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时,我刚拐进回学校的那条老路。路灯坏了三盏,
仅剩一盏在五十米外苟延残喘,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线。
我掏出手机。微信消息提示跳个不停,一连七八条,全来自一个陌生头像。点开。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七条一模一样的话,硬生生刷满屏幕。发送时间,
就在刚刚那几秒。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对话框上方那行灰色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跳了两下,停住,再跳两下,
最终彻底消失。像是屏幕那头的人,突然看见了什么,硬生生掐断了话。手心瞬间凉透。
我……后面有什么?夜风从背后卷过来,钻进后颈,带着深秋独有的阴冷潮湿,
黏在皮肤上挥不散。我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身后只有风声,和我来时的路。
可我突然不敢回头。近半个月,这座城市的通缉令塞满了我所有APP。某音是它,
某博是它,连点开资讯都躲不开。一个在逃杀人犯,男,三十五岁左右,
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就在我打工的便利店隔壁。警方通报说,他极有可能还在本市游荡。
那张监控截图我看过不下二十遍。像素模糊,只拍到半张侧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嘴角像挂着一道疤。评论里有人说,这人有前科,专挑走夜路的单身女性下手。
我还跟同事开过玩笑,说自己天天走夜路回校,怎么没碰上。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笑了。
我盯着那七条“不要回头”,拼命稳住呼吸。一定是恶作剧。肯定是。室友那缺心眼的,
上次还用陌生号发“你网贷逾期了”吓我。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拨号界面,想打个电话确认。
手机又震了。一条新消息。我低头——“他就在你后面。”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
从头顶凉到脚底。消息下方,对方正在输入中…… 再次亮起。这次没有停。它一直亮着,
三秒,五秒,像有人正站在暗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他。”“在。”“数。”“你。
”“的。”“脚。”“步。”刚好七条,和上一轮一模一样。我的腿真的软了。这不是假的,
是生理上的脱力。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没瘫下去。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但我忽然听见了——身后有声音。很轻,
轻到整条街静得荒废般,我才能勉强捕捉到。是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停三秒。
再一下。那节奏,根本不是正常走路。是那种——你一回头,就立刻停住的跟踪脚步。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我才猛然想起,从我站定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一分钟。我一步没动。
那人,为什么还在靠近?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团阴影,
正一点点填满我和路灯之间的空隙。有一道视线,死死钉在我后脑勺,从发根一路划到后颈。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机再亮。“他离你还有五米。”五米。我连逻辑都没了,
却莫名坚信。发消息的人——不管是谁——他看得见。他看得见我,也看得见我身后的东西。
“四米。”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远处那盏路灯疯狂闪烁,像濒死之人的抽搐。
光线忽明忽暗里,我看见自己被拉得扭曲变形的影子。然后,我看见——我的影子后面,
还叠着另一道影子。很淡,很模糊。但确确实实,是人的形状。就在我身后两步远,
一动不动。我不敢呼吸。手机震动。我机械低头——“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他还在等。”“等你回头。”“回头就完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不是梦。
那东西就站在我身后。是人是鬼,是逃犯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敢想。我只知道,
它从第一条消息开始,就一直等在那里,等我回头。我慢慢地,慢到几乎静止,抬起一只脚。
往前,一步。身后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两步。三步。我死死盯着那盏苟延残喘的路灯,
盯着远处模糊的校门轮廓,一步,一步,往前挪。我不敢跑。怕一跑,
身后的东西就会直接扑上来。手机又震。“别跑。”“往前走。”“别停。”“也别回头。
”“他还在。”眼泪不知何时糊了一脸。我不敢擦,不敢停,不敢做任何多余动作,
只盯着那一点光,机械地走。灯越来越近。校门也越来越近。终于,我踏进了路灯的光圈里。
保安室透出昏黄的光,几十米外,已经能看见值班大叔低头玩手机的侧脸。眼泪崩得更凶。
手机,最后一震。“可以回头了。”我站在灯光里,浑身发抖。
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转头——我,回头了。身后空无一人。整条街空荡荡,
只有远处坏掉的路灯一闪一灭。没有影子,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我大口喘气,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屏幕还亮着。我抖着手,点开那个陌生头像。头像加载出来的那一刻,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那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反光,
字迹模糊。我认得那条走廊。是学校实验楼的走廊。我认得那扇门。是我宿舍的门。
而那块反光的金属牌上,清晰地倒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手里举着手机,
正在拍照——那是我。是此刻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的我。手机轻轻一震。新消息,
只有一句:“你以为他等的,是你回头吗?”02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屏幕闪了两下,没有黑。我低头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金属牌里倒映出的自己,
大脑像被灌满水泥,一寸寸凝固。那是什么时候拍的?不,不对——那个人是谁?
