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桃花今年开得邪性。三月刚至,满镇桃树一夜怒放,花瓣不是粉红,是惨白,
像纸钱,像丧幡,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却不腐烂,而是化作一张张微型的宣纸,
上面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我清晨推开门,发现院墙外的老槐树正在渗墨,
黑色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根部汇成一个个小字:"熟矣,当采。"那字迹龙飞凤舞,
每一笔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怀中的骨笛突然变得冰冷,笛身上那朵金桃花正在褪色,
变成灰白,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桃娘和沈小姐在笛中尖叫,声音却被什么东西捂住,
.快走...他来了...不是顾长生...是画他的人...是造物主..."话音未落,
天亮了。不是日出,是宣纸燃烧的白。整个青溪镇的天空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倒悬的宣纸,
纸上已经有了山水轮廓——那是青溪镇的俯瞰图,每一笔都与我们脚下的街道重合。
我们不是在镇子里,我们已经在画里了。那纸缓缓压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仿佛整个天穹都要塌下来。"百年培育,今日收成。"声音从云端传来,不震耳,却震魂,
像是有千万支笔同时在宣纸上摩擦,刺得人神魂剧痛。镇上的百姓们茫然地抬头,
他们看不见天外的宣纸,只觉得今日阳光格外刺眼,皮肤上传来细微的刺痛,
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轻轻扎刺。但我看见了,看见一只巨大的毛笔从云层中探出,那笔杆如玉,
笔锋如雪,笔尖蘸的不是墨,是晨光,是晨曦中最纯粹的那一缕光,正要点向镇中心。
"桃娘!"我拍击骨笛,笛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纹声,"带沈小姐出来!这次不是进去,
是出去!我们要在天塌之前冲出去!"笛身炸裂,不是破碎,是绽放。
桃娘与沈小姐双魂共生,化作一红一白两道流光绕在我身侧。她们仰头看天,同时倒吸冷气,
..一个随手点染的配角...我们...我们都是他画里的颜料..."那只巨笔落下了。
笔尖触及镇口老槐树的瞬间,槐树开花了——不是桃花,是墨花。黑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上面隐约可见人脸轮廓。触及之人立刻静止,化作水墨定格。
王婶正端着豆腐脑出门,一朵墨花落在她肩上,她连人带碗变成了一幅水墨立轴,
挂在自家门框上,还在笑,却再也动不了。隔壁的铁匠张大吼一声,挥舞铁锤砸向墨花,
铁锤却在接触的瞬间化作毛笔,而他本人则变成了一幅《铁匠图》,定格在挥锤的瞬间。
"他在收画!把活人都变成画!"沈小姐厉声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青溪镇早就是一幅画,我们都被画在里头!只是之前是草图,现在他要落笔定稿了!
"我挥剑斩向一朵飘向我的墨花,剑刃穿过,墨花化作墨迹缠上剑身,桃木剑立刻变得沉重,
剑身上浮现出山水纹路——它正在被画成画的一部分。我急忙催动阳气,剑身发出金光,
将那墨迹震散,可剑身上已留下了一道永久的墨痕。"陈婆婆,"桃娘突然抓住我的手,
眼中满是惊恐,"你低头看...看你的影子..."我低头。地上有影子,
但不是我的影子。那影子穿着青袍,手持毛笔,正在挥毫。那是画仙的影子,而我,
只是他影子里的一滴墨,一个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存在。"二十年前,你在青溪河边捡到骨笛,
不是偶然,"云端的声音温和,像在讲述一个温馨的故事,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那是我落笔时溅出的一滴墨,化成了你。陈翠花,你是我笔下的人物,替我守着画灵,
等她成熟。你做得很好,比顾长生那个废物做得好百倍。"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
二十年守镇,无数次生死,原来只是别人笔下的一行注脚,一滴随时可以擦去的墨!
那些流血,那些拼命,那些不眠之夜,都只是画仙茶余饭后的消遣?"放你娘的屁!
"我破口大骂,桃木剑直指苍穹,剑尖因愤怒而颤抖,"老子不管是谁画的,老子就是老子!
我有血有肉,有喜有悲,不是你笔下的玩物!桃娘,沈小姐,随我破画!
今日要么我撕了他的画,要么他抹了我的魂!""破画?"云端传来轻笑,
那只巨笔调转方向,笔尖对准了我,笔锋上凝聚着毁灭性的力量,"你拿什么破?
你就是画中人,画中物如何破画?你连自己的存在都是假的,谈何破画?"笔尖落下,
要点我的眉心。这一点,我将变成水墨,成为他画卷上的一个点缀,一个永远定格的墨点。
千钧一发之际,地面突然裂开,一道黑影从地缝中窜出,带着滔天的怨气和不甘,
硬生生撞开了那支巨笔!"谁?!"云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带着惊讶。那黑影落地,
化作一个焦黑的人形——是顾长生!或者说,是顾长生的残魂。他浑身缠绕着黑气,
面目扭曲,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却对着云端狂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师尊!
