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动第一章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林深坐在不锈钢长椅上,
盯着面前那具即将推入火化炉的遗体。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青色棉布外套,
领口洗得发白,是她三年前在夜市花八十块钱买的。化妆师在她脸上扑了太多粉,
白得不像她了。“林先生,最后确认一下,是您母亲陈秀兰,没错吧?”林深点点头。
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停。
三月了,深圳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那首《米店》,
每次听到“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就会跟着哼两句。昨天是3月1日,
朋友圈里很多人都在分享这首歌,还有人把这一天叫做“米店日”。母亲就是在昨天走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医院的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林深赶到时,
母亲的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奇怪的是,母亲去世前一周,她的精神状态突然好转了。那简直是奇迹。
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三年,母亲从记不住今天是星期几,发展到记不起林深的名字,
再到最后半年,她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整天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护工说,
她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可就在一周前,林深去医院看她时,母亲竟然坐在病床上,
手里拿着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正在刷短视频。“妈?”林深愣住了。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了光。“囝囝,你来了。”那一瞬间,林深的眼眶湿了。
她已经三年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记得林深小时候的所有事,记得他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下巴,
记得他中考那年发烧坚持考试,甚至记得他前女友的名字。她用手机给林深发微信,发语音,
发那些中老年表情包,和那些转发的养生文章。“囝囝,今天降温,记得穿秋裤。”“囝囝,
别总吃外卖,对胃不好。”“囝囝,周末来医院,妈给你包饺子,我让护工买了韭菜。
”林深几乎以为母亲的病好了。医生也啧啧称奇,说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极为罕见,
被称为“临终清醒”,也有人叫它“回光返照”。他不信。可现实由不得他不信。
火化炉的门关上了。林深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隐约的火光。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部手机——母亲最后用的那部。那是一台他没见过的型号。
深瞳科技的Logo在背面闪着银光,机身边框是不锈钢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母亲之前用的是一部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摔碎了她都不舍得换。
这部手机是从哪来的?林深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锁屏壁纸——一片蓝色的海,母亲年轻时在海边拍的照片。
他试着输入母亲的生日,解锁失败。输入家里的门牌号,还是失败。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解开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预装App。
微信的图标右上角显示着99+的未读消息。林深点进去,全是母亲发给他的。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母亲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也就是说,在去世后的十二个小时里,
她的微信账号还在发消息?他往上翻。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母亲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
“囝囝,今天落雨,记得穿多件,妈在呢。”那是母亲的声音。
语气、语调、甚至连那句“囝囝”的尾音上扬,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可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母亲已经躺在太平间的冷冻柜里了。第二章林深一夜没睡。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他坐在出租屋那张破旧的电脑桌前,一遍一遍地听那条语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他把语音文件导出来,用音频软件分析。
波形正常,没有拼接痕迹,没有机械感。那就是母亲的声音。他又打开微信聊天记录,
往前翻。母亲是在一周前开始频繁发消息的。正好是她“清醒”的那天。林深记得,
那天他去医院时,问过母亲这部手机是哪来的。母亲说是换的,在什么活动上,免费的。
她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活动,只说有很多人排队,发鸡蛋,发米,发油,她看便宜就换了。
林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他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深瞳科技 换机活动”。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
最近的新闻标题都很醒目:《手机行业全面涨价,
深瞳科技逆势推出“以旧换新”》《内存条价格超越黄金,这家公司却承诺免费升级?