我猛地回头,再次确认身后空无一人。街还是那条街,灯还是那盏灯,
保安室里的大叔依旧低头玩手机,一切都纹丝不动。可我刚才明明回头了。
那个人说“可以回头了”,我回头了,身后什么都没有。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我蹲下身去捡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你现在一定很乱。
”我捧着手机,蹲在路灯下,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傻子。屏幕那头的人,
好像亲眼看着我害怕、看着我疑惑、看着我发抖。“你是谁?”我打字。手指抖得厉害,
连打三遍才输对。发送。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起来。这一次,等得格外久。
我脑子里疯狂翻涌着所有可能。室友的恶作剧?不可能,她们没这么阴,也没这本事。
变态跟踪狂?那刚才那些消息,是在救我,还是在耍我?手机一震。“你往回走。
”“走到第三盏路灯。”“就是刚才坏掉的那盏。”“到那儿你就知道了。”我盯着这行字,
后背再次窜上寒气。第三盏路灯。就是刚才,我身后那道影子站着的地方。“我不去。
”我咬牙打字。“你会的。”对方秒回。我咬着唇站起来,下意识朝校门迈了一步。
保安室就在五十米外,跑过去只要十几秒。进校门、上宿舍楼、锁上门,我就安全了。
可我迈不出第二步。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张照片,那个角度,那个高度。
是从走廊对面拍的。我们宿舍的走廊,对面只有一堵墙。没有房间,没有窗户,什么都没有。
那堵墙后面,是二十年前被封死的旧楼道。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浑身像被钉死在地上。
良久,我转身,一步步朝来时的路走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那张照片,
也许是那些消息,也许是那句“你会的”——我真的会回去。我必须回去。
第三盏路灯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我停在那盏路灯正下方,抬头。灯还是坏的,
灯泡像一颗死掉的眼球,空洞地对着我。手机震了。“往上看。”我抬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盏报废的灯。“再往上。”我抬起头,视线越过路灯,望向身后的建筑。
那是一栋老楼——学校实验楼,七层,九十年代建成,墙皮斑驳,每一扇窗都黑洞洞的。
我的目光从七楼往下扫,六楼,五楼,四楼——四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惨白的灯光隔着玻璃,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那是实验楼四楼。我打工的便利店旁,
警方通报里写着,那个在逃杀人犯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走向的方向——正是我们学校。
我攥紧手机,死死盯着那扇窗。窗玻璃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手机一震,
这次是一条语音。我点开。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哑,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看了。”“上来吧。”我浑身一僵。这个声音——我听过。
半个月前,我打工的便利店。夜里十一点多,一个男人进来买烟,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只露出一双眼睛。付钱时他问我有没有火,我递了打火机。他接过时,说了一句“谢了”。
就是这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后来看到通缉令上那张侧脸,我总觉得眼熟。
现在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口罩下颧骨的位置,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我盯着那扇亮灯的窗,盯着玻璃后模糊的人影,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在上面。
那个通缉犯,就在那扇窗后。他等我回来。等我站在这盏坏掉的路灯下。等我抬头。
等我看见那扇窗。手机最后一震。“照片里那个拿手机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屏幕暗下去前,我死死盯住那个头像——那条走廊,那扇门,那块金属牌。这一次,
我看清了金属牌里倒映的人影,看清那个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看清她的脸——她的嘴,在动。
她在笑。那个站在走廊里拍照、被映在金属牌上的人——长着我的脸。远处,
实验楼四楼那扇窗,灯,灭了。03灯灭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机屏幕也黑了。不是关机,
是毫无预兆地彻底死寂,像被人从背后掐断了电源。我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
