软。走到巷口,
他愣住了。苏婉站在槐树下,穿着淡蓝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苏婉的眼睛红红的,“昨晚你屋里的灯亮了一夜,我就知道了。
”沈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婉走过来,把包袱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烙的饼,
路上吃。还有一双布鞋,我纳了半个月的底,结实。”“婉儿……”“别说那些话。
”苏婉打断他,“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沈澈看着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去。身后,钢琴声又响了起来。
是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沈澈没有回头。
第二章 金陵九月从苏州到南京,三百里水路,逆流而上走了两天。轮船在中山码头靠岸时,
沈澈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码头上人山人海,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难民,
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队队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江面上停着几艘军舰,
挂着青天白日旗,炮口指向下游的方向。南京城比他想象的更热闹,也更沉重。
街头巷尾到处是抗战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南京”的字样随处可见。
报童挥舞着报纸,喊着号外。收音机里放着《义勇军进行曲》,有人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
沈澈按照招生简章上的地址,找到设在中央军校内第十七期招生处。报名的队伍排了很长,
有像他一样的学生,也有工人、店员,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排在他前面的,
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穿着对襟褂子,一看就是乡下人。“兄弟,你也是来考军校的?
”那人回头,一口四川话。“是。你是……”“赵铁生,四川广安人。”那人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家里是开茶馆的,日本人打过来了,老子坐不住,跟老汉儿吵了一架,
就跑出来了。”沈澈被他直爽的性格感染,也笑了:“沈澈,苏州人。”“苏州?好地方啊。
”赵铁生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要是考上了,就是同学了。我这个人粗,读书少,
到时候还要请你多照应。”两人正说着,后面有人插话:“算我一个。”回头一看,
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可眼神里有一股倔强。“林晓月。
”那人伸出手,“东北大学学生,沈阳人。”沈阳。沈澈心里一动。九一八事变后,
东北沦陷已经六年了。“东北人跑出来不容易吧?”赵铁生问。林晓月苦笑:“跑了三年。
从沈阳到北平,从北平到南京。一路上,看见太多事了。”他的语气平淡,
可沈澈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三天后,考试成绩公布。沈澈以优异成绩被录取,
赵铁生和林晓月也榜上有名。他们在榜前相遇,三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更巧的是,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连队——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步兵科第三连。
教导总队在南京城外的孝陵卫。报到那天,沈澈第一次穿上了军装。土黄色的粗布,
裹在身上有些扎人,可站在镜子前,他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都给我站好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的遐想。一个黑瘦的军官站在操场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刀。
“我叫周明远,是你们的连长。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生,不再是少爷,不再是任何东西。
你们是军人,是预备军官。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服从!”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在操场上回荡。“我知道你们来当兵,都是想打日本人。可你们以为扛起枪就是军人了?
放屁!军人是什么?军人是纪律,是服从,是能在枪林弹雨中不动如山,
是能在刀山火海里完成任务!”周明远走到队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这期学员,
要训练一年。这一年里,你们要学会怎么开枪,怎么拼刺刀,怎么躲避炮弹,怎么带兵打仗。
学不会的,淘汰。受不了苦的,淘汰。胆小鬼,淘汰!”他停在赵铁生面前:“你,叫什么?
”“赵铁生!”“大点声!”“赵铁生!”“为什么当兵?”“打日本人!”周明远点点头,
又走到林晓月面前:“你呢?”“林晓月。”“东北人?”“是!”“日本人把你家占了,
你恨不恨?”“恨!”“恨有个屁用!恨能打跑日本人吗?”林晓月愣了一下,
大声说:“不能!”“那怎么办?”“学本事,打回去!
”周明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走到沈澈面前。“你呢?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沈澈。”“读过什么书?”“燕京大学历史系,读了一年。”周明远点点头:“历史好。
知道中国为什么挨打吗?”沈澈想了想:“因为穷,因为弱,因为……”“因为不团结!