》《深瞳科技CEO:我们不仅要卖手机,更要守护用户的记忆》林深一条条点进去看。
新闻说,由于全球芯片短缺和原材料价格上涨,几乎所有手机品牌都上调了售价,
部分旗舰机型涨幅超过30%。唯独深瞳科技不仅没涨价,
还推出了一个“记忆云备份”的慈善功能:只要用户授权上传日常数据,
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甚至免费换购最新款手机。活动主要面向老年人群体,
在各大社区、公园、菜市场门口设点推广。林深想起母亲住的那家医院附近,
确实有一个城中村公园,每天早上都有很多老人去晨练、买菜。母亲清醒前的那几天,
护工曾说过,老太太精神好点了,会自己下楼走走了。他继续往下翻,
在一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里看到了一个链接。帖子的标题是:《深瞳的活动我去了,
签了一堆协议,有没有懂法的看看有没有坑?》点进去,图片已经失效。
但楼主在下面回帖说:“算了,反正老年人也用不着这些,能免费拿手机就行。
”林深的手停在鼠标上。第二天一早,林深去了母亲住过的那家医院。护工小周还在,
正在给另一个老人喂饭。看到林深,她放下碗,擦了擦手:“林哥,你来了。阿姨的事,
节哀。”林深点点头:“小周,我想问一下,我妈住院那段时间,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比如推销手机的?”小周想了想:“有。大概两周前吧,医院门口有人摆摊,
说是免费给老年人换手机。好多老人都去了,阿姨也想去,我不让,她就偷偷溜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拿了一部新手机,高兴得不得了。”“她出去多久?”“一个下午吧。
两三点走的,快六点才回来。我还担心来着。”林深掏出母亲的手机,
递给小周看:“是这个吗?”小周接过去看了看:“对,就是这个。
当时我还说这手机看着挺贵的,让他们给发票,他们说是活动机,没有发票。阿姨说没关系,
能用就行。”“那些人长什么样?”“穿着红马甲吧,上面印着什么科技公司的名字。
具体记不清了,那几天人太多。”林深收起手机,又问:“我妈从那天回来以后,
有什么变化吗?”小周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变化可大了。那天晚上,阿姨突然跟我说,
小周啊,谢谢你照顾我,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当时都懵了,她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了。
后来这几天,她精神越来越好,我还以为病好了呢……”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用手机做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拍视频什么的?
”小周摇摇头:“这我没注意。不过最后那天下午,我看她在病房里坐着,对着手机说话,
我以为她在跟你视频,就没打扰她。”“最后那天下午”是指3月1日。母亲去世的那天。
第三章林深开始查深瞳科技。这家公司总部在深圳南山科技园,成立不过五年,
却已经成了行业黑马。他们的核心业务是智能手机,
但业内传闻真正赚钱的是数据服务——他们通过手机收集用户数据,
卖给广告商、保险公司、甚至是政府机构。林深在华强北修了十年手机,
什么样的机子都见过。深瞳的手机他拆过,做工确实不错,
但系统里预装的后台程序比其他品牌多得多。这些程序会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
收集位置信息、通讯录、聊天记录、甚至照片和视频。他以前没在意过。在这个时代,
哪家手机不收集数据?大家都一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林深拨通了深瞳科技的客服电话。
“您好,深瞳科技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母亲前段时间参加了你们的换机活动,领了一部手机。现在她去世了,
我想问问那个‘记忆备份’服务是怎么回事。”客服顿了一下:“先生,
非常抱歉听到您母亲的消息。您方便提供一下她的手机号码和身份证号吗?
我帮您查询一下协议内容。”林深报了母亲的信息。过了一会儿,客服说:“先生,查到了。
陈女士于2月22日签署了《深瞳云记忆备份服务协议》,
授权我们备份她的通讯记录、社交媒体数据和日常语音数据。这是她自愿签署的,
活动当天我们有工作人员全程讲解。”“自愿签署?”林深冷笑一声,
“我母亲有阿尔茨海默症,她连自己儿子都认不清,
你告诉我她能‘自愿签署’一份法律协议?”客服沉默了两秒:“先生,
这个情况我们不太了解。我们的活动是针对全年龄段用户的,现场也有律师见证。
如果您的母亲当时精神状态不佳,可能需要您提供相关医疗证明,我们才能进一步处理。
”“我不要处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林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语音,“我母亲去世后,
她的微信为什么还能自动发消息?”客服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先生,
那应该是我们云记忆功能的自动回复。根据协议,用户授权的数据会被我们的AI学习,
生成一个数字分身。这个分身可以模仿用户的语气和习惯,在特定的时间节点,
比如节假日或者天气变化时,自动给亲友发送问候。这是为了‘延续亲情记忆’。
”林深的手在发抖。“你们在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让她死了以后继续发消息?
