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血色罗裙翻酒污,焦痕烙骨八年霜。十岁那年我从狗洞爬出火海,
耳后留下永不愈合的疤。十八岁这夜,我扮作舞姬踏进仇人的寿宴。
水袖里藏着磨了五年的刀。他却当众掀了我的面纱,笑问我钻狗洞的滋味。箭雨落下时,
那个说“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鬼医沈知白,扑过来用身体替我挡了一箭。血浸透他青衫时,
我忽然不想逃了。回手用娘亲的木簪刺穿仇人喉咙。背起奄奄一息的他,
奔向城墙下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八年前我独自钻出去。
这次我贴着他冰凉的额头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也死同一个洞。
”第一章 血色寿宴水袖里藏着磨了五年的刀。赵无涯坐在五步外饮酒。沈知白在末席弹指,
细针落入酒杯。赵无涯举杯未饮,目光锁住我的脚踝。“这舞姬的脚,”他侧首,
“像一个人。”鼓点愈急。我旋身逼近,三步,两步。他暴起攥住我手腕,骨头作响。
面纱被掀飞,耳后焦痕暴露。“柳家丫头,”他大笑,“学会跳舞了?”刀剑出鞘声四起。
他拽我入怀,热气喷耳:“你爹跪求我留你一命,说你会钻狗洞。”“你怎么不乖乖当老鼠?
”他甩开我:“拿下!”护卫扑来。“爹!”赵子腾醉醺醺站起,“美人赏我吧!
”护卫一滞。屏风后冲出苏晚晴,捧坛尖叫:“赵无涯偿命!”毒酒倾洒,溅中三舞姬。
惨嚎声中肌肤溃烂,满堂皆乱。我拔刀刺向赵无涯心口。他侧身避开,反手劈刀。
沈知白掷出药囊砸偏刀锋。赵无涯阴笑:“放箭。”箭雨泼下。沈知白扑倒我,
箭镞没入他肩胛。温血滴落我颈。他惨白着脸,唇动无声:“走。”赵无涯提刀逼近。
“亡命鸳鸯。”他嗤道。沈知白呼吸渐弱。我推开他,撞向柱后。起身拔簪。
娘的声音依稀在耳:“遇险,回手刺喉。”赵无涯挥刀斩来。我侧身进步,右手回刺。
木簪尽没其喉。他僵住,刀落,黑血溢唇。“……像你娘。”他气绝倒地。苏晚晴中箭匍匐,
泣唤:“表哥……”我撕裙勒紧沈知白伤处,背起撞窗。赵子腾疯嚎:“杀!”跃入后院,
奔进暗巷。耳畔忽闻八年前父吼:“如霜……钻狗洞!”城墙根下,旧洞森然。
月光映他紧攥我袖的手指。我抵他额前,轻声道:“这次,我们一起钻。
”第二章 焦痕那年我十岁。生辰那天,爹在槐树下推秋千。娘绣着凌霄花的帕子。晚饭时,
面底下埋着两个荷包蛋。爹说:“如霜是大小姐了。
”夜里听见他们低语:“赵无涯要那张图……”“给不得。”娘的声音发颤。我不懂。
一张纸,怎比命重。第二夜,火就烧起来了。娘把我塞进假山缝隙。爹肩膀淌血,
塞来带血的玉佩。“别出声。”石头合拢。从石缝看出去。爹的刀停在赵无涯喉前三寸。
赵无涯的刀,从爹背后穿出。爹晃了晃,看向我。嘴唇在动:“别出来。
”娘扑上去咬赵无涯的手臂。赵无涯反手一掌。闷响。娘倒地,眼睛还望着我。瞳孔里的火,
熄了。赵无涯擦刀:“找。”“那丫头身上有图。”声音平静得像说晚饭吃什么。
我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哭。脚步声近了。火舌舔到假山。我爬出去,躲在黑子的窝旁。
狗洞太小。钻不过去。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血糊糊的,冰凉。是爹。他爬过来,
肚子还在冒血。拽我到洞口,用手扒砖石。指甲翻了。一块,又一块。洞口大了。
他推我进去。“钻出去……”他喉间嗬嗬作响,“活……”砖石滚烫。我拼命爬。耳后灼痛。
爬出来了。回头看。爹的手还伸在洞口。慢慢垂下。不动了。我瘫在墙根。耳后火辣辣地疼。
灯笼光晃过来。“搜!”闭眼。也好。破麻袋罩下。脏手捂住我的嘴。“嘘……霜丫头,
