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篱。竹篱笆的篱。这名字是他起的。三百年前的事了。二今儿个下雨，
茶馆里没什么人。我坐在窗边，手里剥着葡萄，听着我家相公在那儿跟人瞎聊。
他说的是魔界的事儿，什么魔尊又发疯了，什么为了根狐狸毛杀上天界了。我听了就想笑。
狐狸毛？那个疯子找了三百年，就为了几根毛。相公把葡萄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
酸得眼睛都眯起来。“这葡萄哪儿买的？”我嘟囔着，“酸死了。”“酸吗？
”相公愣了一下，“我尝着挺甜的。”我懒得理他，把那颗酸葡萄咽下去，手又伸向盘子。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外面下着雨，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撑着把伞。油纸伞，
竹骨折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看着特可怜。可我没看那把伞。我看着他。玄色的衣裳，
墨黑的长发，脸还是那张脸——剑眉入鬓，眼尾微挑，薄唇抿着，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那里面沉着东西。沉了太久太重，把眼底的光都压得黯了。
眼眶下面有一层极淡的青影，像是三百年都没能阖眼。可他站在那儿，脊背还是直的。
他站在那儿，直直地看着我。不对，是看着我的肚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挺大的，
七个月了，遮都遮不住。等我再抬起头，就听见“咔嚓”一声。他手里的伞骨折了。
断的那截竹片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他像是没感觉，就那么看着我。
我相公也看见他了，赶紧站起来，挡在我前面。“这位公子……”他话没说完，
就被那人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相公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我在后面推了推他，
笑着说：“相公，你让开，这是老主顾了。”我相公回过头，满脸困惑：“老主顾？
”“对啊，”我眨眨眼，“那个疯子，又来找我买狐狸毛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沉着的东西忽然翻涌起来——三百年没等到人的绝望，
还有看见我之后，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那光亮得让人心里发酸。我没让他看出来。
三三百年前，我不叫阿篱。我叫什么，我自己都忘了。九尾天狐刚觉醒的时候，
是没有名字的。我在山里修炼了几百年，偶尔下山看看人间，偶尔跟别的妖怪打打架。
日子过得挺自在。直到那天。一群道士追着我杀，说我是妖孽，要替天行道。
我那时候法力浅，打不过他们，跑了三天三夜，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死在山沟里。
是他救的我。魔界的尊主，威风得很，穿着玄色的袍子，站在那儿就跟画儿似的。
他从天而降，一剑劈开那些道士，把我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我趴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
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然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关了三年。承欢殿，听着挺好听，
其实就是个笼子。我是笼子里的雀，他是养雀的人。那三年啊……算了，不说也罢。
反正就是各种折腾。他高兴了来，不高兴也来。有时候抱着我不撒手，有时候一脚踹开。
我跪过玉砖，跪过石阶，跪过雪地，膝盖都快跪废了。可我也没闲着。我那三年，
天天在想一件事：怎么弄死他。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想弄死他。我是想让他知道，
我不是什么笼中雀。我是九尾天狐。我有九条命。四最记得那一晚。他喝了酒，喝得特别多，
满身酒气地闯进来。那时候我正跪在窗边看月亮，听见动静回过头，就看见他站在那儿，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走过来，一把把我拽起来，狠狠咬在我嘴上。真的咬。
嘴唇都咬破了，血糊糊的。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他不管，就咬，就啃，跟条疯狗一样。
咬完了，他把我摁在柱子上，盯着我的眼睛，问：“本尊的心是不是在你那儿？”我愣住了。
什么心？他看我发愣，又重复了一遍：“本尊的心，是不是被你偷走了？”我那时候真想笑。
魔尊的心？我倒是想偷，偷来炖汤喝。可我没笑。我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
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好像是来……我也不知道来干嘛的。
反正我就咬上他的喉结，在他耳边说：“魔尊猜？”他的呼吸一下子重了。那一晚他没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问那句话，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心不见了。也是。他要是没疯，
怎么会把心丢在我这儿？五可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我说了很多醉话。
我趁他睡着，偷偷探进他胸口，把他那颗心拿了出来。我就是想看看，魔尊的心是什么样的。
拿出来才发现，那颗心上，刻着我的名字。一笔一划，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我愣住了。捧着那颗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把它放了回去。第二天他醒了，
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什么都没说。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这颗心，我不能要。
要了，就还不回去了。六后来我就跑了。跳诛仙台。三界都传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其实没有。九尾天狐有一尾，可以瞒天过海。我把心剜出来，用锦帕包好，
放在诛仙台边的石头上。那颗心里，还藏着他的一颗牙。是他某次咬我时崩掉的，
不知怎么就滚进了我袖子里。我留着，没扔。剜心的时候，那颗牙跟着心一起，
被我剜了出来。我本来想扔了的。可手抖了一下，那颗牙又滚进了锦帕里。算了。就这样吧。