”“先生,这不是我们单方面的决定。协议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用户去世后,
数字分身可以选择是否激活。陈女士在签署协议时勾选了‘激活’选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勾选了什么!”“先生,您冷静一下。这样吧,
您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公司一趟,我们当面沟通解决。地址是……”林深挂了电话。
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三月的深圳,潮得能拧出水来。
母亲生前最后一周的“清醒”,那些嘘寒问暖的微信,
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全都是AI生成的?那他最后看到的那个“母亲”,
那个会笑会说话会包饺子的人,又是什么?
第四章深瞳科技的线下体验店在华强北最显眼的位置。林深站在店门口,
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些闪闪发光的新手机。店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老年人,
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在给他们讲解换机活动。
墙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广告片:一个老人对着手机说话,手机那头传来儿女的笑脸。
字幕打出一行字:“留住记忆,延续爱。”林深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姑娘迎上来,
笑容标准:“先生您好,来看手机吗?”“我找你们经理。”“请问有预约吗?”“没有。
我叫林深,昨天打过客服电话。”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好的,您稍等,
我去通报一下。”她转身往里走,林深注意到她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几分钟后,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林先生,您好您好。我是这家店的经理,姓周。里面请,咱们办公室聊。
”林深跟着他走进一间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周经理关上门,示意他坐下,还倒了杯茶。
“林先生,昨天接到客服反馈后,我们非常重视。您母亲的情况我们深表同情,
也理解您的心情。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工作流程上的疏忽。”“疏忽?”“是的。
按照公司规定,对于高龄用户或有认知障碍风险的用户,我们在引导签约时需要更加谨慎。
可能当天现场人太多,工作人员没有仔细核实您母亲的身体状况,
导致她在不了解协议内容的情况下完成了签约。这是我们的问题。
”周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深面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作为补偿。另外,
我们可以为您免费更换一部最新的旗舰机型,顶配的,市场价八千多。您看这样处理,
可以吗?”林深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厚度,至少有两万。他抬起头,看着周经理。
“我不要钱。”周经理的笑容不变:“那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妈最后那天下午录的视频。”周经理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眯起眼睛,
笑容收敛了几分。“林先生,您在说什么?什么视频?”“我妈在去世那天下午,
用你们的手机录了一段视频,三个小时。我要那段视频。”周经理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对外面的员工说:“小张,你先去忙吧,我这边还要谈一会儿。
”他把门关上,重新走回来,坐下。“林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但我要告诉您,我们的云记忆服务只备份文字和语音数据,不支持视频备份。您可能搞错了。
”“我没搞错。”林深盯着他的眼睛,“我破解了那部手机的系统底层,找到了隐藏分区。
里面有3月1日下午2点到5点之间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加密的。但文件大小不会骗人,
12个G。如果不是视频,是什么?”周经理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深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最后,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先生,您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不是好事。”他重新戴上眼镜,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样吧,我再加五万。现金。您把那部手机还给我们,
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您母亲去世了,您需要钱办后事,对吧?深圳的墓地多少钱一平米,
您比我清楚。拿着这钱,让她走得体面一点。”林深站起身。“我会让警察来取那部手机。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周经理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先生,
您母亲最后一周过得很开心,不是吗?她能跟您说话,能叫您囝囝,能关心您穿没穿秋裤。
不管那是AI还是什么,那七天里,她就是您记忆中的那个妈。您真的想毁掉这份美好吗?
