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报销，批不了。”郑凯把那沓发票推回来，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盯着那叠整整齐齐的票据。加油票、过路费、停车费，三个月，一共2400块。
每一张我都按日期排好，附上行程说明，备注了客户名称。“郑经理，
这些都是跑业务产生的。”“我知道。”他靠在椅背上，“但公司预算紧张，大家都要体谅。
”我没说话。桌上的台历翻到十月。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用自己的车跑了三年业务。
从来没有一笔报销顺利批下来过。“先这样吧。”郑凯摆摆手，“等预算宽裕了再说。
”我把发票收起来，放进文件夹。“好。我记着呢。”1.我回到工位，
把文件夹放进抽屉最下层。那里面已经有厚厚一沓了。三年的票据，我每一张都留着。
“报销没批下来？”王强从隔壁探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嗯。”“我就说嘛，
郑经理那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王强压低声音，“上个月小李的差旅费也压了两个礼拜，
最后打了七折才给批。”我没接话。下午两点，行政部发了通知。周末部门团建，
人均预算五百，已审批通过。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抽屉里的文件夹。
2400块的油费批不下来，2万块的团建预算眼睛都不眨。“沈越，
三点陈总那边你跑一趟。”郑凯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好。”我拿起车钥匙，下楼。
我的车是三年前买的，落地十二万，现在公里数已经跑了九万多。
其中至少有六万公里是给公司跑的。油费、保养、轮胎磨损，全是我自己掏。
公司说没有公车，让我“临时支援一下”。这一支援，就是三年。下午见完陈总，
已经六点半。陈总非要留我吃饭，说最近有个新项目想跟我聊聊。“沈越，你这人实在。
”陈总给我倒了杯茶，“这三年我们合作下来，我就认你。换个人我还真不放心。
”“陈总客气了。”“不是客气。”陈总放下茶壶，“上次那批货出了问题，
半夜十二点你开车过来帮我盯着，这种事别人做不出来。”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半夜我接到陈总电话，穿着睡衣就出了门。郑凯第二天问都没问一句，
只说“客户的事处理好了就行”。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女朋友发消息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过了，在陈总那边。“又加班？”“嗯。公司的事。”“周末还去团建，
你都多久没休息了。”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周末的团建，郑凯说了，
“业务骨干必须到场”。我本来请了假，想带女朋友回趟老家。现在假也泡汤了。
我没跟她说这些，只回了句“没事”。关了灯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三年了。
47832块的油费、过路费、停车费。我每一笔都记着。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干，
领导总会看到。但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2.周六早上七点，手机响了。“沈越，
陈总临时有个事，你去机场接一下他客人。”郑凯的声音带着起床气。“郑经理，
我今天请了假——”“假的事回头再说。陈总那边是大客户，耽误不得。”电话挂了。
我看了眼身边还在睡的女朋友。本来说好今天回她老家见父母，车票都买了。
我给她定了个闹钟，在床头留了张纸条，轻手轻脚出了门。机场来回一百三十公里。
接上陈总的客人，送到酒店，陪着吃了顿午饭，再把人送到公司开会。忙完已经下午四点。
期间女朋友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回完消息已经是五点。她说算了，下次吧。
我能听出那三个字背后的情绪。但我没办法解释，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
晚上陈总请吃饭，说感谢我帮忙。“沈越啊，你们公司就你一个实在人。
”陈总夹了块肉放我碗里，“上次你们那个郑经理来，油嘴滑舌的，我看着就烦。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我跟你说，”陈总压低声音，“以后我这边的业务，就认你。
别人来我不接待。”“陈总抬举了。”“不是抬举。”陈总认真地看着我，
“做生意讲的是信任。这三年你没让我失望过。”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复杂。
客户认我有什么用？功劳最后都是郑凯的。回到家，女朋友已经睡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的车。那辆陪我跑了三年的车，车漆已经有点暗淡了。
后保险杠上还有道划痕，是上个月在客户工地上剐的。我没报修。报了也不会批。
把烟头掐灭，我回屋躺下。明天还得早起，周一有个新客户要见面。3.周一下午，
新客户签了合同。年框200万，算是今年最大的单子之一。从初步接触到签约，
前后跑了六趟，全是我一个人盯的。“这个单子不错。”郑凯在办公室里翻着合同，
“周三部门会上汇报一下。”“好。”周三的会上，郑凯用了整整十分钟讲这个单子。
从前期调研到需求分析，从方案打磨到价格谈判，每一个环节他都讲得头头是道。
