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青天陈建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当年注册笔名的时候没多想。
那时候是2003年,他在老家县城的网吧里包夜,屏幕荧光映着一张熬夜虚胖的脸。
隔壁座位的杀马特少年正在QQ空间里转发的非主流闪图,
在键盘上敲下人生第一个章节标题:《纯情校草火辣辣·第一章:他的手指划过我的锁骨》。
杀马特少年凑过来瞄了一眼,露出敬畏的神情:“哥,你写黄文啊?”陈建国当时脸一红,
连忙说不是不是,这是青春文学,纯爱,你不懂。十七年后,
陈建国坐在中国网络作家村的办公室里,看着眼前一份红头文件,
上面写着:关于进一步深化网络文学内容净化工作的通知。文件右下角的签名栏里,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陈建国,网络文学净网行动顾问。当年的杀马特少年如果还活着,
大概会在朋友圈发一条:我艹,陈建国成青天了。陈建国本人对这个称呼相当受用。
最开始是几个老读者在微博上叫他“陈青天”,
因为他参加净网座谈会时说过一句话:“网络文学是给亿万青少年看的,
我们这些作者要有底线,要对得起良心。”这话被截图转发,
配上他当年写《纯情校草火辣辣》的封面——那个封面是花五毛钱找人PS的,
两个男生的侧脸剪影,背景是一堆粉色泡泡。评论区一片欢腾:“陈老师这是亲自净自己啊!
” “狠起来连自己都打,狠人。” “青天在上,日月可鉴。”陈建国看着这些评论,
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有点想笑:你们懂什么,这叫转型成功。他的转型确实成功。
从《纯情校草》系列开始,陈建国积累了第一桶金,随后敏锐地察觉到风向变了。
2008年他转型写都市职场,2012年写历史权谋,2015年写现实主义题材。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等到2018年“净网行动”大张旗鼓展开时,
他已经是省作协网络文学委员会的副主任,坐到了评审席上。那年净网,
他亲手毙掉了一百多本书。有些是他当年那个路子的——校园文里擦边球,
霸道总裁强行壁咚,古代架空里搞颜色。他在评审会上发言时义正辞严:“这些作品,
腐蚀青少年心灵,必须严查!”开完会,有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网址。
他回家打开一看,是盗版网站上的《纯情校草火辣辣》全集。网站广告弹窗一堆,
但正文赫然在目。他看着自己二十多岁写的那些文字,脸皮有点发烫。第二天,
他让助理给全网所有盗版网站发了律师函。《纯情校草》从此绝版。
第二章 拐点2024年的夏天,陈建国正在三亚度假。酒店泳池边,他躺在遮阳伞下,
面前摆着一杯莫吉托。手机响了,是助理小周打来的。他懒洋洋地接通,
听见小周的声音有点慌张:“陈老师,您快看微博。”“怎么了?”“热搜……您自己看吧。
”陈建国挂掉电话,打开微博。热搜第六位:起点新书突破下限。他点进去,
我送情报 第二章:情报在胸口 第三章:她让我亲自取 评论区最高赞:作者是懂谍战的,
老板娘也是懂情报的。《武侠:我在少林寺当网管》 简介:穿越少林,方丈让我管电脑。
第一天,有人问我能不能修路由器。第二天,有人问我能不能解锁404网站。第三天,
达摩院首座来找我,说他的微信登不上了。 评论区:少林寺有网管?
这设定突破了我的武侠认知。《重生之我在精神病院当院长》 第一章:我醒了,
他们说我是院长 第二章:我说我不是,
说病人都不承认自己是病人 第三章:我开始怀疑自己 评论区:作者是不是刚从里面出来?