”林深的脚步顿住了。“那段视频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我可以告诉您,
如果您继续查下去,您会发现很多您不想知道的事。到时候,您连这七天的美好都保不住。
您母亲留给您的最后记忆,就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遗体。”林深的手握紧了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我妈留给我的,不是七天AI生成的幻觉。她留给我的,是二十八年,
每天一碗热粥,每个雨天一句叮嘱。你们偷不走。”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雨还在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深掏出来看,是母亲的微信头像亮了。新消息:“囝囝,
外面冷,早点回家。妈等你。”林深站在雨中,盯着那条消息,一动不动。雨打在屏幕上,
模糊了那行字。远处,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两天了。但她还在说话。
潜入第五章那部手机被林深锁进了抽屉里。但那条消息还在。他盯着屏幕上的字,
“妈等你”,三个字像是刻进视网膜里,闭上眼睛也能看见。窗外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出租屋里潮气弥漫,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发黄。林深把那部手机拆开了。
十年的维修经验让他闭着眼都能拆一台手机。卸下底部的两颗五角螺丝,用吸盘拉开屏幕,
断开电池排线,主板露出来。深瞳科技的做工确实精良,主板布局紧凑,
屏蔽罩焊得严严实实。他需要那个隐藏分区里的视频文件。周经理的反应告诉他,
那段视频里一定有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3月1日下午2点到5点,三个小时,
12个G——那是母亲生命中最后三个小时。那时候她已经签了那个该死的协议,
已经成了深瞳科技的“数据贡献者”。那时候她正对着手机说话,或者做着别的什么。
林深用热风枪吹下屏蔽罩,露出主控芯片。这是一颗深瞳科技自研的处理器,
市面上找不到 datasheet。但芯片旁边那颗存储芯片是三星的,型号他认识。
只要读出存储芯片里的数据,他就能拿到那段视频。问题是,这颗芯片有加密。
强行读取只会得到一堆乱码。林深放下热风枪,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
他想起母亲第一次教他用螺丝刀的情景。那时候他六岁,母亲修家里那台老式缝纫机,
他蹲在旁边看。母亲把螺丝拧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说,囝囝,你看,
再复杂的东西也是一颗颗螺丝拧起来的,慢慢拆,总能拆开。母亲没告诉他的是,
有些东西拆开了,就再也装不回去。凌晨三点,林深终于找到突破口。
存储芯片的加密密钥通常存放在一个独立的加密区,
而这个加密区的访问权限与手机的系统级账号绑定。如果能拿到深瞳科技的后台工程师账号,
理论上可以通过OTA升级通道注入一段代码,读取加密区内容。他需要一个内应。
林深打开电脑,登录华强北的维修论坛。他在这里混了十年,认识不少人。
其中一个ID叫“阿豪”的,是深瞳科技的售后工程师,经常在论坛里发帖求助维修问题。
林深翻出他的微信,发了条消息:“阿豪,有个深瞳的机子,进不了系统,资料要保。
能帮个忙吗?”凌晨四点,阿豪居然回了:“什么型号?”“最新那款,S20 Pro。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阿豪发来一串省略号。“哥,那机子我都没拆过几台。
你这是从哪搞的?”“客户的。老太太走了,想留个念想。”又沉默了一会儿。
阿豪说:“行吧,明天下午,你来我店里。”第六章阿豪的店在华强南的一条巷子里,
专做二手机回收和维修。林深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台苹果换屏。“来了。”阿豪头也不抬,
“机子呢?”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阿豪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
对着那个深瞳的Logo吹了声口哨:“真是S20 Pro。这机子上市才两个月,
官网卖八千多。你客户挺有钱啊。”“她没钱。”林深说,“是换的。”“换的?
”阿豪抬起头,“深瞳那个以旧换新活动?我听说了,只针对老年人。你客户老太太?
”林深点点头。阿豪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放下手机,盯着林深。“林哥,你老实跟我说,你要保什么资料?”林深看着他,
没说话。阿豪压低声音:“我听说深瞳那个活动有猫腻。上个月有个老头,
也是换了他们家的机子,没几天就死了。他儿子来我们这儿修手机,
说老头死之前跟变了个人似的,清醒得不得了,还天天发微信。结果老头一死,
那些微信还在发。吓得那小子直接把手机砸了。”林深的手攥紧了。
“那个老头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小子砸了手机就走了。”阿豪往后靠了靠,
“林哥,你是不是也碰上这事儿了?”林深沉默了很久。店里只有热风枪的嗡嗡声。
最后他说:“我妈也走了。她走之后,微信还在给我发消息。”阿豪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然后回来坐下,点了一根烟。“林哥,这事儿你别查了。
”“为什么?”“我听说……”阿豪吸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深瞳那个活动,
根本不是换手机。他们是在收集老年人的意识数据。那些签了协议的老人,
最后都会被带到某个地方,做一项什么‘深度数据采集’。做了之后,人就……”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吗?