你骗得我好苦!你说只要我收集画灵,就能长生,原来我只是你画中的耗材!
是你用来培育桃娘的肥料!"顾长生没死透!他在画界崩塌时逃出一缕残魂,
一直躲在青溪地下,吸收地脉阴气苟延残喘,此刻竟敢反抗画仙!"孽徒,
"画仙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森然杀意,"你不过是我笔下的一滴废墨,也敢阻我收笔?
既然你急着消散,我就成全你!"巨笔横扫,带起狂风,要将顾长生扫灭。顾长生却扑向我,
不是攻击,是塞给我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漆黑的墨锭,上面刻满血纹,
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陈婆婆,这是我百年修为凝成的'逆墨',能污他的画!快用!
只有你能用!因为你也是墨,同根同源!"他话音未落,巨笔已将他洞穿。
顾长生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化作青烟,
..师尊...你利用我百年...今日...我要你...付出代价..."我没有犹豫,
将墨锭按在桃木剑上,一剑刺向那支巨笔!"嗤!"墨锭与笔杆接触,发出腐蚀的声响,
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画仙发出一声闷哼,巨笔剧烈颤抖,笔尖滴落的不再是晨光,
是黑血——他的本命精血。"该死!"画仙暴怒,天空的宣纸剧烈翻涌,像是沸腾的开水,
"既然你们都想死,我就先抹了你们的存在!让你们连墨点都做不成!"他笔走龙蛇,
在空中写下三个大字:"忘、归、尘"。每一字都有房屋大小,带着磨灭一切的道韵。
三字落下,我头脑剧痛,记忆开始模糊——我在忘记桃娘,忘记沈小姐,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为何要战斗!这是"洗笔诀",要把我这滴墨洗回空白,回归原始,让我成为一张白纸,
任他重新涂抹!"陈婆婆!守住灵台!想想青溪!想想你的二十年!
"桃娘与沈小姐同时出手,红丝白光交织成网,罩在我头顶,抵挡那"忘"字的侵蚀。
她们的魂体在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我不能忘,
我守了二十年,不能在这时候变成白纸!青溪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张面孔,
都是我存在的证明!"桃娘,沈小姐,"我嘶吼道,声音因抵抗洗笔诀而嘶哑,
"带沈小姐垫脚,我要跳出去!跳到笔杆上!""不行!他会把你也画成空白的!那是送死!
"沈小姐急道,魂体因过度消耗而透明。"那就让他画!"我眼中闪过疯狂,"我既是墨点,
就让他画,看他敢不敢蘸着自己的血画!我赌他舍不得自己的精血!"我主动迎向那支巨笔,
张开双臂,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画仙似乎没料到我会送死,笔尖一顿——就在这一顿之间,
桃娘与沈小姐双魂合一,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光,不是垫在我脚下,是缠住了那支笔的笔杆!
她们用魂体作为锁链,暂时困住了巨笔!"陈婆婆,现在!爬上去!"我纵身跃起,
不是跳向画外,是顺着笔杆往上爬!我要爬到笔杆顶端,爬到画仙的手上,
爬到他的本源之处!笔杆如玉,光滑无比,但我十指如钩,指甲抠进玉质,
鲜血淋漓也不松手,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画仙终于变色:"疯子!你给我下去!
"他疯狂甩动笔杆,桃娘与沈小姐被甩得魂体震荡,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死死不松手。
红丝深深勒进笔杆,留下道道血痕。我趁机爬到了笔杆顶端,
看见了那只握笔的手——那不是人手,是玉质的笔杆延伸,是画仙的元神所化,晶莹剔透,
却透着冰冷的杀意。"找到了!"我掏出骨笛,将那枚还剩一半的逆墨全部抹在笛尖,
"画仙,你的笔,脏了!你的画,破了!"骨笛狠狠刺入那只玉手!"啊——!
"画仙发出震天惨叫,整只巨笔从云端坠落,砸在青溪镇中央,化作一座笔山,
将镇口砸出一个深坑。天空的宣纸出现裂痕,露出外面真实的天空,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但战斗还没结束。2画仙从云端显形了。不是个青袍文士,是半人半笔的怪物。上半身是人,
面容俊美却扭曲,下半身是流淌的墨汁,如同章鱼触手般蠕动。
手中握着那支被我刺伤的造化笔,笔杆上多了一个孔,
正往外渗着金血——那是他的本命精元,每一滴落下,都将地面腐蚀出深坑。"陈翠花,
"画仙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你毁我画笔,坏我道行,
我要让你永世成为画中人,日日受笔墨穿心之苦!我要把你画在无间地狱里,受万鬼撕咬!
"他笔走龙蛇,这次不是写字,是画画。他画了一座山,山就砸下来,
带着万钧之力;画了一条河,水就淹过来,每一滴水都是重若千钧的墨汁;画了千万把刀,
刀雨就倾泻而下,刀刀致命。这是"言出法随"的境界,在画中世界,他就是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