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苏念把塑料袋往怀里紧了紧,里面的馒头还是热的。她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
雨不算大,但足够把人浇透。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头顶是密麻麻的电线,
雨水顺着电线滴下来,砸在积水里溅起泥点。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
每走一步,鞋里的水就“咕叽”响一声。其实她可以跑快一点的。但她不敢。怀里除了馒头,
还有刚从药店买的药,塑料袋不严实,跑起来雨水会灌进去。药不能湿,
一湿就是四十多块没了。四十三块七——这是她昨天在奶茶站了八个小时挣的。除去药钱,
还剩二十四块三。够她和妈妈吃五天,如果再算上食堂那块不要钱的免费汤,能撑到下周。
“小念回来啦?快回去看看,你妈今儿咳得轻些了。”巷口开小卖部的陈婶探出头喊了一声。
苏念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她没告诉陈婶,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得住院,押金两万。两万块,
她得在奶茶站站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小时,差不多一年多不吃不喝。她没时间想这个。
拐进最里面那栋自建楼,楼道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苏念摸黑上到三楼,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妈,我回来了。”里屋传来一阵咳嗽,
然后是虚弱的声音:“淋雨了?快换衣裳,别感冒了。”苏念没换。她把药放在桌上,
先去给妈倒水。端着杯子往里走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窗外的雨——灰蒙蒙的天,
密密麻麻的雨线,远处的高楼隐在水雾里。那些高楼里有一个人。她摇摇头,
把这个念头晃出去。那种人跟她没关系。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苏念准时出门。天还没亮透,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她要去赶第一班公交,再转地铁,才能赶在七点前到奶茶店。
早班有补贴,一小时多三块钱。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拐上主路,低着头往公交站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拐角冲出来。苏念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带倒在地。
膝盖磕在路沿上,一阵钻心的疼,手里的帆布袋飞出去,里面的书、饭盒、保温杯滚了一地。
“我操——”一声低咒,然后是急刹车的声音。苏念撑着地面抬头,
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斜停在面前,车头差点撞上旁边的电线杆。车轮碾过积水,
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下来,她半边身子全湿了。车门开了。一双锃亮的皮鞋踩进积水里,
往上是一截熨烫得笔挺的西装裤腿。“你没事吧?”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但又不让人觉得轻浮。苏念没抬头。她看见那双皮鞋停在自己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没有再靠近。那个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犹豫了一下,
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去医院?”医院?苏念终于抬起头。雨后的晨光刚透出一点亮,
她就着这点光看清了面前的人。年轻男人,二十出头,
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精致得让人不敢看的漂亮,而是一种很舒展的好看,
像是从小被妥帖养大的人身上才有的从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
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他站在积水里,眉头微微皱着,正看着她。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破了皮,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帆布鞋彻底报废了,
裤子膝盖那里撕了一道口子。她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是夜市上三十块买的,穿了两年,
膝盖本来就很薄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年轻男人下意识伸手想扶,
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不知道扶哪里合适,怕冒犯了她。苏念没理他,
一瘸一拐地去捡散落一地的东西。书泡在积水里,饭盒摔扁了,保温杯滚到车轮底下,
杯身磕掉一块漆。年轻男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帮她捡。“我来吧。
”他把那本湿透的书捡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普通生物学》,后面还有几本,
《有机化学》《医学英语》。他愣了一下:“你是医学生?”苏念没答话,
从他手里把书抽走,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泥水。擦不干净,书页已经泡皱了。“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现金,“这些你先拿着,
去医院看看,再买些……”“不用。”苏念打断他,声音很淡。她把东西塞进帆布袋,
转身就要走。膝盖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点。“等一下。
”年轻男人追上来两步,“你膝盖在流血,至少让我送你去……”“我说了不用。
”苏念停下来,回过头看他。她终于正眼看他了。这一眼,江与墨愣在原地。
不是因为这张脸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沾着雨水的碎发贴在额前,眉眼生得清冷干净。
是因为她眼里那种东西。不卑不亢,不嗔不怒。没有生气,没有委屈,
没有想趁机讹一笔的贪婪,也没有被有钱人撞了之后那种惯常的瑟缩。她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江与墨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远,雨水顺着她的裤腿滴下来,
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把伞。刚才下车时顺手拿的,
一把黑伞,Brigg定制,手柄上是他的姓名缩写。
他下意识追上去两步:“伞——”她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江与墨站在清晨的街头,
手里握着伞,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江与墨今天本来要去公司。
他爸说“你也该学着管点事了”,于是给他安排了一个“总经理助理”的职位,
其实就是让他去熟悉熟悉人。他不太想去,但也知道自己逃不掉。现在他更不想去了。
“与墨?与墨!”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与墨回过神,
看见对面坐着的周砚白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江与墨低头,
发现自己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这是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不对外营业,
只接待熟客。周砚白约他吃饭,说是好久没见了,
其实是来打听他爸最近的投资动向——周家这几年在走下坡路,周砚白急着找项目翻身。
江与墨懒得应付他,但又不得不来。“没什么。”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凉的。
周砚白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又开始飘雨了。“你今儿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周砚白点了一根烟,笑嘻嘻地问,“是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
”江与墨没说话。周砚白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他这个反应,顿时来了兴致:“卧槽,
真的假的?哪家的?我认识吗?”“不认识。”江与墨放下咖啡杯,“一个路人。
”他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砚白听完,笑得前仰后合:“不是,你他妈撞了人,
人家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伞,就那么走了?你是不是撞得太轻了?”“滚。”“我说真的,
”周砚白收了笑,认真分析,“这年头还有这种人?要么是真清高,要么是欲擒故纵。
肯定是看上你了,等着你去找她呢。”江与墨皱眉:“你能不能别把人想得那么脏?