别出声。”拖进垃圾堆后。灯笼光扫过。月光下,脏脸,左眉旧疤。陈三叔。爹的结拜兄弟。
他眼圈红了:“你爹……你娘……”我说不出话。全身发抖。眼泪混血,流进嘴里。咸的,
腥的。他背我躲进城隍庙。用清水擦耳后的伤。手在抖。“你爹烙的印。”他哑声,
“得记住。”掏出半块硬馍,掰开。软芯递给我。我拿着馍,爬到庙角干草堆前。
黑子以前趴在这儿。掰下一小块,放在草上。好像它还会摇尾巴。八年。我活成野狗。
陈三叔教我抢食,偷钱,挨冻。我不再说话。白天看赵家马车招摇。晚上睁眼到天亮,
爹娘死状重演。他说“报仇”。我心底那簇冷火,就窜高一点。十五岁那夜。
他放锈刀在我手里。“恨不能光靠想。”“得让它从手里长出来。”到庙后枯树前。
“想着他的脸。”他握我手,猛力前送。刀扎进树干。“就这样。”我拔刀。再刺。
这次自己完成。树干闷响。树皮纹路里,赵无涯在冷笑。陈三叔咳得凶。痰里带血。雨夜,
他咳得撕心裂肺。我跪着拍背,摸到骨头硌手。油灯火苗跳。他咳完,掏出锈镖头塞我手里。
“霜丫头,我得走了。”“没亲眼看他死……不甘心。”他抓紧我的手,力气很大。
“但记住……”“报仇不是把自己烧成灰。”“你爹娘想让你活。”“好好活。
”“杀完人……记得回家。”手慢慢松开。眼睛望着漏雨的屋顶。好像能望到很远。
我握着他的手,坐到天亮。直到那只手,和雨水一样冷。庙后埋了他。插一根柳枝。
柳家的柳。锈镖头刻“陈”字,埋进土里。站起来。天边泛白。耳后旧伤隐痛。时候到了。
水盆里映出我的脸。枯瘦,苍白,眼神冷。耳后焦痕醒目。拿炭笔描眉。脂粉盖不住灼烫。
绑好锈刃。对水盆里的自己说:“柳如霜。”“要么他死。”“要么你死。”走出破庙。
回头看那堆烂草。黑子不在了。爹娘不在了。陈三叔不在了。只有我。和一道灼热的疤。
走进夜色。走向等了八年的那一刀。走向那个,会在尸堆里捡起我的意外。
第三章 乱葬岗的呼吸钻出狗洞时,沈知白呕出一口黑血。温热液体溅在我颈侧。我僵了僵。
八年前爹的血,也是这般滚烫。追兵火把在城墙那头晃动。我背起他,踉跄奔向乱葬岗深处。
尸臭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他昏迷着,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掰不开。便由他攥着。
找到一处草坡。放下他时,他皱了皱眉。肩头衣物撕开,箭伤周围皮肉已发黑溃烂。
箭上有毒。我掏出劣质金疮药洒上去。毫无用处。他忽然睁开眼。眼神涣散,
却精准抓住我手腕。“药囊……”气若游丝,“绿色……内层……”从他怀中摸出七个药囊。
找到绿色。内层有三枚金针,一小瓶黑色药粉。“针…封肩井、天宗……”他声音断续。
“药粉…洒伤口……”我捏起金针。手很稳。刺入他肩胛时,他浑身一颤。黑血从伤口涌出。
洒上药粉,嘶嘶作响。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吭一声。
撕下最后的内衫衣襟为他包扎。后背衣衫破碎,露出火烧后残留的路线图。他恰好睁眼。
目光触及我后背,瞳孔骤缩。颤抖着手,他从怀中掏出半幅羊皮地图。染血的,边缘焦黑。
两相对照。纹路、标记、断裂处。严丝合缝。
他声音沙哑:“柳家镖局路线图……”“原来另一半,在你身上。
”我僵住:“你怎会有……”“赵无涯杀我师父,夺走的《青囊毒经》,就藏在这条路尽头。
”沉默在尸堆间弥漫。“他要这张图,是为了找毒经。”他喘息着说,“他要毒经,
是为了控制江南黑道。”“杀我爹娘,烧镖局……也是为了这张图?”“是。图分两半。
你爹持一半,我师父持另一半。赵无涯逼问不出,便杀人夺图。”又一阵沉默。
“现在他死了。”沈知白抬眼,“图齐了。”“你要毒经?”“我要师父的遗物归位。
”他顿了顿,“也要……替他看看毒经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他赔上命。”“然后?