”周明远打断他,“军阀混战,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日本人才敢欺负我们。
你们今天来这里,不只是学打仗,更要学会团结。记住,从今往后,你们是兄弟,是袍泽。
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只有身边的兄弟!”那天晚上,沈澈躺在硬板床上,
久久不能入睡。操场上,周明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
只有身边的兄弟。”他想起赵铁生大大咧咧的笑容,想起林晓月眼神里的倔强,
想起还没见过的同连兄弟。这些人,会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吗?隔壁铺上,
赵铁生已经打起了呼噜。再过去,林晓月还在看书,手电筒的光照在《步兵操典》上。
训练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第三章 湘西石天柱军训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每天天不亮起床,五公里越野,然后是一整天的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射击训练。
晚上还要上军事理论课,学地图识别、战术基础。许多从没吃过苦的学生,
一个星期就掉了十斤肉。沈澈瘦了,也黑了,可精神越来越好。
他发现自己骨子里是喜欢这种生活的——简单,纯粹,目标明确。
不像读书时那么多弯弯绕绕,这里只有一件事:练好本事,打日本人。赵铁生天生神力,
五公里越野永远是第一个跑回来的。可一到理论课就头疼,地图上的等高线看半天也看不懂。
林晓月正好相反,理论课门门优秀,体能却总是勉强及格。两个人互补,
加上沈澈在中间调和,很快成了铁三角。一个月后,连里又来了个新学员。那人来的时候,
沈澈正在擦枪。抬头一看,愣住了。是个苗族青年。穿着苗族传统服装,头上裹着青布帕,
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皮肤黝黑,目光锐利,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周明远亲自带他进来,
对大家说:“这是石天柱,湘西凤凰人。从今往后,是你们的同学。”说完就走了。
新来的苗族青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扫过所有人。赵铁生先凑上去:“兄弟,你好,
我叫赵铁生,四川人。你从湘西来的?路不好走吧?”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还是不说话。林晓月也走过来:“我叫林晓月,东北人。你苗族?我以前在书上读过,
说苗族人都很会爬山,是真的吗?”那人又点点头。沈澈觉得有意思,
也走过去:“我叫沈澈,苏州人。你会说汉话吗?”这回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会。
”一个字,但至少开口了。赵铁生哈哈大笑:“会说话就好嘛!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来来来,你的铺位在我旁边,我帮你拿行李。”那人看了赵铁生一眼,
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一些。后来沈澈才知道,石天柱的家乡在湘西凤凰县,是苗疆腹地。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打猎、采药、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
日本人打到湖南的消息传到苗寨时,寨老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兵。他一气之下,独自下山,
走了半个月才到南京。“为什么不跟寨子里的人一起来?”沈澈问。石天柱沉默了一会儿,
说:“寨老们说,那是汉人的事。”沈澈心里一紧。石天柱看着他,
眼神复杂:“我也是汉人吗?”这个问题,沈澈答不上来。那天晚上,
沈澈在日记里写道:“天柱问我,他也是汉人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书上说,
中华五族共和,不分汉满蒙回藏。可现实中,有几个人真这么想?日本人打来了,
还分什么汉人苗人?都是中国人。”第二天,石天柱的床头上多了几本书,
是林晓月借给他的《步兵操典》和《孙子兵法》。
林晓月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送给兄弟石天柱。我们都是中国人。”石天柱看了很久,
把书小心地收好。从那以后,石天柱慢慢融入了这个小集体。他话还是不多,
可训练时总是默默地帮赵铁生补习文化,帮林晓月加练体能。五公里越野,他永远是第一个,
回来后再跑回去接林晓月。射击训练,他的枪法出奇地准,周明远说那是打猎练出来的。
一个月后,连里搞了一次野外生存训练,拉到紫金山深处,每人只发一壶水、一包干粮,
要在山里待三天。第三天晚上,沈澈他们三个迷了路,在林子里转来转去。眼看天黑了,
还找不到集合点。正着急时,石天柱出现了。他看了看地形,
指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说:“这边走。”“你确定?”林晓月问。
石天柱点点头:“山里的路,我认得。”跟着他走了一个小时,果然看见了营地的灯火。