”“得得得,您圣父。”周砚白摊手,“那您打算怎么办?满城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江与墨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整个上午,
脑子里总是浮现那个画面——她回过头看他的那一眼,冷冷的,干净的,
像一捧雪落进泥地里,明明沾了尘,偏偏还是白的。他忽然想起她掉在地上的那些书。
《普通生物学》《有机化学》《医学英语》。医学生。这座城市有几所医学院?他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早上五点多就出门、要挤公交地铁去打工的医学生,不会是那些开着车上学的人。
她应该住得不远。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与墨自己都愣住了。周砚白看着他的表情,
啧啧两声:“完了完了,江家大少爷这是动凡心了。”江与墨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有事。”苏念今天收工比平时晚。晚班的人临时请假,
店长让她顶两个小时,多算半天工资。她同意了,虽然膝盖疼得厉害,但她需要钱。
回到城中村时已经快十一点。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整个巷子黑漆漆的。
苏念摸黑往里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把伞。黑伞,
收得好好的,靠在门边。苏念愣住。她蹲下来,把伞拿起来。伞柄是木质的,温润光滑,
上面刻着两个字母——J.Y.M。J.Y.M。苏念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
她想起早上那辆车。那辆车她认识——宾利慕尚,她在汽车杂志上见过,三百多万。
开车的人穿着一双起码五千块的皮鞋,递过来的那沓现金少说有两千块。那种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她抬头往巷子外面看。昏黄的路灯下空空荡荡,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跑。苏念握着那把伞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楼道门,上楼。
屋里还是那股中药味。妈妈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念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黑着灯,什么都没有。她把伞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伞很漂亮。纯黑色,布料摸起来像丝绸,但又比丝绸韧。伞柄上那三个字母刻得很精致,
一看就是定制的。这把伞,够她吃一个月。苏念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撞了她,
她没收钱;人家追上来送伞,她没要。结果人家把伞送到家门口来了,她还是得收下。
她不是清高。她只是不想欠任何人。可是这把伞,算什么呢?道歉?同情?
还是那种人惯常的——我撞了你,给你点钱,这事儿就了了,你别来找我麻烦?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得把伞还回去。可是怎么还?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住哪儿,
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她看着那把伞,忽然想起他早上那个表情。他站在积水里,
手里握着伞,看着她的背影,像是想追上来又不敢。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
和他那身昂贵的行头格格不入。苏念摇摇头,把这个画面晃出去。这种人,
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苏念准时出门。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愣住了。
巷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宾利慕尚。江与墨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像是想走过来,又像是怕吓着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她。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谁都没动。最后还是江与墨先开口。
他走过马路,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里另一个袋子递过来。“你的书。”他说,
“我昨天送去烘干了,但可能还是有些皱了。还有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新的,和昨天她掉的那个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那个用了多久,但磕坏了,赔你一个新的。
”苏念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她的书,一本本整齐地放着,虽然还是有些皱,但确实干了。
她的饭盒也被洗干净了,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昨天随意些,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的眼睛很好看,很干净,正小心翼翼地看她的反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江与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这个。“你掉的学生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市立医科大学,2022级临床医学系,苏念。
”苏念接过学生卡,看了一眼。她昨天还以为丢了,没想到掉在事发地了。
“所以你就在这里等?”她问。“也不久。”江与墨说,“五点半来的。”五点半。
现在五点四十五。苏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
”江与墨把袋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书你拿着吧。
还有这把伞——”他从车里拿出那把黑伞,“是我昨天落在这儿的,不是送你的。你能不能,
帮我还给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紧张,像是怕被拒绝。苏念看着他,
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江与墨看见了。他愣住,然后也笑了。
清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巷子里开始有人出来了,
陈婶打开小卖部的卷帘门,探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苏念接过袋子和伞。“谢谢。
”她说。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江与墨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是昨天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江与墨一愣,然后笑了。“江与墨。”他说,“江河的江,与人的与,墨水的墨。
”苏念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苏念,
”江与墨站在她身后,有点喘,“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赔罪。”苏念回过头。
晨光刚好从楼房间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眼睛亮亮的,
像个等着老师表扬的小朋友。她想起他那句话——“江河的与,墨水的墨”。江与墨。
江家的。她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姓。但她没问。“我早上六点五十要到店。”她说,
“来不及。”“那中午?”“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那晚上?”苏念看着他,
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是不是没被人拒绝过?但她还是说:“晚上十点下班。
”江与墨眼睛一亮:“我去接你。”苏念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
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奶茶店在商场一楼,落地玻璃对着外面的广场。
晚上九点五十五,苏念在擦柜台。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广场上的喷泉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宾利慕尚。江与墨靠在车门上,正往这边看。店长从后面出来:“小念,今天早走十分钟吧,
看你膝盖好像不太方便。”苏念愣了一下:“没事,我可以……”“走吧走吧,我盯着就行。
”苏念换了衣服,从员工通道走出去。刚出商场门,江与墨已经走过来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就是早上那个,
她一直没来得及放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想吃什么?”他问。苏念看着他,
忽然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江与墨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他说,
“就是想来。”苏念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广场上,喷泉的水声哗哗的,
彩灯在水里投下斑驳的光。“我请你吃夜宵吧。”江与墨又说,“你下班这么晚,肯定饿了。
”苏念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路边摊吗?”江与墨一愣。
苏念指着广场对面的一条巷子:“那里有家烧烤摊,五块钱三串。你敢吃吗?
