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住在老城区一栋临街的居民楼里,七楼,没有电梯。这栋楼大概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底色,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旧纸箱、废弃的家具、落满灰尘的花盆,每走一步,楼梯板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像是在抱怨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尤其是到了晚上,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
常常走两步就陷入一片漆黑,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显得格外孤寂。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总面积不足五十平米。客厅摆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
坐垫已经塌陷,扶手上磨出了毛边,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电视柜,
上面摆着我从家里带来的旧电脑。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靠着墙,
墙面因为受潮,晕开一片片暗黄色的水渍,像一幅模糊不清的抽象画。
地板是老式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尤其是在深夜,
寂静中这声音格外清晰,常常让我误以为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房东是个和善的阿姨,姓刘,
就住在隔壁单元。签合同的时候,她反复跟我说,前一个租客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住了三年,安安静静,从不惹事,也很爱惜房子,走的时候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当时刚换工作,从原来的城市跳槽到这里,拖着一个行李箱,带着一身疲惫和迷茫,
急于找到一个落脚之地。看房子价格合适,位置也离公司不算太远,不用挤太久的地铁,
当天就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房租,匆匆搬了进来。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
我收拾到凌晨一点多。看着这个陌生的小空间,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水杯,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我从小就性格内向,
不擅长与人交往,工作后更是两点一线,公司和出租屋,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在身边,
独居的日子,大多是沉默和孤独。这座城市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可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这栋老楼里的这间小房子,不过是我临时停靠的驿站。
城市的夜晚总是喧嚣,楼下的马路是一条主干道,车流不息,喇叭声、刹车声此起彼伏,
从不间断。不远处有一个夜市,每天晚上都会营业到后半夜,
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酒瓶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裹着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也裹着我的孤独。我习惯熬夜,常常对着电脑敲字到凌晨,
要么是处理工作上的遗留任务,要么是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直到困意彻底袭来,
窗外的天已经泛出淡淡的鱼肚白。失眠、焦虑、疲惫,是我这个独居青年的常态。
工作压力很大,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内容,让我每天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出错。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总是反复回想白天的事情,
那些没做好的工作、没说对的话、没处理好的人际关系,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越想越清醒,常常要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有时候甚至彻夜无眠。真正不对劲,
是从搬进来的第三个晚上开始的。那天我实在太累了。白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多,
回到家连饭都没吃,倒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就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上床。没有过渡,
没有铺垫,躺下没几分钟,困意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直接掉进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里。
梦里没有房间,没有床,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电脑的灯光,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深青色的,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青,也不是浑浊的灰,
而是一种暗沉、凝滞的青,像一块被岁月浸泡过的青玉,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波浪,
没有涟漪,甚至听不到一丝水流的声音,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流动,慢得让人察觉不到,
仿佛时间在这里都静止了。河岸是青灰色的石板,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
缝隙里长满了潮湿的青苔,踩上去滑腻微凉,指尖轻轻触碰,能感受到那种沁人心脾的湿冷,
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两岸没有人家,没有树木,没有杂草,甚至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
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块永远散不开的幕布,笼罩着天地。雾气很浓,带着刺骨的水汽,
能见度不足五米,我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段河,只能看见脚下的石板路,
只能感受到身边冰冷的河水和弥漫的雾气。风是冷的,带着水汽,钻进衣领,
顺着脖颈往下滑,让人忍不住打寒颤。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件薄薄的外套,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意。