以及,
封神之作——《高冷三叔的霸道小甜O》 第一章:三叔的信息素 “他走进来的瞬间,
我的腿就软了。Alph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带着冷冽的雪松气息,我几乎站不稳。
” 第二章:三叔的标记 “后颈传来刺痛,我知道他在标记我。痛,但我更怕他离开。
” 第三章:三叔的秘密 “他告诉我,其实他是Omega。”前三章,
“他的信息素让我腿软”出现了18次。评论区已经疯了:“信息素腿软×18,
这是腿软还是半身不遂?” “三叔是O,那谁是A?三婶?
” “我特么看了三遍才确认这不是搞笑文” “作者:我是认真的,
这是严肃文学” “建议和《纯情校草火辣辣》联动”陈建国看到最后一条评论,
眉头跳了一下。他往下刷,发现事情正在起变化。
有人在一条热评里说:“我现在突然有点理解当年陈青天为什么要净网了。
你们看看现在这些玩意,当年那些霸道总裁壁咚都是艺术,真的。”这条评论三万点赞。
紧接着,第二条热评出现了:“陈青天净的是谁的网?净的是他自己早年写黄文的网!
但我们现在发现,他净对了——要是没有他,我们哪知道下限还能这么低?
”评论区回复:“陈老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先把自己净了,给你们打个样。
” “他当年写校草的时候,校草好歹是个人。现在这些主角,连人都不一定。
” “陈青天才是真正的先知。” “我现在就去把《纯情校草》找出来拜读,
当年错过了一个亿。”陈建国看着这些评论,心情复杂。他放下手机,
泳池边的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再加一杯。他摆摆手,盯着远处的海平线发呆。阳光刺眼,
但他脑子里全是“信息素腿软”那几个字。助理小周又打来电话。“陈老师,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现在风向对您挺有利的。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发个声?”陈建国沉默了几秒。
“等等,再等等。”第三章 考古陈建国想等等,但网友不等。当天晚上,
有人翻出了他早年的一些采访视频。2009年,他刚转型那会儿,
接受过一个小网站的采访。视频画质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对话还能听清:记者:陈老师,
您早期写的是校园青春文学对吧? 陈建国:呃,对。 记者:有人说那些书尺度挺大的?
陈建国清嗓子:那个年代嘛,大家都那样。我现在回头看,也觉得有些地方……嗯,
不够成熟。 记者:那您现在转型写职场文,有什么不一样?
陈建国:现在更注重精神层面。我觉得文学要有追求,不能只停留在感官刺激上。
记者:那您对现在的年轻作者有什么建议? 陈建国:要有底线。
这个视频被配上字幕发出来,
评论区彻底爆炸:“‘那个年代大家都那样’——陈老师您是经历过战国时代的人。
” “他这话说得没错,当年确实都那样,但他活下来了,还混成了青天。
” “有底线的人亲自定义底线。” “建议全文背诵:现在更注重精神层面。”紧接着,
有人放出了大招——《纯情校草火辣辣》节选。“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锁骨,
我整个人都酥了,像被电击一样。我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火焰,
有我想要的一切。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喷在我的脖颈上:’傻瓜,
等你很久了。’”评论区疯得更彻底了:“救命,我的脚趾开始动工了。” “陈老师,
这锁骨写得比信息素还刺激。” “等等,2003年就有锁骨文学了?陈老师是鼻祖啊。
” “我现在相信他是真的懂底线的,因为他自己就站在底线上。
” “‘有星光有火焰有一切’——陈老师的排比用得真好。” “出版!绝版书必须再版!
我要收藏!”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ID叫“陈青天野生粉”的网友发了一条长评:“你们都在笑陈老师,但你们仔细想想,
他写校草的时候,校草好歹是个正常人。场景是校园,人物是学生,
故事是谈恋爱——虽然尺度大点,但没脱离基本法。现在这些信息素文,
Alpha Beta Omega,信息素腿软,
标记载体……三章下来除了腿软没干别的。陈老师当年净网净的是什么?
