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自述,如有不适者可立即退出一缘一启,生生不息……这八个字,
我是在一本捡来的旧笔记本扉页上看到的。纸张泛黄发脆,墨迹淡得快要融进纹路里,
可那八个字落在眼底,却像一根细而冷的针,轻轻一挑,就刺破了我裹了十几年的麻木。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缘,什么叫启。我只知道,从我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
命运就已经把所有不温柔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了我面前。可能是命运吧。
可能是现实与幻想的交替。也可能是,在浇灭了你所有希望、让你尝遍痛苦之后,
再随手给你留一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
我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在别人身边发生的人和事,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多,
多到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迷茫、无措、不知所措,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寻找那一点所谓的光?在我这里,我也一样。
我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我出生在一个四口之家,从啼哭落地的那一刻起,
我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一员。这个家不算富裕,甚至可以说清贫,
可勉强还能过得下去。只是命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善待我。我出生没多久,妈妈就病了。
没有人清楚地告诉我,她到底是为什么病的。大人们只含糊地说,是受了刺激,是心气郁结,
是扛不住压力,一点点垮了。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妈妈从来没有像别人的母亲那样,
温柔地抱过我,耐心地哄过我,给我梳过整齐的小辫子,在我受委屈时把我搂进怀里。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个虚无的点,
半天不说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有时她会突然毫无征兆地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
笑得人心里发毛。有时又会突然尖叫,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挥之不去的气息。
药味、霉味、沉默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气味。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更别提照顾我。她不知道我冷不冷,不知道我饿不饿,不知道我夜里会不会害怕,
不知道我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她就那样静静地存在着,像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让我从小就明白——我没有妈妈可以依靠。我的爸爸,在我还记不清他长相的时候,
就去了外地打工。他是个很老实的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也不会表达感情,
只知道埋头干活,拼了命把钱往家里寄。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
把所有能省的钱全都省下来,只为了撑起这个快要散架的家。“打工”这两个字,
在我童年里,就是“不见面”的代名词。我对他的印象,是模糊的、遥远的、带着距离感的。
一年到头,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风尘与疲惫,
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得磨人,眉头永远紧锁,像压着千斤重担。他每次回来,
都会悄悄给我塞一点零钱,或是带一件最便宜的小零食、小发卡。他不会说想我,
不会说疼我,只是看着我,眼神里藏着我那时读不懂的愧疚与无力。
他会默默把家里重活全都扛下来,修修补补,把能做的都做好,然后再一声不吭地离开。
他要赚钱给妈妈买药,要应付家里的日常开销,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要在别人的脸色下讨生活。他不是不爱我,只是被生活压得,连温柔都显得格外笨拙。
我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十一岁。在我最需要陪伴、最害怕孤单的年纪里,
他一直住在外婆家。我几乎没有见过他。偶尔听大人提起,
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你哥在外婆家”。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称呼,
一个存在于血缘里、却从未真正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陌生人。这个家里,
真正陪着我、护着我、让我觉得还有一点温度的人,是我的爷爷。爷爷看上去很慈祥,
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语气总是慢悠悠的,
让人安心。可他的身子,并不利索。十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伤了他的一条腿。从那以后,
那条腿就失去了知觉,肌肉萎缩,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他不能干重活,
不能走远路,连站起来、坐下去,都要比别人慢好几拍,要扶着墙,撑着凳子,一点点挪动。
可就是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成了我整个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爷爷抱着我,
哄我入睡。是爷爷把碗里为数不多的鸡蛋,悄悄夹到我碗里。
是爷爷在妈妈发病、家里一团乱的时候,把我护在身后,轻声说:“不怕,爷爷在。
”是爷爷在我被邻居小孩嘲笑、被大人指指点点的时候,默默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家。
他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把我护在他那并不宽阔的怀里。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深厚的感情,我只知道,只要爷爷在,我就敢稍微安心一点。
只要爷爷在,我就觉得,这个冰冷的家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疼我的。我们的日子,
就这么不咸不淡、磕磕绊绊地过着。穷一点没关系。苦一点没关系。妈妈生病,爸爸不在,
哥哥遥远,都没关系。只要爷爷还在,我就觉得,我还能撑下去。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乖巧,就对你手下留情。大概七岁那年,爸爸从外地回来,
带了一个他认识的男人回家吃饭。说是一起干活的熟人,说是靠谱的朋友。家里很小,
人一多,就显得拥挤又嘈杂。大人们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不敢出声。我从小就胆小,怕生人,怕热闹,
怕一切突如其来的靠近。那个男人看上去很和善,说话也客气,对着我笑,
还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地往后躲,心里莫名地发慌,像有一只小兽在胸腔里乱撞。
大人们都笑着说我胆小、怕生、不懂事。没有人看出我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吃到一半,
男人笑着对我说:“我家有刚摘的苹果,又大又甜,你跟我去拿一个吃。”我年纪小,
不懂拒绝,也不敢拒绝大人的要求。爸爸在一旁忙着招呼客人,爷爷在另一间屋里休息,
没人多想。我就那样,乖乖跟着他走了。我以为,真的只是去拿苹果。到了他家,
屋里安静得吓人。他没有立刻拿苹果,而是把门关上,眼神一点点变了。我吓得不敢动,
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走近我,声音假惺惺地温柔:“你身上脏了,就在这儿洗个澡吧。
”我听不懂这话里的恶意,只觉得害怕,想回家。可我太小,太弱,根本反抗不了。
黑暗、恐惧、恶心、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哭,我喊,我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门被人狠狠撞开。是爷爷。
他瘸着那条没有知觉的腿,拼尽全身力气冲进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用他瘦弱却坚定的身子,死死护住我。他平日里慈祥温和的脸,第一次变得那么凶,
那么吓人,对着那个男人怒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那个男人被吓住,
慌慌张张跑了。我躲在爷爷身后,浑身发抖,眼泪决堤。爷爷抱着我,一遍一遍摸着我的头,
说不怕,爷爷在。爸爸冲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瘫软在爷爷怀里。他紧紧把我抱回家,
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一遍一遍说,没事了,爸爸在。那天之后,我变了。变得更沉默,
更胆小,更自卑。我不敢靠近任何陌生的男人,不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别人不小心碰我一下,我都会浑身僵硬,半天缓不过来。夜里频繁做噩梦,一身冷汗惊醒,
睁着眼到天亮,盯着漆黑的屋顶,一遍一遍回想那间屋子,那些话,那股让人窒息的恐惧。
那件事,像一根深深扎进骨头里的刺。拔不掉,消不掉,一碰到就疼,一想起就窒息。
我不敢告诉别人。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邻居。我把所有的恐惧、委屈、羞耻,
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已经忘了。可我没有。它一直都在。
在我每一次自卑、每一次退缩、每一次不敢相信别人的时候,悄悄冒出来,
提醒我: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干净。你不配被好好对待。从那以后,我更加依赖爷爷。
只有待在爷爷身边,我才敢稍微喘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他是唯一能救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