我想转身,想离开这里,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沿着河岸一步一步挪动。河水就在我身边,安静地流淌,却让我心里莫名发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水下,正透过浑浊的水面,安静地注视着我,那种目光冰冷、沉寂,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让我浑身汗毛倒竖。我想喊,想发出声音,想求救,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呻吟。我想跑,
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甚至连抬起脚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种无力感和恐惧感,一点点吞噬着我,让我呼吸困难,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快要窒息。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
床头的闹钟突然响了。“叮铃铃——叮铃铃——”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也打破了那个诡异的梦境。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不止,
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心和额头全是冷汗,睡衣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窗外天刚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房间里一切如常,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工作文档,水杯放在床头,
里面还有半杯水,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残留的咖啡味和淡淡的水汽。我坐在床上,缓了很久,
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我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心里一阵后怕,那种在梦里的恐惧和无力感,
真实得可怕,仿佛不是在做梦,而是亲身经历过一样。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噩梦,工作压力大,
换了新环境,失眠多梦很正常,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我安慰自己,
冲了个热水澡,喝了杯温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个梦抛在了脑后,匆匆收拾了一下,
就去公司上班了。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那天晚上,
我特意提前洗漱上床,没有熬夜,也没有看电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
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我再次掉进了那个梦境里。还是那条河。
一模一样的深青色河水,一模一样的青灰色石板河岸,一模一样的弥漫不散的雾气,
甚至连风的温度、青苔的滑腻感、水下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都分毫不差。
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仿佛我一直都站在这条河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我还是沿着河岸走,还是无法说话,无法奔跑,只能任由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往前走。
河水依旧安静得诡异,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雾气在身边缓缓流动,那种冰冷的水汽,
钻进鼻腔,钻进喉咙,让人忍不住咳嗽。这一次,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慌乱,
我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我发现,河岸的石板上,
有一些淡淡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模糊不清,不知道是文字还是图案。
河水虽然安静,但仔细看,能看到水面下有一些细微的波动,不是风吹的,
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动静很小,转瞬即逝,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死死盯着水面,试图看清下面有什么,可河水太深,颜色太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青黑,
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种冰冷的注视感,一直存在,从未消失。我就这样沿着河岸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灰蒙蒙的雾气,
依旧是青灰色的石板,依旧是深青色的河水。那种孤独感和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比第一次更加强烈,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这里,永远也走不出去,永远也无法醒来。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又一次在恐慌中惊醒。床头的闹钟还没响,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只有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心脏依旧狂跳不止,那种在梦里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挥之不去。连续两天,
做同一个梦,梦到同一条从未见过的河。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我不是个迷信的人,
从小到大,很少做梦,就算做梦,也是零碎混乱的,醒来就忘,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清晰、这样重复的梦。可这两个梦,真实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触感、温度、恐惧,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甚至在白天,我闭上眼睛,
就能清晰地想起那条河的样子,想起那种冰冷的水汽,想起水下那道诡异的视线。第三天,
我刻意早睡,睡前喝了一杯热牛奶,还听了一会儿舒缓的白噪音,试图让自己睡得安稳一些。
我甚至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要梦到那条河,不要梦到那条河,可没用。一闭眼,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我又站在了那条河边。还是它。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压抑,一模一样的冰冷。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梦境是一个固定的程序,
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启动,将我拉进来。我终于确定,我不是在做梦,
更像是在重复进入同一个地方。这条河,像是一个固定的坐标,无论我愿不愿意,