唯独没提我的名字。最后他总结：“这是部门协作的成果，说明我们团队的战斗力是有的。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散会后王强凑过来，拍拍我肩膀：“兄弟，看开点。功劳这东西，
领导说是谁的就是谁的。”我点点头，回到工位。下午郑凯把我叫进办公室。
“下个月的业务指标你看了吗？”“看了。”“压力不小啊。”郑凯翘着二郎腿，
“你是业务骨干，得带头冲。”我等着他的下文。“陈总那边800万的续约，必须拿下。
”他看着我，“这个客户你关系好，应该没问题吧？”“我尽力。”“不是尽力，是必须。
”郑凯的语气变了，“沈越，你别以为签了几个单子就了不起。说白了你就是个跑腿的，
谁都能干。”我攥紧了手里的笔。“公司培养你三年，你得懂得感恩。”郑凯摆摆手，
“行了，出去忙吧。”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郑经理。”我回过头。“嗯？
”“那个200万的单子，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跑的。六趟，全是我的车，
油费我没报过一分钱。”郑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年轻人，格局要大一点。
斤斤计较能成什么事？”我没再说话，出了门。晚上回到家，
我把抽屉里的票据文件夹翻出来。三年。47832块。
每一张票据上都有日期、地点、客户名称。我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我还觉得，只要把这些都记好，总有一天会有用。现在想想，可笑。4.月底，
我接到一通电话。“沈越先生您好，我是猎头公司的林薇。有个机会想跟您聊聊。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方便加个微信吗？万一以后有想法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十一月初，我在给客户送资料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工地上倒车的卡车没看到我，后保险杠撞凹了一块，尾灯也碎了。修车行报价2800。
我拍了照片，写了情况说明，交给郑凯。他看了一眼，把材料推回来。“这是你私家车，
跟公司有什么关系？”“郑经理，我是去送客户资料——”“送资料是你的工作，
开自己的车是你的选择。”郑凯低头看电脑，“下次注意点就是了。”我站在那里，
握着那份材料，指关节有点发白。“行。”我转身出去，把维修发票收进了抽屉。
那个文件夹又厚了一点。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猎头的头像。又想了想，
没有发消息。也许再等等。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周末部门聚餐，郑凯喝得有点高。
“我跟你们说，”他举着酒杯，“咱们部门今年能完成指标，全靠我运筹帷幄。
”王强带头鼓掌：“郑经理英明。”“沈越，”郑凯冲我招招手，“来，敬我一杯。
”我端起酒杯，走过去。“你小子不错，能吃苦。”郑凯拍拍我肩膀，“好好干，
以后有的是机会。”“谢谢郑经理。”“但是啊，”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客户认你又怎么样？客户是公司的，不是你沈越的。”我愣了一下。
“懂我的意思吧？”郑凯眯着眼睛看我，“年底考核，我说了算。”我看着他醉醺醺的脸，
没说话。“来，干了。”我把酒喝了。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大。我站在路边等车，
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运气好，能进这么大的公司。
领导说公司没公车，让我先用自己的车顶着，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三年过去了。
我依然在用自己的车跑业务。油费依然报不了。功劳依然是别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猎头林薇的消息：“沈先生，方便的话可以聊聊。这边有个不错的机会。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但是我也没有删掉。5.十一月中旬，郑凯把我叫进办公室。
“陈总那边续约的事，怎么样了？”“在谈。陈总说想再看看方案。”“方案有什么好看的？
”郑凯皱眉，“800万的单子，拖到什么时候？”“客户有自己的节奏，急不来。
”“那是你的能力问题。”郑凯的语气不太好，“别人家的业务员，一个礼拜就能搞定。
”我没接话。“我跟你说，”郑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个月底之前必须拿下。
不然年底考核，你知道后果。”我看着他。“我年底的奖金，可全指着这个单子呢。
”他拍拍我肩膀，“别让我失望。”我点了点头，出了门。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看着屏幕发呆。三年了。三年的油费，47832块，没报下来过一分钱。三年的业绩，
年年第一，升职机会一次没有。三年的付出，功劳是别人的，锅是我背的。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总会有人看见。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看不见，是装作看不见。
因为我好欺负。因为我不敢反抗。因为我还抱着希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猎头林薇的消息。