”阿豪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说,那些老人都是被大巴车接走的,
说是去参加什么健康讲座,免费体检。回来之后,人就变得特别清醒,就跟……”他顿了顿,
“就跟被换了个人似的。”林深想起母亲最后那七天。清醒得不像她,又像极了她。
“你能不能帮我读出这段视频?”林深把那部手机推过去,“我妈最后三个小时的视频。
她走的那天下午录的。”阿豪看着那部手机,手有些发抖。“林哥,这要是被他们发现,
我饭碗就砸了。搞不好还要吃官司。”“我给你十万。”阿豪愣住了。
林深看着他:“我这几年攒的,本来给我妈看病用的。现在用不上了。”阿豪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手指,他才猛地惊醒,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三天。”他说,“三天后你来拿。
”第七章三天里,林深没闲着。他去了母亲住过的那家医院,调了那几天的监控录像。
2月22日下午两点二十分,母亲出现在医院大门口。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走得很慢,
但目的地很明确——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城中村。林深跟着她的路线走了一遍。
穿过一条卖菜的巷子,拐进一个社区公园。公园不大,几棵榕树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2月22日那天,这里摆满了红色的帐篷。
林深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阿豪发来的,是深瞳科技活动现场的物料图。红帐篷,
红马甲,横幅上印着“关爱老人,科技暖心”。照片角落里有一个垃圾桶,
桶身上印着三个字:笋岗村。就是这个公园。林深环顾四周。公园旁边是一栋农民房,
一楼开了家士多店。他走进去,买了瓶水,顺便问老板:“老板,上个月22号,
外面是不是有搞活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正躺在躺椅上刷手机。
他抬起眼皮看了林深一眼:“有啊,搞了好几天。发米发油,好多老头老太太去排队。
”“那些人长什么样?”“穿红马甲,年轻人,挺客气的。”老板继续刷手机,“怎么,
你家里老人被骗了?”“没有。就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把人带去别的地方?比如什么体检?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坐直身子,看着林深。“你怎么知道?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带人去哪儿了?”老板摇头:“我不知道。
那几天有辆大巴车,每天下午两点来,把那些老人接走,五六点送回来。我问我妈去不去,
她说人家说了,只有签了协议的人才能去,是高端体检,免费的。我没让她去。
”“大巴车是哪里的牌照?”“粤B,本地的。车上印着什么健康什么的,没看清。
”林深走出士多店,站在那几棵榕树下。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落满光斑。
老人们在石桌上下棋,打牌,聊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就在一个月前,
母亲就站在这棵树下,上了那辆大巴车。去参加一场“高端体检”。回来之后,
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第八章阿豪的消息在第三天晚上发来。“林哥,出事了。
”林深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吃泡面。他放下筷子,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阿豪没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电话通了。但那边传来的不是阿豪的声音,
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林深是吧?阿豪把手机落店里了。他在忙,让我跟你说一声,
你要的东西,明天上午来拿。”林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挂断了。林深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那人的语气不对。
阿豪就算忙,也不会让别人替他接电话。更何况,阿豪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怎么可能让一个陌生人接电话?他穿上外套,冲出门。阿豪的店在华强南那条巷子里,
晚上九点,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巷子里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圈圈光晕。
林深远远看见阿豪的店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到店门口,
他看见了阿豪。阿豪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工作台上摆着那部深瞳手机,
屏幕亮着,正在传输数据。“阿豪?”阿豪没动。林深绕到他面前,看清了他的脸。
阿豪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角流下一道口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抽搐,
又像是在打冷战。“阿豪!”林深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阿豪的眼珠动了动,
慢慢聚焦到林深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然后他抬起手,
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进度条,99%。传输完成。手机自动重启,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亮起。一个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陈秀兰_20260301_140023_170012.mp4阿豪的身体软了下去。
林深扶住他,让他靠在椅背上,然后转身去看那个视频。他点开了。画面先是黑的,
然后慢慢亮起来。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像是病房,
又像是某种实验室。镜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脸上盖着一个透明的面罩。那是他母亲。林深的呼吸停住了。
画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口音:“陈秀兰,女,七十三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
家属同意书已签署,数据采集协议已确认。开始吧。”另一个声音说:“意识上传准备就绪。
