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雨里,眼底满是得意。“阿沅,我知道错了,”他高声忏悔,
“我知道你这十年忍辱负重,都是为了等我回头。”我没说话,
直接让人抬出十箱铜钱砸在他面前。“情分?买你滚。
”“至于我为什么挣钱……”我笑着指向他身后披麻戴孝的送葬队。“喏,
买你和你那个宝贝外室的棺材,不知道够不够?”01 棺材他跪在雨里。眼底满是得意。
何畏州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自我感动的忏悔。“阿沅,我知道错了。”“这十年,
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忍辱负重,都是为了等我回头。”“现在我回来了,我们一家人,
好好过日子。”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曾经让我迷恋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下,像极了眼泪。十年了。他还是这么擅长表演。
周围的邻居们聚拢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哎,
那不是何家那个坐牢的儿子吗?放出来了?”“他媳妇沈沅可真有本事,
一个人把家业做这么大。”“这不,男人一回来就来求复合了,到底还是夫妻。
”何畏州听着这些话,跪着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几分。他笃定我爱他。笃定我这十年吃的苦,
都是为了他。笃定我一个女人,终究需要一个男人做依靠。我没说话。
只是对身后的管家抬了抬下巴。管家会意,立刻让人抬出十口沉重的木箱。砰!砰!砰!
箱子被一一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铜钱,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何畏州的眼睛亮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阿沅,你这是……”他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惊喜。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我辛苦吗?”“这些钱,是给你这十年牢狱之灾的补偿。
”“一箱一万钱,十箱十万钱。”我慢慢踱步到他面前,撑开伞,遮住他头顶的雨。
动作轻柔,话里不带半分情面。“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情分了。”“如果你非要算,
那就用钱来算。”“十万钱,买你滚出我的视线。”何畏州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沈沅!你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来,眼里的得意变成了羞愤和不可置信。
“你用钱来羞辱我?”“羞辱?”我笑了。“何畏州,你配吗?”“你和你那个外室柳莺莺,
害死我腹中胎儿的时候,怎么不说羞辱?”“你卷走我爹的救命钱,让他活活病死的时候,
怎么不说羞辱?”“你被判入狱,你那好母亲带人来我家,搬空最后一粒米的时候,
怎么不说羞辱?”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何畏州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阿沅,我们还有将来。”“将来?
”我轻笑一声,收回了伞。冰冷的雨水再次浇在他头上。“我挣钱,确实不是为了你。
”“至于我为什么挣这么多钱……”我侧过身,指向他来时的那条长街尽头。
一阵唢呐声由远及近。一支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正抬着两口薄皮棺材,朝这边缓缓走来。
队伍的最前面,柳莺莺穿着孝服,哭得梨花带雨。何畏州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脸色瞬间变了。他看到了棺材。也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柳莺莺。“喏。”我对他笑得灿烂。
“钱是用来买棺材的。”“你一口,你那个宝贝外室一口。”“十万钱,
不知道够不够给你们办一场风光的葬礼?”人群彻底炸了。所有人都没想到,
这场求复合的大戏,结局会是这样。何畏州的母亲王丽华尖叫着从人群里冲出来。“沈沅!
你这个毒妇!”她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你敢咒我儿子!这钱是我们何家的!
你挣的每一个子儿都是我们何家的!”她想冲过来打我。两个保镖立刻上前,将她拦住。
王丽华看着那十箱铜钱,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畏州,别跟她废话!把钱拿回来!
这都是你的!”何畏州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洞。“沈沅,你玩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我转身,不再看他。“管家,送客。”“把这两口棺材,
送到何家大门口去。”“告诉他们,这是我沈沅,送给他们母子团聚的贺礼。
”王丽华的咒骂声越来越远。何畏州的目光像带毒的刀。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不会善罢甘休。我刚走进院子,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戴着水晶眼镜的男人迎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书。“沈小姐。”男人声音冷静,带着职业性的漠然。“外面那两位,
需要我处理吗?”王丽华的哭嚎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谁啊!你是谁!