从那以后,沈澈彻底相信了周明远那句话: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只有身边的兄弟。
第四章 卢沟晓月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淞沪会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沈澈他们还在南京训练,
可前线的消息不断传来。宝山失守,大场失守,苏州河阵地被突破……每天都有坏消息。
教导总队的训练更加紧张,周明远说,你们随时可能提前毕业,上战场。十一月五日,
日军在杭州湾北岸登陆,淞沪守军腹背受敌。十一日,上海沦陷。消息传来时,
沈澈正在擦枪。手一抖,枪差点掉在地上。上海沦陷了,苏州还远吗?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苏婉。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撤到后方。周明远集合全连,
宣布了一个消息:“教导总队改编为第三旅,即日起开赴无锡、苏州一线布防。
你们这批学员,提前毕业,分配各部。”操场上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还没完成训练。”周明远的声音低沉,“可日本人不等我们。从现在起,
你们是真正的军人了。记住我教你们的,活着回来。”沈澈被分配到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
担任少尉排长。临走前,他和赵铁生、林晓月、石天柱四个人在营房后的山坡上坐了一夜。
“咱们四个,还能再见吗?”赵铁生问。“能。”林晓月说,“打完仗,咱们还在这儿见面。
”石天柱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四个银制的护身符,一人一个。那是苗族人保平安的信物,
他家里传了几代。沈澈接过护身符,握在手心,滚烫。“咱们约好了,”他说,
“不管谁活着,都要替死了的兄弟看看,咱们是怎么把日本人打跑的。”四个人伸出手,
叠在一起。“一言为定。”第二天一早,各奔东西。沈澈带着他的排,
坐上了开往苏州的军列。火车开动时,他看见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周明远。
周明远站在那里,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沈澈站起来,回礼。军列渐渐远去,
南京城消失在视野里。前方,是他的家乡苏州。前方,是战场。
第五章 故园军列在苏州站停下时,沈澈几乎认不出这座熟悉的城市。站台上挤满了人,
有等车的难民,有运送物资的民夫,还有一队队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远处传来隐隐的炮声。苏州已经戒严了。
沈澈带着排里的弟兄,穿过熟悉的街道,向城外的阵地赶去。一路上,
他看见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街上的行人神色慌张。有人在墙上刷着标语:“誓死保卫家乡!
”“与苏州共存亡!”走到观前街口,沈澈停下了脚步。往左拐,就是他家所在的巷子。
“排长?”有人问。沈澈咬了咬牙:“走,去城外。”他没有回去。家里不知道怎样了,
娘肯定天天哭,爹……爹应该还撑着。苏婉呢?她走了吗?他不敢想。他怕自己一想,
就没有勇气再往前走。城外,五二四团的阵地在虎丘山一线。
沈澈带着排里弟兄找到团部报到时,团长韩宪元正在开会。“沈澈?
”韩宪元看了看他的履历,“苏州本地人?好,正好给我们当向导。你那个排,配属三营,
负责守虎丘塔。”虎丘塔,苏州的标志。沈澈从小爬过无数次,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那里打仗。傍晚,沈澈带着排里弟兄上了虎丘山。夕阳西下,
苏州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他站在塔下,望着远处的家,眼眶有些发酸。“排长,
你家在这儿?”一个老兵问。沈澈点点头。“不回去看看?”沈澈摇摇头。老兵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阵地挖到半夜,沈澈累得靠在战壕里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家里的老宅,
娘在厨房做饭,爹在书房写字,苏婉在院子里弹琴。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突然,一声巨响,
把他从梦里惊醒。炮声。敌人的炮击开始了。第六章 血战虎丘十一月十九日拂晓,
日军向苏州发起总攻。炮火准备持续了两个小时,虎丘山阵地落下了上千发炮弹。
沈澈蜷缩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泥土和碎石不断砸在身上。
身边的弟兄有人被弹片击中,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炮火刚停,日军的步兵就冲了上来。
沈澈从泥土里爬起来,抓起枪,大喊一声:“准备战斗!”灰色的身影从硝烟中涌出,
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沈澈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活生生的敌人,手有些发抖。“打!