”“然后,你若想毁了它,便毁了。若想留着,便留着。”他望向远处晃动的火把。
“但眼下,我们得先活过今晚。”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苍白,憔悴,眼底有血丝。
但眼神清冽如刀。“你的伤,是为我受的。”他扯了扯嘴角:“互相利用罢了。你活着,
图才齐。”“那你昏过去时,为什么一直攥着我袖子?”他怔住。良久,
低声说:“因为……你后背的图,和我师父临死前抓着我手画的图,温度不一样。
”“你的……是热的。”天边泛起灰白。他勉强坐起,我扶他。
他捡起地上那枚木簪——从我娘头上取下,刺穿赵无涯喉咙的那枚。擦净血迹。“你娘的?
”我点头。他递还:“收好。下次杀人,别用留念想的东西。”从药囊取出一枚细长银针。
“用这个。我淬了毒,见血封喉。”我接过银针。冰凉刺骨。“你帮我杀人?
”“我帮你活着。”他看着我说,“杀完人,你得活着。”“为什么?”他忽然抬手,
极轻地碰了碰我耳后的焦痕。我浑身一颤。没躲。“因为这道疤,”他收回手,
望向渐亮的天际,“和我师父当年被火钳烫伤的疤,位置一模一样。”“我那时没护住他。
”“现在,我想试试护住你。”银针在掌心攥紧。针尖冰凉,掌心发烫。远处传来鸡鸣。
我起身,伸手给他:“能走吗?”他握住我的手。借力站起。两人互相搀扶,
走向乱葬岗外的灰白天光。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原来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
真的比一个人暖和。第四章 北上马车清晨的城郊车马行。沈知白换了身半旧青衫,
气质温润。他租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转身看我时,微微一顿。“头发要改。
”他伸手过来。我僵住。手指穿梭发间,挽成妇人髻。动作很轻,很稳。车夫打量我们。
沈知白扶我上车,温声道:“携内子回岳家探亲。”扶我时,手指在我掌心一按。是提醒。
城门口盘查很严。墙上贴着我的画像,模糊不清。官兵掀开车帘时,我低头咳嗽。
沈知白轻拍我的背。“内子染了风寒,怕过人。”官兵蹙眉,挥手放行。马车颠簸前行。
车内很窄。我们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他的药箱。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灰。“伸手。
”他忽然开口。我不解,伸手。他搭指诊脉。“余毒未清。”他从药箱取出褐色药丸。
“服下。会苦。”我吞下,面不改色。“不怕我下毒?”他微讶。“你要杀我,
不必等到现在。”他递来水囊。我接过时,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午间小憩,马车猛颠。
我撞到他肩上。惊醒,立刻弹开。他沉默片刻,将药箱挪到角落。“靠过来些。”他说,
“路还长。”傍晚投宿荒村野店。掌柜抬眼:“夫妻?”“一间够了。”我手指蜷缩。
沈知白面不改色:“有劳。”房间很小。一床,一榻,一桌。他将薄毯铺在地上。“你睡床。
”我看着那冰冷的地板。“床够大。”他动作一顿。回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直视他,“你伤未愈,地上寒,会加重。”“你不怕?”“怕什么?你吗?
”我顿了顿,“你比地上暖和。”我们和衣而卧。各据一侧,中间空着。
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夜深时,旧伤隐痛。我蜷缩起来。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薄毯盖在我身上。带着药草苦香。第三日,林间歇息。他教我辨识毒草。“记住,
越是鲜艳的,越要远离。”指尖拂过一株紫色野花。我忽然问:“你师父……怎么死的?