敢管我们何家的家事!”我看着男人,弯了弯唇角。男人推了推眼镜,缓步走到大门口。
他对着撒泼的王丽华,平静地开口。“你好,王女士。”“我是沈娘子的讼师,姓张。
”02 账本张讼师的出现,让门口的闹剧暂停了一秒。王丽华上下打量着他,
眼里满是鄙夷。“讼师?我呸!”“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沈沅,
你给我滚出来!你以为找个讼师就能吓到我?”我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
张讼师没有理会她的叫嚣。他只是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王女士,根据我当事人沈沅女士的委托。”“我在这里,
正式向你和你的儿子何畏州先生,宣读一份财产分割与债务追偿通知。”财产分割?
债务追偿?何畏州和他母亲都愣住了。“什么狗屁通知!”王丽华第一个反应过来,
又想上前撕扯。“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何家的!你还想分割财产?你做梦!
”张讼师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脏手。“王女士,请你冷静。”“首先,关于财产分割。
沈沅女士与何畏州先生在十年前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并有公证处存证。协议规定,
双方婚姻关系解除,所有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姻存续期间无共同财产。”“换句话说,
这家宅子,以及沈女士名下所有产业,都与何畏州先生没有任何关系。”“不可能!
”何畏州嘶吼道。“我们没离婚!那份协议是假的!”“协议真伪,法庭上自有公断。
”张讼师的语气很稳。“不过何先生,伪造公证文件是重罪,我想你应该不想再进去一次。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精准地插进了何畏州的软肋里。他瞬间哑火了。王丽华却不肯罢休。
“就算离婚了又怎么样!”“她能有今天,都是靠我们何家!当初要不是我们何家收留她,
她早就饿死街头了!”“她就该报答我们!她的一切都是我们何家的!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连周围的邻居都听不下去了。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这何家老太婆,
脸皮也太厚了吧。”“就是啊,谁不知道当初是沈沅她爹资助何畏州读书,
结果养出个白眼狼。”王丽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律师像是没听到周围的声音,继续说道。
“其次,关于债务追偿。”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的当事人,
沈沅女士,在这十年间,为你们何家支付的所有款项明细。”“我们称之为,
《何氏吸血账本》。”账本?何畏州和他母亲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在他们眼里逆来顺受、任劳任怨的女人,竟然会偷偷记账。张律师翻开第一页。
“十年零三个月前,何畏州先生堵伯,欠下赌债五千钱,由沈沅女士偿还。”“十年前,
何畏州先生为外室柳莺莺购买金钗一支,花费三千钱,从沈沅女士父亲的救命钱中支取。
”“九年十一个月前,王丽华女士以‘孝敬婆婆’为名,索要新衣料十匹,共计一千钱。
”“九年九个月前,何家远房侄子娶亲,王丽华女士要求沈沅女士出礼金五百钱。
”……张律师的声音不疾不徐。他每念一条,何畏州和王丽华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邻居们则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一直以为沈沅嫁进何家是高攀了,
没想到竟然是被这样吸血的。“别念了!你别念了!”王丽华终于崩溃了,尖叫着打断他。
“这些……这些都是她自愿的!是她身为媳妇该做的!”“是不是自愿,账本上记得很清楚。
”张律师合上册子,看着面无人色的母子俩。“十年间,
沈沅女士共为你们何家垫付、偿还、赠予的款项,共计十三万七千六百钱。
”“扣除掉门口这十万钱,你们何家,还欠我的当事人三万七千六百钱。”“这是欠款清单,
请你们核对。”“三天之内,如果我看不到还款,我们法庭上见。
”张律师将一份清单递到何畏州面前。何畏州的手在抖,他不敢接。他看着我,
眼里是全然的陌生和恐惧。就像第一次认识我。他以为我是被他抛弃的糟糠妻。
是守着家等他回头的痴情女。他怎么也想不到,我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出狱,回来送死。
王丽华瘫坐在泥水里,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她怎么敢……”“她一个女人,
怎么敢……”何畏州死死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羞辱、愤怒、不甘,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在他脸上交织。他知道,钱和情,他今天都讨不到了。他输得一败涂地。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沈沅!
你真要这么绝情吗?!”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鱼死网破的疯狂。“你别忘了!