依旧没反应。手机在我手里,瞬间变成一块冰冷的砖头。我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
四周彻底沉入黑暗。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从实验楼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很慢,
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在空旷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那脚步,正朝我走来。我转身就跑。
风声在耳边炸开,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么快。心脏撞着胸腔,喘息粗重得吓人。
短短五十米,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保安室越来越近。十米。五米。我扑到窗边,
手掌拍得玻璃砰砰作响。“大叔!大叔!”值班大叔从手机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指着身后:“有人追我!那个——”我卡住了。我该说什么?说有通缉犯?有东西在追我?
有另一个我在对着我拍照?大叔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我身后,慢吞吞推开窗:“怎么了?
”我回头。空荡荡的街,坏掉的灯,远处的实验楼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人。
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卷过落叶的轻响。大叔狐疑地瞥我:“喝多了?”“不是,
我……”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行了,快进去吧,快门禁了。”大叔摆摆手,
缩回去继续看手机。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那条来路。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脚步声,难道是我的错觉?手机。我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停留在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
依旧是:“是你自己。”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再次泛起刺骨的冷。刚才它确实黑了。
我发誓。可现在,它好好的,仿佛刚才的死寂只是我的幻觉。我攥紧手机,推开校门,
走进校园。校园里很静,宿舍楼还亮着几盏灯,偶尔传来几声笑闹。我走在主干道上,
两旁漆黑的教学楼树影摇晃,像无数只伸向我的手。我忍不住回头。没人。再回头。
还是没人。第三次回头时,我猛地顿住。我想起了那些消息——“不要回头。”可我,
一直在回头。我僵在路中间,手心全是冷汗。手机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一条新消息。
“你回头了。”我的手开始发抖。“回头几次?”我数得清清楚楚。进校之后,
我回了三次头。手机再次震动。“三次。”他怎么会知道?“你回头看的地方,他都在。
”血液瞬间被抽干。“只是你看不见他。”“因为他在你身后。”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僵在原地,盯着屏幕,全身汗毛倒竖。身后有风,很轻,拂过后颈,像呼吸。不是像。
那就是呼吸。有东西,在我身后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刚好和我的心跳错开。
我吸气时它呼气,我呼气时它吸气。我不敢动。手机屏幕又亮。“别回头。”“往前走。
”“别跑。”“走到你宿舍楼下。”我机械地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道呼吸始终跟着我,不远不近,就贴在我后颈。我不敢回头,不敢跑,
甚至不敢加快脚步。我像一具被牵线的木偶。宿舍楼出现在眼前。七层老楼,亮着灯的窗户,
门口的值班室,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安心。我加快了些脚步。身后的呼吸也跟着加快。
我冲到门口,刷卡,推门,冲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玻璃门外,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浑身脱力。很久才缓过来,
扶着墙走向楼梯。三楼。321。我的宿舍。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
我愣住了。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不在。这本该很正常。可不正常的是——我的书桌上,
亮着一盏小台灯。那盏灯,我早就不用了,因为灯泡是坏的。此刻,它却亮着。惨白的光,
落在桌上一张纸上。纸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来。那是我的笔迹。我一步步走过去,
拿起那张纸。撇捺的角度,连笔的习惯,落笔的轻重,全是我。可我,从来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