“沈先生，上次说的机会还在。要不要见一面？”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好。什么时候？”三秒钟后，那边回复：“明天中午，您方便吗？
”“可以。”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冲动，再忍忍。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忍什么？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下午开会，郑凯点了我的名。“沈越，
陈总那边的续约为什么还没进展？”“在推进。”“推进了这么久，有什么结果？
”“陈总需要时间考虑。”“需要什么时间？”郑凯提高了声音，
“800万的单子你盯了一个月，连个准信儿都没有？”我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
“郑经理，客户有客户的节奏——”“别跟我扯这些。”郑凯打断我，“你就是能力不行。
要是我出马，三天就能搞定。”会议室很安静。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散会后王强又凑过来：“老郑今天火气大，你别往心里去。”“嗯。”“听说他被老板骂了，
所以拿你撒气呢。”王强压低声音，“谁让你是软柿子。”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几年的工作邮件、合同记录、客户往来全部导出来，
存在了一个移动硬盘里。然后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些客户的名字。
陈总、周总、李总……三年了，这些客户都是我一个一个跑下来的。
每一个人的喜好、习惯、需求，我都了如指掌。这些，才是我真正的资本。6.中午，
我跟林薇见了面。“沈先生，您的履历很漂亮。”她翻着我的简历，“三年销冠，
专业资质齐全，在圈子里口碑也好。”“过奖了。”“这是我手里最好的机会。
”她把一份资料推过来，“年薪比您现在翻一倍，还有期权。”我看着那些数字，
心跳快了一下。“可以考虑考虑。”“沈先生，”林薇认真地看着我，“您这样的能力，
在现在的公司是被埋没了。”我笑了笑，没说话。下午回到公司，郑凯说要见陈总。
“你开车，我去谈。”他站起来拿外套，“让他看看我的诚意。”我点了点头，拿起车钥匙。
一路上郑凯都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我听见。“对对对，
这个客户我亲自盯着呢……”“放心吧，800万的单子跑不了……”到了陈总公司，
秘书把我们请进会议室。陈总进来的时候，看到郑凯，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郑经理，
今天怎么有空？”“陈总，续约的事我亲自来谈谈。”郑凯堆起笑脸，
“表示我们公司的诚意。”“哦。”陈总的语气很淡，“沈越呢，你也来了？
”“我给郑经理开车。”陈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会谈进行了半个小时。
郑凯把准备好的方案讲了一遍，陈总听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我一眼。
最后陈总说：“方案我看看，回头让沈越对接吧。”“陈总，
我可以直接——”“沈越对我们的业务最熟悉。”陈总站起来，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郑经理今天辛苦了。”出了门，郑凯的脸色很难看。上车后他一直不说话。快到公司时，
他开口了。“沈越，你跟陈总说了什么？”“什么？”“别装。”郑凯的声音冷下来，
“他今天那态度，明显是针对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郑凯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客户认你，你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你就是个司机，
换谁都一样。”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客户是公司的，不是你沈越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车停在公司楼下。“郑经理，
”我拉起手刹，转头看着他，“我只是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是吗？”“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冷哼一声，下车摔门进了公司。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背影。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那个offer，我接。”晚上回到家，
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就是标准的格式。感谢培养，
因个人原因辞职，希望批准。三年。47832块的油费。两次升职落空。年终奖部门最低。
从“公司暂时没公车”到“你就是个司机”。我不是不能吃苦，但我不能一直被当傻子。
辞职信保存好，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明天，先把陈总的续约谈下来。然后，该做的做完，
该走的就走。7.周三，我约陈总吃饭。“沈越，这次怎么你请我？”陈总笑着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