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安安呢!我们的儿子在哪里!”“你就算不念我的好,
也要为安安想想吧!”“你难道要让安安,一辈子都没有爹吗?!”03 软肋安安。
我的儿子。何畏州以为,这是我唯一的软肋。他喊出儿子名字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邻居们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是啊,夫妻可以反目,但孩子是无辜的。为了孩子,
女人总是会心软的。王丽华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地上一跃而起。“对!安安!
我们的孙子!”“沈沅,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把我的乖孙藏到哪里去了?
”“你要是还认安安这个儿子,就赶紧把钱还给我们,跟畏州好好过日子!”她的话音刚落,
何畏州就立刻接上。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阿沅,我知道你恨我。
”“但安安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你看看你现在,浑身铜臭,
哪里还有一点做母亲的样子?”“你就不怕把安安教坏吗?”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他们试图用“母亲”这个身份来绑架我。用我的儿子,来做威胁我的武器。只可惜,
他们打错了算盘。我看着何畏州,笑了。“完整的家?”“何畏州,你配提这两个字吗?
”“安安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快要死了,我跪着求你回家看看,你在哪里?
”“你在柳莺莺的床上。”“安安五岁那年,被你那个好外室推下台阶,摔断了腿,
你又是怎么说的?”“你说,‘小孩子调皮,磕磕碰碰难免的’。”我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何畏州的心上。他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
“我……我那是……”“你是什么?”我向前一步,逼视着他。“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不配做父亲的废物。”“从你为了别的女人,放弃儿子的那一刻起,
你就不配再见他。”“你胡说!”何畏州恼羞成怒。“莺莺她不是故意的!她对安安很好!
”“是吗?”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留声筒。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我按下播放键。
一道尖细的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柳莺莺。“……那个小杂种,
跟他那个死鬼妈一样碍眼!”“等我嫁给你,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赶出去!”“畏州,
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他毕竟不是你亲生的……”录音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周围的人群彻底哗然。“天啊!那个外室竟然这么恶毒!”“什么?不是亲生的?
这是怎么回事?”何畏州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像挨了雷劈一样呆在原地。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你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录的?
”我收起留声筒。“就在你入狱前一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吗?
”“卷走我爹的救命钱,等我爹死了,再把我跟安安扫地出门,你好跟你的心上人双宿双飞。
”“何畏州,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向何畏州母子。
鄙夷、唾弃、愤怒。他们从一个“浪子回头求原谅”的男主角,
瞬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王丽华扛不住压力,两眼一翻,竟然当场晕了过去。
何畏州彻底慌了。他失去了所有的筹码。名声、钱财、儿子……他一样也得不到了。
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阿沅……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他想再次下跪。我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管家,把他们扔出去。
”“还有那两口棺材,记得找人刻上他们的名字。”“别弄错了。”说完,我转身回府,
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将所有的喧嚣和肮脏,都隔绝在外。我知道,何畏州不会就此罢休。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什么都做得出来。果然,三天后,我还款的最后期限到了。
何家没有还钱。反而,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官府的传信。何畏州,竟然把我告上了公堂。
罪名是:恶意侵占何家祖产。他声称,我如今经营的最大的产业——城南的织布坊,
用的是他们何家祖传的秘方。我看着那份状纸,气笑了。何畏州,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你以为,我这十年,只准备了账本和录音吗?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一个母亲的决心。
也低估了,我爹留给我的,真正的底牌。就在我准备让张律师应诉的时候。
何畏州却在公堂之外,发出了最后的嚎叫。他在城门口贴出大字报,说得声泪俱下,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毒妇夺走家产和儿子的可怜人。最后,他看着我的方向,发出一声狞笑。
“沈沅!你以为你赢了吗?”“你那织布坊,你以为真是你的吗?”“我爹死前,
早就留了一手!你等着身败名裂吧!”04 公堂公堂之上,气氛肃杀。惊堂木一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何畏州站在原告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脸上带着悲愤和委屈。他看起来,才像是那个被欺凌至深的人。“大人,求您为草民做主!