然后我烧了八条尾巴，用最后一条护着魂魄，跳了下去。没死成。就是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等我醒过来，已经在人间了。七是我相公救的我。他不是什么神仙妖魔，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说书先生。那天他去山里采药，看见我躺在河边，浑身是血，
就背我回去了。他照顾了我三年。不是关着，是照顾。我躺在床上不能动的那段日子，
他天天给我熬药、喂饭、擦身。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你又不是妖怪。
我说我就是妖怪。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是个好妖怪。”就冲这句话，我嫁给他了。
八相公叫苏言。他给我熬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后背有一道疤，断尾时留下的，
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第一次给我换药的时候，差点把药碗摔了。“疼吗？”他问。
“废话。”我说。他就不再问了，只是更小心地换药。后来伤好了，疤还在。
我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看那道疤。看着看着，就会想起断尾那天的疼。那种疼，
不是断尾的疼。是把心剜出来的疼。这些我没跟他说。九第二年夏天，我能下床了。
我扶着墙走到院子里，看见苏言坐在一棵槐树下，手里拿着个茶壶，对着一群孩子讲故事。
“……那魔尊啊，一剑劈开天河，水漫三千里，天兵天将吓得屁滚尿流——”“苏先生骗人！
”一个小孩嚷起来，“魔尊是坏的！我娘说魔界的人都是吃人的！
”苏言摇着扇子笑：“那你说说，魔尊吃了几个人？”小孩愣住了。“对啊，”苏言眨眨眼，
“你见过他吃人吗？”“没、没见过……”“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坏的？”小孩被问住了，
挠着头不说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
连说书都要教小孩别信书。我笑了一下，牵动背后的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抽气。
苏言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那儿，赶紧站起来。“你怎么出来了？
伤还没好——”“闷。”我说。苏言看了看我，没再劝，只是搬了张椅子过来，
放在树荫底下。“坐着晒晒太阳，别站太久。”我坐下。那群小孩好奇地看我，
被我瞥了一眼，又缩回去。苏言继续讲故事。讲的是人间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我听着听着，
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我听见苏言说：“……那书生等了她十年，她终于回来了。
书生问她，你去了哪儿？她说，我去还一样东西。书生问，什么东西？她笑了笑，没回答。
”我睁开眼睛。“后来呢？”我问。苏言转过头，看着我：“后来？后来他们就成亲了，
过上了好日子。”“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苏言笑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恩怨，何必说得那么复杂？”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什么。
”我说。苏言没接话，只是给我倒了杯茶。十第三年冬天，有一次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说。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说了。“苏言。”我叫他。“嗯？”“我叫阿篱。
”他回过头。我别开眼：“竹篱笆的篱。”他笑了。“好，阿篱。”我没告诉他，
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承欢殿的东墙边，有一丛竹子。他来那天，竹子刚栽下，用竹篱笆围着。
我跪在窗边看月亮，他指着那丛竹子说：“以后就叫你阿篱。”我没问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魔界没有竹子。那是他特意从天界移来的，因为听人说，九尾狐喜欢竹林。
我没告诉他，我确实喜欢。只是不喜欢被关在里面看。这些我也没跟苏言说。
十一第四年春天，我第一次听见他的消息。那天苏言带我去镇上赶集，在茶摊歇脚。
隔壁桌坐着两个道士，正喝着茶闲聊。“……听说了吗？魔界那位又发疯了。”“又怎么了？
”“把天界的凌霄殿砸了半边，就为找一根狐狸毛。”我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狐狸毛？
”另一个道士不信，“扯吧，一根毛值得砸凌霄殿？”“真的！我师兄在天庭当差，
亲眼看见的。那位抓着天兵就问‘有没有见过九尾狐的毛’，问完了就砸，砸完了继续问，
跟疯了一样。”“找那玩意儿干嘛？”“谁知道呢。听说三百年前他养过一只九尾狐，
后来那狐狸跳了诛仙台，魂飞魄散。他不信，非说那狐狸还活着，到处找她掉落的毛。
”“三百年了？”“三百年了。”我把茶碗放下。茶已经凉了。苏言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走吧。”苏言结了账，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集市上，
周围人声嘈杂，我却什么都听不见。我只听见那句话。三百年了。他还在找。十二那天晚上，
我在院子里乘凉。苏言出去给人说书，要很晚才回来。我一个人躺在竹椅上，
望着天上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扇子。忽然，我坐直了身子。有人来了。不是普通的人。
院墙上蹲着一只黑猫，眼睛绿幽幽的，正盯着我。我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进来吧，
蹲墙上干嘛？”黑猫跳下来，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一个人。是个女子，穿着黑色的衣裙，
眉眼冷峻，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她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你真的还活着。”她说。
我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青黛，三百年不见，你就这么跟我打招呼？”青黛没说话。
她忽然跪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你干嘛？！”“尊主找了你三百年。
”青黛低着头，声音发颤，“三百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找你。他砸了天界，踏了凌霄，
杀了无数人，就为了一根毛。”我沉默。“他把自己关在承欢殿里，谁也不见。就那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