脑机接口校准中……校准完成。神经链接稳定。开始读取。”画面里的母亲开始抽搐。
不是剧烈的挣扎,而是那种细微的、全身性的颤抖。她的手指弯曲成爪状,脚趾绷直,
眼睛半睁着,瞳孔往上翻,露出眼白。那层面罩下面,她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
但画面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具苍老的身体,躺在白色的床上,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声地抽搐着。林深的膝盖撞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下去的。他盯着那个画面,盯着母亲的每一次抽搐,每一秒颤抖。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颤抖慢慢平息了。母亲的身体松弛下来,眼睛慢慢闭上,
呼吸变得平稳。那层面罩被取下来,露出她的脸。她睡着了。或者说,那具躯壳睡着了。
画面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意识数据采集完成。上传进度100%。脑部活性……下降中。
预计十二小时内自然衰竭。通知家属准备后事吧。”林深的指甲抠进了地板缝里。
原来这就是“临终清醒”。原来这就是“回光返照”。他们把她的大脑当成了硬盘,
强行读取了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所有作为“陈秀兰”的东西。读取完之后,
那具身体就没用了。十二小时内自然衰竭。3月1日下午五点,采集完成。
3月2日凌晨三点十七分,母亲走了。林深跪在地上,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
母亲的脸对着镜头,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和他最后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他知道,
那个微笑不是给他的。那是给镜头的。给那些穿着白大褂、站在旁边、等着收数据的人的。
他慢慢站起来。阿豪还在椅子上,已经昏过去了。林深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有,只是很弱。
他拨了120,然后拔掉那部手机的数据线,把它装进口袋。走出店门的时候,
巷子里起了风。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想给谁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就在这时,手机震了。母亲的头像亮了。
新消息:“囝囝,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妈给你煮了红糖鸡蛋,在锅里温着呢。
”林深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盯着那个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巷子尽头那片窄窄的天空。雨停了。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反转第九章凌晨四点,
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林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阿豪被推进去已经三个小时了,没有人出来告诉他任何消息。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电话铃响。那部深瞳手机就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
像一块烧红的铁。母亲的视频他只看了一遍。但那一遍已经够了。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
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那个白色的房间,那些冷漠的声音,母亲无声的抽搐,
还有那句“十二小时内自然衰竭”。他们杀了她。不是用刀,不是用毒,是用数据线。
林深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攥紧了那部手机。手机还有电,屏幕亮着,
母亲的微信头像还在。她没有再发消息,但那个头像就挂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回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深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林先生?
”林深站起来。“您朋友醒了。”医生说,“但他情况不太稳定,我们建议留院观察。
他可能有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我能见他吗?
”医生点点头:“只能十分钟。”阿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到林深进来,
眼睛亮了一下,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别说话。”林深拉过椅子坐下。
阿豪摇摇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林深听不清。
“慢慢说。”阿豪深吸一口气,用气声说:“他……他们……”“他们找到你了?
”阿豪点头。他的眼睛里露出恐惧,那种林深见过的恐惧——被什么盯上了,逃不掉的那种。
“什么时候?”“昨……昨天下午。”阿豪说,“我快读出视频的时候,
手机……手机突然自己亮了。屏幕上有字,说……说……”“说什么?”“‘数据访问异常,
已上报。请等待处理。’”林深的血液凉了半截。那部手机有后门。不只是收集数据,
还能监控谁在访问数据。阿豪一开始读那个隐藏分区,深瞳那边就收到了警报。“然后呢?
”“然后……晚上,有人来店里。”阿豪的声音越来越弱,“两个人,穿黑衣服。
他们说……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他们把那个视频传完,然后……然后给我看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阿豪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输液管跟着晃动。“是一个视频。一个老头的视频。跟我一样,也是修手机的,
也是……也是在查深瞳的事。视频的最后,他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头上戴着那种……那种帽子,很多线的。然后他就不动了。”阿豪睁开眼睛,看着林深,
眼眶里全是泪。“林哥,他们能洗脑。他们能把人变成傻子。我不想变成那样。
”林深握住他的手:“你不会的。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管。把一切都推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