”他对着堂上的县令,咚咚磕头。“草民十年冤狱,好不容易盼得出头之日。
”“谁知家中恶妇沈氏,早已串通外人,谋夺我家祖产!”他的声音,字字泣血。
“城南的沈氏布坊,用的正是我何家三代单传的织染秘方!”“如今她家财万贯,
却要将草民和我年迈的老母,赶尽杀绝啊!”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堂下旁听的百姓,
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眼里充满了鄙夷。“真是个毒妇,男人坐牢,
她就霸占家产。”“看着挺风光,没想到心这么黑。”县令皱着眉,看向我。“被告沈沅,
原告所言,是否属实?”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回大人,纯属污蔑。
”何畏州立刻嘶吼起来。“我污蔑你?沈沅,你敢不敢把秘方拿出来,
与我何家祖传的秘本对质!”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布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册子。
册子页面泛黄,边角破损,一看就颇有年头。他将册子高高举起。“大人请看!
这便是我何家传了百年的《云锦织法》!”“里面记载的每一种纹样,每一种染料配比,
都与她沈氏布坊的产品,一模一样!”张讼师在我身边,低声说。“沈老板,别担心,
伪造的证物,一戳就破。”我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县令让人将那本《云锦织法》呈了上来。又命人去我的布坊,取来了几匹最畅销的布料。
两相对照。县令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沈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威严。
“这布料上的‘流云飞鸟’纹,与这秘本上所载,确有九分相似。”“你,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我。何畏州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笃定,我死定了。
我笑了。“大人,相似的纹样,天下何其多。”“单凭一本不知真假的册子,就想给我定罪,
未免太草率了些。”“你!”何畏州气急败坏。“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转向县令,
再次磕头。“大人!草民还有铁证!”“我何家秘方,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所有染料,
都需加入一种名为‘凝香草’的植物。”“此草极为罕见,只有城西三十里的断魂崖上才有。
”“只要搜查她的布坊,一定能找到这种草!”“到时候,人赃并获,看她还如何狡辩!
”他的话,掷地有声。连张讼师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因为我的布坊里,
确实大量使用了凝香草。那是我爹当年研究出的固色秘诀,与何家毫无关系。但现在,
这一点却成了何畏州手里最致命的武器。县令看向我。“沈沅,你可有异议?
”如果我拒绝搜查,就是心虚。如果同意搜查,就正中他的下怀。这是一个死局。
何畏州看着我,眼里满是快意。沈沅,你斗不过我的。我看着他,缓缓开口。“我没有异议。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我要求,何畏州与我一同前往布坊。
”“并且,让他亲手指认,我究竟是用哪一台织机,偷学了他家的‘祖传秘法’。”“毕竟,
光有秘方和原料,没有专门的织机,也织不出这云锦。”“我说的对吗,何、公、子?
”我一字一顿,意有所指。何畏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05 织机一行人,
浩浩荡荡地开往城南布坊。何畏州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工人们看到这阵仗,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窃窃私语。何畏州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觉得,他马上就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了。县令走在中间,面色严肃。我和张律师跟在最后。
“沈老板,你为什么要让他指认织机?”张讼师很不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我笑了笑,
没说话。有时候,网要撒得够大,才能捕到真正的鱼。到了织造车间。上百台织机同时运转,
机杼声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棉线和染料的味道。何畏州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适应。
县令开口。“何畏州,你说沈氏盗用你家秘法。”“那你且指认,是哪一台织机?
”何畏州的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他其实根本不懂这些。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赌徒。
但他不能露怯。他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然后指向了最里面,最大,也最精巧的一台织机。
“就是那台!”他高声喊道。“那台‘七巧玲珑机’,是我爹当年的心血!
”“沈沅这个贱人,连我爹的遗物都偷!”他指认的,是整个布坊最核心的机器。
是我和我爹花了五年时间,才改良成功的心血结晶。我看着他,眼里的寒意吓人。“你确定?
”“当然确定!”何畏州梗着脖子。“这织机底下,第三根横梁的左侧,
还刻着我何家的标记!”“是一个‘何’字!”“不信你们可以去看!”他信誓旦旦。
像是亲眼见过一样。县令立刻命人上前查验。两个衙役钻到织机底下,摸索了半天。很快,
其中一个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讶。“大人!真的有!”“真的有一个‘何’字!”人群哗然。
所有工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何畏州放声大笑。“沈沅!你还有什么话说!
”“人证物证俱在!你盗我家产,天理难容!”县令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沈沅,带走!