净的是那些真·不健康的。但什么叫不健康?标准谁定的?陈老师定的。因为他写过,
所以他知道什么叫擦边球,什么叫真黄,什么叫工业废水。”这条长评被顶上热搜。
评论区:“懂了,陈老师是黄金标准。” “他写过,所以他懂。他是从旧时代杀出来的,
他知道底线在哪里。” “陈老师:你们以为我净的是别人的网?不,我先净的是我自己。
” “现在的问题是,陈老师把自己净了,剩下的人没人管了。” “不是没人管,
是管不了。现在的下限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陈建国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这条,
忍不住笑了一声。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笑什么?”“没什么。”他关掉手机,
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海浪声。他想起了2003年的网吧,想起那个杀马特少年,
想起自己敲下第一个字的夜晚。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在工厂打工,工资一千二,
每个月要给家里寄八百。剩下四百,两百交房租,一百吃饭,剩下一百用来上网包夜。
写小说是因为穷。那时候网文刚兴起,有人在论坛上发帖说写小说能赚钱。他试着写了一章,
发上去,第二天发现多了几十个收藏。那种感觉,比发工资还高兴。后来他写了三百多万字。
有骂的,有夸的,有人叫他大神,有人骂他写黄文的。他都没在意,
只知道每个月能往家里多寄点钱了。再后来,他进了作协,开了公司,买了房子,
在三亚有了度假的习惯。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但更多时候他不想。
想这些没用,活着就得往前看。手机又亮了。小周发来微信:陈老师,
明天有个记者想采访您,关于最近的舆论,接不接?陈建国打了两个字:接吧。发完,
他又加了一句:帮我约在后天上午,我要先写点东西。
第四章 陈老师出手采访安排在陈建国的办公室里。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眼镜,
说话有点紧张。他进门先鞠了一躬:“陈老师好,我是新媒体的,叫李想。
”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点点头:“坐吧。”李想在沙发上坐下,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他看了一眼陈建国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陈老师,最近网上关于您的讨论挺多的,
您有关注吗?”“看了。”“那您……有什么想说的吗?”陈建国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对面。
李想接过来打开,愣住了。里面是一叠打印稿。
第一页的标题是:《净网:我给网文定标准》 作者:陈建国李想抬头看陈建国,
嘴巴张了张。陈建国微微一笑:“刚写的。发了。”李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打开起点APP。首页推荐位上,赫然挂着这本书的封面——白底黑字,
简洁得像一份红头文件。简介只有一行字:“从业二十年,该说说什么是底线了。
”第一章已经发出来了,标题叫《底线》。李想往下翻,正文:“最近有很多人问我,
什么是底线。我想了想,决定写这篇东西。有人说我当年净网是净自己。这话对,也不对。
对的是,我确实写过一些现在回头看不够成熟的东西。不对的是,那不是净自己,
那是承认自己当年走过弯路。走弯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走出来。
我见过网文的野蛮生长时代。那时候什么都有,什么都敢写。我见过好的,也见过坏的。
我知道什么是真正该禁的,什么只是擦边球,什么只是作者太年轻想搏出位。现在有人问我,
信息素腿软算不算擦边球。我说不算,因为那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Alpha Beta Omega是什么,我到现在没搞懂。
但我知道一点:文学写的是人。只要写的是人,有人的情感,人的挣扎,人的困境,
那就还在文学的范畴里。如果写了三章,除了腿软没别的,那叫……我找个词啊,
那叫工业废水。”李想看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抬头看陈建国,
陈建国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李想继续往下看:“我不是要教谁写作,我也没那个资格。
我只是想说说,这么多年下来,我明白了什么。第一,写作者要诚实。你写的东西,
你自己信不信?你不信,读者肯定不信。 第二,写作者要敬畏。文字这东西,往大了说,
能改变人。你随便写点啥,可能就有人当真。 第三,写作者要进步。我当年写校草,
现在写这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能往前走。原地踏步没意思,吃老本更没意思。最后,
感谢那些还记得《纯情校草》的朋友。那本书绝版了,不会再版。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不想回头看了。但我谢谢你们替我记着。那是我走过的路,也是网文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