无论我做多少努力,每晚睡着后,都会被强行拉到这里,重复着同样的经历。
我开始害怕睡觉。一到晚上,我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闭眼,哪怕眼睛酸涩得不行,
也强撑着。我害怕一闭上眼睛,就会再次掉进那条河,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力感和恐惧感。
实在撑不住,眯上一小会儿,立刻就会掉进那片死寂的河水边,那种感觉,比失眠还要痛苦。
白天,我变得精神恍惚,注意力无法集中,工作频频出错。有一次,
我竟然把客户的需求写错了,被领导狠狠批评了一顿,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异样,
有人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只能苦笑,含糊地说最近没睡好,
却不敢告诉他们,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诡异的梦。我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
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像是丢了魂一样。我开始尝试各种方法,
试图摆脱这个梦。我试过换房间睡,把沙发铺成床,睡在客厅里。可不管我睡在哪里,
不管我采取什么样的姿势,只要一睡着,就会准时出现在那条河边。
客厅里的灯光开了一整夜,可梦里依旧是灰蒙蒙的雾气,丝毫不受影响。我试过开着灯睡,
把卧室里的台灯、客厅里的吊灯都打开,让房间里亮如白昼。可灯光再亮,
也照不进那个梦境,梦里依旧是一片昏暗,依旧是冰冷的河水和弥漫的雾气。
我试过听着白噪音入睡,雨声、溪流声、海浪声、鸟鸣声,我换了一种又一种,
试图用这些声音掩盖梦里的寂静,可没用。那些白噪音,仿佛被梦境隔绝了一样,我在梦里,
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只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我还试过睡前运动,做俯卧撑、跳绳,让自己累到极致,以为这样就能睡得沉一些,
不会再做那个梦。可哪怕我累得倒头就睡,依旧会掉进那条河,依旧会重复着同样的经历。
它像是长在了我的梦里,赶不走,甩不掉,像一个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困住了我。
我开始变得焦虑、烦躁,甚至有些崩溃,有时候,我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喊,会摔东西,
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开始在网上搜索,
反复输入关键词:重复做同一个梦、梦到河、水下有人、青灰色河水、雾气河岸、诡异梦境。
跳出的结果五花八门,有心理学解释,说这是内心焦虑、压力过大的投射,
河代表着情绪的宣泄,压抑的氛围代表着现实中的困境,重复做同一个梦,
是因为潜意识里的焦虑没有得到释放。还有一些玄学说法,说这是前世记忆的复苏,那条河,
可能是我前世去过的地方,梦里的场景,是前世的片段;也有人说,这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那条河是阴河,水下的东西是水鬼,它在找替身,所以才会反复闯入我的梦境。
我越看越心慌,越看越害怕,却找不到任何和我梦境完全吻合的内容。
没有一个人描述的梦境,和我梦里的那条河一模一样,没有深青色的河水,
没有青灰色的石板河岸,没有弥漫不散的雾气,也没有那种水下的注视感。
我甚至去咨询了网上的心理医生,把我的梦境详细地告诉了他,他说我这是严重的睡眠障碍,
是长期焦虑和压力导致的,让我调整心态,放松心情,必要的时候,服用一些助眠的药物。
我按照他的建议,调整了作息,每天尽量早睡,不再熬夜,也不再想工作上的事情,
可依旧没有用,那个梦,还是会准时出现。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很小,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和日用品,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陈,
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他在这一带住了几十年,
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老城区的事情了如指掌,谁家有什么事,谁家住在哪里,
他都一清二楚。我平时和他没什么交集,最多就是下班路过,买一瓶水,说一声谢谢,
然后匆匆离开。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小卖部门口,
犹豫了很久。我心里很清楚,陈伯可能帮不了我,但我实在太痛苦了,太想找一个人倾诉,
太想知道,这个诡异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犹豫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终于鼓起勇气,
走了过去。“陈伯,跟您打听个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伯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零食,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当他看到我的脸色时,
眼神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眼神也不对劲,是不是病了?”“没病,”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最近总做一个怪梦,每天晚上都做,梦到一条河,
一模一样的河,梦里的场景,也一模一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想问问您,
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我本以为陈伯会像其他人一样,劝我别想太多,注意休息,
说这只是普通的噩梦,可没想到,他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眼神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凝重。“你租的是不是临街那栋老楼,
七楼?”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猛地一惊,浑身僵硬,
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陈伯,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您怎么知道?
我从来没跟您说过我住哪一间啊。”整个小区有好几栋楼,我住的那栋最旧,也最偏僻,
和其他几栋楼隔着一条小路,我平时很少和小区里的人来往,陈伯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哪里,
而且还准确地说出了楼层?陈伯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了一把放在门口的椅子,
示意我坐下:“小伙子,坐吧,慢慢说。你不是第一个做这个梦的人了。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不是第一个?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也做过和我一样的梦?“前一个住那间房的租客,也是个年轻人,
和你差不多大,住了三年,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陈伯点了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