”两个衙役朝我走来。张讼师急忙拦在我身前。“等等!”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无力回天。
我却拨开张律师,缓缓走到那台织机前。我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身。
就像抚摸着一位久别的故人。“大人,可否容民女说几句话?”县令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看向何畏州。“你说这台织机,是你爹的遗物?”“没错!
”“你说这上面的‘何’字,是你何家的标记?”“铁证如山!”“好。”我点点头。
“那我想请问。”“一个识字不多,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木匠。
”“是如何造出这台结构精巧,需要上千张图纸的‘七巧玲珑机’的?”何畏州愣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爹当然识字!”“是吗?”我从怀里,拿出了一沓泛黄的纸。
那是一叠当票。“这是十年前,令尊大人在城里各大当铺留下的手笔。”“这上面,
他亲手画押的字迹,歪歪扭扭,连三岁孩童都不如。”“县令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验。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人,何谈制造如此精密的机器?”何畏州的冷汗,
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我连这种陈年旧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还在嘴硬。“或许……或许是别人代写的!”“好,
那我们再说这个标记。”我走到织机旁。“这个‘何’字,确实存在。”“但它,
却不是你何家的‘何’。”我伸手,在那根横梁上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横梁从中断开,露出了一个中空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木盒。
所有人都惊呆了。何畏州吓得魂都飞了,目瞪口呆。我拿出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
缓缓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和一块小小的、刻着字的木牌。
我将木牌举起。上面刻着两个秀气的楷书小字。“沈何”。我再展开那封信。
那是我爹的笔迹。“吾友何兄,见字如晤……”我看着脸色惨白的何畏州,一字一句地念道。
“……一别十年,不知近况。昔日你我联手创办布坊,共创‘沈何’之名号,
盛况仍历历在目。你我约定,待生意兴隆,便让小儿畏州,与小女阿沅,结为秦晋之好,
亲上加亲……”信很短。却像一个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原来,这布坊,
根本不是何家的祖产。而是我爹,和何畏州的爹,共同创办的!何畏州,从头到尾,
都在撒谎!06 故人信的内容,让整个车间陷入了死寂。何畏州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以为的铁证,到头来,却成了证明他欺上瞒下、捏造事实的铁证。
县令气得脸色发青。“好一个何畏州!”“伪造证据,藐视公堂!”“来人!给我拖下去!
重打三十大板!”衙役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何畏州。他的哀嚎声,
很快就从门外传来。一场闹剧,终于收场。工人们看我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敬畏和同情。
张讼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沈老板,您真是……深藏不露。”“我到现在心脏还在跳。
”我收好信和木牌,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凉。我爹的信,只写了一半。
他只写了创业的约定。却没有写,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欣欣向荣的布坊,
会分崩离析。为什么我爹和何畏州的爹,会从挚友,变为陌路。为什么何畏州的爹,
会潦倒到去当铺典当度日。而我爹,却至死都守着这个秘密,
甚至愿意让我嫁给何畏州这个混蛋。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我送走了县令和一众看热闹的人。让管家把张律师请去前厅喝茶。我一个人,留在了车间里。
我看着那台“七巧玲珑机”。看着那个“沈何”的木牌。心里百感交集。“丫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是福叔。我们布坊资格最老,
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也是唯一一个,从我爹那个时代,就一直跟着我们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烟斗,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爹的信,我都听到了。”“有些事,他没说,
但我知道。”我的心一紧。“福叔,您知道什么?”福叔叹了口气,走到织机旁坐下。
“你爹,和你何伯伯,当年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一起从学徒做起,一起研究织法,
一起创办了这个布坊。”“那会儿,生意可比现在红火多了。”“可惜啊……”他摇了摇头。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布坊做大之后,你何伯伯,就变了。”“他开始赌钱,逛窑子,
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你爹劝过他很多次,都没用。”“后来,他欠了一大笔赌债,
债主找上门来,要烧了我们的布坊。”福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是你爹,
拿出全部家当,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把窟窿堵上。”“为了保住你何伯伯的名声,
也为了保住这个布坊。”“你爹对外只说,是经营不善,两人和平散伙。
”“他把布坊所有的股份,都折算成现钱,给了你何伯伯。”“只求他,拿着钱,走正道,
别再赌了。”我静静地听着。这些往事,像一幅尘封的画卷,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原来,