”一声令下,全排开火。步枪声、机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混成一片。沈澈机械地拉动枪栓,
瞄准,射击,再拉动枪栓。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只知道不能让那些灰色的人影冲上来。
一个弟兄倒在他身边,额头中弹,眼睛还睁着。沈澈来不及悲伤,继续射击。
日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沈澈清点人数,
全排四十二个人,现在还剩下三十一个。“排长,你的脸。”一个弟兄说。沈澈摸了一把,
满手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卫生兵过来给他包扎,他望着山下的方向,
问:“团长有命令吗?”“没有。”“那继续守。”接下来的两天两夜,
日军又发动了四次进攻。沈澈的排从三十一个人打到十七个人,从十七个人打到九个人。
弹药用尽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第三天傍晚,通讯员爬上来,
浑身是血:“命令……撤退……撤往无锡……”沈澈看着剩下的弟兄,九个人,个个带伤。
“能走吗?”“能!”他扶着受伤最重的弟兄,一步一步撤下虎丘山。路过观前街时,
他忍不住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后的房子,已经塌了。
第七章 南京从苏州撤下来,沈澈跟着队伍一路退到无锡,又从无锡退到常州,
从常州退到南京。十二月五日,他们进入南京城。此时的南京,已经是一座围城。东边,
日军攻占了句容;南边,溧水失守;北边,炮声从长江方向传来。几十万难民涌进城里,
到处是绝望的哭声。沈澈找到八十八师留守处报到时,才知道自己的团几乎打光了。
团长韩宪元阵亡,三营长阵亡,许多熟悉的名字变成了阵亡通知书上的黑字。
他被重新编入五二四团一营,担任三连连副。连长姓杨,是个从淞沪会战打下来的老兵。
“好好休息,”杨连长说,“还有硬仗要打。”十二月八日,日军开始进攻南京外围阵地。
光华门、通济门、中华门,到处是激烈的枪炮声。沈澈所在的营奉命防守中华门一线。
十二月十日,日军攻破光华门。十一日,雨花台失守。十二日,中华门告急。那天下午,
沈澈在城墙上看见了一幕永生难忘的场景。一队穿着破烂军装的中国士兵,
从中华门方向退下来。他们浑身是血,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被战友背着。
城墙上有人喊:“弟兄们,不能再退了!身后就是南京城!”那群士兵停下来,
回头望着来路。然后,他们转身,又冲了回去。沈澈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他只知道,那天下午,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傍晚,
杨连长接到命令:一营撤往江边,准备渡江撤退。“撤退?”有人不敢相信,“南京不要了?
”杨连长铁青着脸:“这是命令。”队伍向挹江门方向撤去。街上到处是溃兵和难民,
混乱不堪。走到半路,突然被一股人流冲散。沈澈拼命想找到自己的连队,
可人群像潮水一样,推着他往前走。挹江门堵住了。城门洞太小,人太多,挤成一团。
有人被挤倒,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哭喊。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日军炮火打中了城门附近的弹药库,爆炸的气浪把人群掀翻在地。沈澈被震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四周一片死寂。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挹江门已经空了。
城门洞前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杨连长,
没有找到自己连队的任何人。南京城,陷落了。第八章 安全区沈澈在尸体堆里爬出来,
沿着漆黑的街道往前走。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枪声。不时有惨叫传来,撕心裂肺。
他躲进一条小巷,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队日军走过,皮靴踏在石板路上,
咔咔作响。他们用日语说着什么,然后是一阵淫笑。接着,女人的尖叫传来,然后是枪声。
沈澈握紧了枪,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可他知道,冲出去只有死。他死了不要紧,
可还有那么多弟兄,那么多老百姓,谁来替他们报仇?他想起周明远的话:军人是什么?
军人是能在枪林弹雨中不动如山,是能在刀山火海里完成任务。任务是活下去。活着,
才能报仇。天快亮时,他摸到了安全区。安全区是十几个外国人设立的,在南京城西北角,
占地约四平方公里。门口挂着巨大的红十字旗,日本兵暂时还不敢进去。沈澈敲门时,
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外国人站在门口,
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是谁?”“中国军人。”沈澈说,“能……能让我进去吗?
”那人看了看他身上的军装,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进来吧。记住,把枪藏好。
”沈澈走进安全区,看见到处都是人。老人,孩子,妇女,伤兵,挤在简陋的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