”他沉默。“赵无涯要他交《青囊毒经》。他不交。”声音很平静。“赵无涯用烧红的火钳,
烫他耳后,逼问地图下落。”“他咬舌自尽前,用手指蘸血,在我掌心画了那半幅图。
”我指尖陷进掌心。耳后焦痕发烫。我抽出腰间锈刃。“我教你杀人。”示范最简单的刺击。
“快,准,狠。对着这里,这里。”他接过刀,尝试。动作生疏,眼神专注。
手背无意擦过我的手背。我们同时一僵。各自退开半步。“谢谢。”他低声。“彼此彼此。
”那夜宿在破庙。大雨倾盆。耳后旧伤遇潮剧痛。我背对他蜷在火堆旁,呼吸沉重。
他起身翻找药囊。“转过来。”声音不容拒绝。药油涂抹在焦痕上。动作极轻。我浑身紧绷。
“这伤……当时很痛吧?”他问。“比不上心里痛。”沉默。只有雨声和柴火爆裂。上完药,
他指尖在我发梢停留一瞬。“以后痛,可以告诉我。”他低语,“不必硬撑。
”我背对他躺下。许久,轻声说:“你的手……很凉。”他在火堆另一侧。
看着自己为我上药的手指。缓缓收拢。破庙外雨声潺潺。庙内火星跳跃。他想。
原来替一个人疼的时候,自己的手指,也会跟着发烫。第五章 糖人与刀痕早市很吵。
沈知白下车采买干粮。我坐在车里,透过帘缝看他的背影。青衫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在一个糖人摊前停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糖人。递给我一个蝴蝶形状的。“路过,
顺手。”我没接。糖人晶莹剔透,翅膀薄得透光。我已经八年没碰过甜的东西了。
他也没勉强。把糖人插在车架旁。“不想吃就看看。”马车继续走。糖人在晨光里晃啊晃。
我看了很久。伸手,小心掰下一小块翅膀。含进嘴里。甜。
那种陌生的、几乎带着罪恶感的甜。在舌尖化开。我眼眶一热。迅速低头。沈知白看着前方。
嘴角有丝极淡的弧度。中午歇息时,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字。“你的名字。”他写“柳如霜”。
笔画清晰有力。我识字不多。爹娘还没来得及教完。“想学吗?”我点头。
他握住我执树枝的手。手心很烫。一笔一划,带我写。“沈、知、白。”他念自己名字。
气息拂过我耳畔。我手很稳。但被他握着,指尖发颤。写完,他没立刻松手。
“你手上很多疤。”“练刀磨的,抢食刮的,都有。”“以后不会了。”他声音很低,
“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我看着地上并排的三个名字。没说话。下午走的是偏僻山道。
五个持刀山匪拦住路。“留下钱财马车,饶你们……”我没等他说完。掀帘下车,锈刃在手。
沈知白跟下来。不动声色把我往后挡了半步。他对匪首温言:“这位好汉,
我夫妇二人盘缠不多。可否行个方便?”指尖银光微闪。匪徒看着我,眼神肮脏。直接动手。
我迎上去。刀光狠厉,放倒两人。侧翼有人偷袭沈知白。他侧身避过,
银针悄无声息刺入对方颈侧。那人软倒。匪首想逃。我掷出锈刃,刀柄重击其后脑。人晕了。
全程不过十几息。我喘息,旧伤隐痛。沈知白第一时间检查我:“伤到没?”我摇头。
看他指间银针:“你的毒,很快。”“不及你的刀快。”他收针,“下次,让我先试试谈判。
”“他们不会听。”“我知道。”他看着我,“但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你少动一次刀。
”夜里宿在路边废茶棚。篝火旁,他为我检查白天轻微扭伤的手腕。
目光扫过我手臂上那些旧疤。动作放得很轻。“这道,”他指尖虚触我虎口深疤,
“怎么来的?”“十一岁,和野狗抢半块发霉的饼,被咬的。”他沉默。打开药膏,
为我涂抹。药膏清凉,他指尖温热。“你手上也有疤吗?”我忽然问。他顿了顿。伸出左手。
掌心有道淡白色的细长疤痕。“师父死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留下的。
”语气平静。“后来觉得这疤该留着,就没用药除去。”我看着那道疤。又看看自己手上的。
做了个自己都意外的动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掌心那道疤。他手指一颤。没躲。“疼吗?
”我问。“早不疼了。”他看着我,“你的呢?”“我的也早不疼了。”我顿了顿,
“但这里,”指自己心口,“还在疼。”深夜轮流守夜。他把白天剩下的那个糖人掰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