不是背叛。而是我爹,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他的朋友。“那后来呢?”我轻声问。
“何伯伯他……拿着钱走了吗?”福叔的目光,变得无比沉痛。“他走了。”“但是,
没走正道。”“他拿着那笔钱,赌得更凶了。”“不到半年,就输了个精光。
”“他还想回来找你爹要钱,你爹没给。”“从那以后,他就恨上你爹了。”“他觉得,
是你爹,吞了他的家产,害了他一辈子。”“何畏州,就是听着他爹这些怨恨之词长大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来要‘祖产’。”福叔说完,重重地吸了一口烟。
车间里,一片寂静。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恨,都源于贪婪和不知足。就在我以为,
所有谜团都已解开的时候。福叔却突然又说了一句。“其实,你何伯伯当年欠下的那笔赌债,
很蹊跷。”“嗯?”我抬起头。“他一个老实木匠,怎么会突然染上赌瘾,
还敢去城里最大的**,借那么大一笔钱?”“我后来偷偷打听过。”福叔压低了声音,
眼里带着几分恐惧。“带他去**的,是城里万通钱庄的少东家。”“放贷给他的,
也是万通钱庄。”“而那个少东家……”“就是柳莺莺的亲哥哥,柳万山。
”07 万通钱庄柳万山。万通钱庄。柳莺莺的哥哥。福叔的话,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我记忆的迷雾。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何家的败落,不是意外。我爹的困局,不是偶然。柳莺莺的出现,更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布置的局。目标,就是我爹的布坊。就是我沈家的家业。
何畏州和他爹,不过是柳家兄妹手里,两颗愚蠢又贪婪的棋子。他们自以为是黄雀。殊不知,
真正的猎人,一直躲在暗处。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原来,我真正的敌人,
一直都不是何畏州。而是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万通钱庄的少东家。柳万山。“福叔,
您说的这些,还有谁知道?”我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福叔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也就我这个老骨头,
还记着点陈年旧事。”“丫头,那个柳万山,不是好对付的人。”“他比何畏州,
要狠一百倍,也要聪明一百倍。”“你爹当年,就是吃了他的暗亏。”“你千万要小心。
”我点点头。心,却沉入了谷底。我花了十年,磨好了一把刀。我以为,
这把刀足以斩断所有的仇恨。可我今天才发现。我斩断的,不过是仇人手里的一根藤蔓。
真正的毒蛇,还盘踞在它的洞穴里,对我吐着信子。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走出车间,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我叫来了张讼师。
“张律师,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谁?”“柳万山。”“万通钱庄的柳万山。
”张讼师的金丝眼镜后面,闪过惊讶。“沈老板,您怎么会突然要查他?
”“万通钱庄的背景……很复杂。”“我知道。”我打断他。“我不仅要查他,
我还要查万通钱庄这十年来,所有的账目。”“尤其是那些,以极低价格,
抵押或收购来的产业。”“我要知道,除了我爹,还有多少人,掉进过他们的陷阱。
”张讼师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沈老板,这是在玩火。”“柳万山在城里,
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我们这样查他,一旦被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我知道。”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别无选择。”“他已经把刀,
架在了我脖子上。”“我若不反抗,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和我的布坊。
”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张律师沉默了。许久,他点了点头。“好。”“我尽力而为。
”“但是沈老板,您也要答应我,在没有万全之策前,绝对不要和他正面冲突。
”我答应了他。可我知道,我和柳万山之间,必有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三天后。
张讼师带来了他查到的资料。薄薄的几页纸,拿在手里,却重如千斤。万通钱庄,
正如福叔所说,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这十年,被他们用类似手段吞并的商铺、作坊,
大大小小,不下十几家。受害的商人,有的倾家荡产,远走他乡。有的受不了打击,
一病不起。还有的直接投河自尽。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悲剧。
而柳万山的名字,就像一个幽灵,出现在每一份文件的末尾。他处理得干干净净。从律法上,
找不到任何破绽。“这是一个魔鬼。”张讼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着那份名单。
目光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李记绸缎庄。”我记得,这家绸缎庄,
就在我们布坊的隔壁。老板忠厚老实,手艺精湛。五年前,却突然关门歇业。
听说是染上了赌瘾,把家底都输光了。现在看来,不过是又一个“何伯伯”罢了。“沈老板,
我们没有证据。”张讼师提醒我。“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我合上文件夹。“我知道。”“正面不行,我们就从侧面来。”“一头野兽,
无论伪装得多好,总会露出它的獠牙。”“我要做的,就是逼它,把獠牙露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张讼师,帮我约柳万山。”“就说,
城南沈氏布坊的沈沅,想从他那里,借一笔钱。”“一笔,足以让他心动的钱。
”08 柳万山万通钱庄。金碧辉煌,气派非凡。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
像是要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我和它比起来,就像一只误入虎穴的羔羊。但我不是羔羊。
我是来屠虎的猎人。我递上名帖。伙计看了一眼,脸上闪过惊讶,随即变得恭敬起来。
“沈老板,我们少东家,已经在楼上等您了。”我随着他,走上二楼的雅间。推开门。
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袍的男人,正坐在窗边品茶。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气质儒雅。
鼻梁上架着一副西域传来的水晶眼镜。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斯文又危险的气息。
他就是柳万山。和我预想中的凶神恶煞,完全不同。他看起来,
更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我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歹毒的心。“沈老板,
久仰大名。”他站起身,对我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目光冷得像冰,带着毒意。“请坐。
”我没有客套,在他对面坐下。“柳老板客气了。”“我这点小名声,
恐怕还是拜柳老板所赐。”我的话,带着刺。他却像是没听出来。“哦?
”“沈老板此话怎讲?”他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我听说,沈老板前几日,
刚把前夫送进了大牢。”“真是好手段。”“一个女人家,撑起这么大的家业,
还能把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在下佩服。”他在试探我。试探我知不知道,
他和何畏州之间的关系。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柳老板过奖了。
”“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废物罢了。”“清理掉了,家里也清净。”“倒是柳老板的妹妹,
恐怕要伤心了。”我把“妹妹”两个字,咬得很重。柳万山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但转瞬即逝。“小妹不懂事,给沈老板添麻烦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漂亮。却半点没有道歉的意思。我们俩,都在打太极。谁也不肯先露出底牌。
“好了,柳老板。”我放下茶杯。“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哦?”他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沈老板请讲。”“我的布坊,最近想扩大规模。
”“但是,手头的资金有些紧张。”“所以,想从柳老板这里,借一笔钱。”“不知柳老板,
可有兴趣?”柳万山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有。”“当然有。
”“沈老板的生意,我怎么会没兴趣呢?”“就是不知道,沈老板想借多少?
”我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钱。”“嘶——”就算是柳万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五十万钱。这足以买下半个城南。他的眼睛,亮了。那是狼看见猎物时,才会发出的光。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但他更知道,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只要我敢借。
他就敢保证,不出半年,整个沈氏布坊,都会姓柳。“沈老板,好大的手笔。
”他舔了舔嘴唇。“只是,这么大一笔钱,不知沈老板,准备用什么做抵押?”来了。
他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就用我的沈氏布坊,做抵押。”我看着他,
一字一顿。“我名下所有的织机,所有的秘方,所有的店铺。”“包括我这个人。
”“够不够?”柳万山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商品。
“够。”“太够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混着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轻声说道。“沈老板,果然是个妙人。”“不过,在商言商。”“这抵押,
我还得派人去验一验,才好放心。”“尤其是,那台传说中的‘七巧玲珑机’。”“我可是,
仰慕已久了。”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七巧玲珑机”。他果然,
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情。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随时恭候。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柳万山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哦,对了,沈老板。
”“你那个儿子,叫安安是吧?”我的脚步猛地停住。“长得活泼可爱,就是身子骨弱了些。
”“沈老板生意再忙,也要多花点时间,看好自己的孩子啊。”“毕竟,这世道,不太平。
”“丢了,可就不好找了。”赤裸裸的威胁。我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他依然在笑。
笑得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也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09 破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万通钱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
反复回响着柳万山最后那句话。“看好自己的孩子。”他在威胁我。他在用安安,威胁我!
寒意瞬间爬满了我的后背。何畏州是无耻。柳万山,是恶毒。他触碰了我唯一的底线。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安安的房间。我的儿子,正在午睡。小小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