”江与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口支着一个塑料棚,里面冒着烟,几张矮桌矮凳,
坐满了人。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敢带我去,我就敢吃。”苏念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烧烤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苏念来了,
笑着打招呼:“小念今天下班早啊?还是老样子?”苏念点头:“五块钱羊肉串,多放辣。
”江与墨站在她旁边,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那件一看就很贵的毛衣,
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念,
眼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这是你男朋友?”“不是。”苏念说,“欠我人情的。
”江与墨在旁边笑了笑,没反驳。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矮桌坐下。凳子很矮,
江与墨的大长腿曲着,有点狼狈。但他没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眼睛亮亮地看着苏念。
羊肉串上来了,用一张油纸包着,五块钱三串。江与墨接过来,犹豫了一秒,然后咬了一口。
苏念看着他。他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好吃。”苏念低头,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羊肉串,喝旁边小卖部买的矿泉水。周围是嘈杂的人声,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老板娘的吆喝声。彩灯挂满棚顶,红的绿的,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滑稽。江与墨吃完了自己那份,看着苏念。“苏念,”他说,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苏念没抬头。“你昨天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也不要我的伞?
”苏念嚼着羊肉串,半天没说话。就在江与墨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收了你的钱,我就欠你的了。”她说,“我不喜欢欠人。
”江与墨愣了一下:“那是我的错,我撞了你,赔钱是应该的。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苏念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真诚,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没有那种“我对你好你应该感恩戴德”的期待。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应该赔她。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羊肉串。“那你今天还我书,还我学生卡,还请我吃夜宵。”她说,
“咱俩扯平了。”江与墨急了:“那不行——”“怎么不行?”江与墨卡住。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碎发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点侧脸的轮廓。她的手指很细,拿着羊肉串的签子,
上面沾了辣椒。他想说“我不想跟你扯平”,但又觉得这话太冒昧。
他想说“我想多见你几次”,但又怕吓着她。最后他只是说:“那你下次请回来。
”苏念抬头看他。他冲她笑,露出一点虎牙,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朋友。苏念收回目光,
把最后一串羊肉串的签子放下。“行。”她说。江与墨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一点半。江与墨坚持要送苏念回去。苏念说不用,
他就说“太晚了不安全”,又说“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妈子。
苏念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让他送。两个人往回走,穿过广场,穿过那条窄窄的马路,
又走到城中村的巷子口。刚走到巷口,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苏念抬头看,黑沉沉的天,
几滴雨砸在她脸上。“快走。”她说。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是直接往下倒的暴雨。两个人瞬间被浇透。苏念下意识往楼道跑,跑出两步,想起什么,
回头一看——江与墨站在原地没动,被雨浇得狼狈不堪,那件贵得要死的毛衣贴在身上。
她忽然有点想笑。“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江与墨这才跑过来,跑到楼道口的时候,
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楼道里,外面是哗哗的雨声。
楼道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江与墨把手机举起来,借着光看她。
她被雨淋透了,碎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有点发白。但她没发抖,
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安安静静的。“你冷吗?”他问。苏念摇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听着外面的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些。苏念说:“你该走了。”江与墨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黑伞——今天早上她还给他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了。“这个你拿着。”他说,“明天还会下雨。”苏念看着那把伞,
没接。“我不需要。”她说。江与墨急了:“你……”“真的不需要。”苏念打断他,
“我已经湿了。”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江与墨还站在楼道口,手里举着那把伞,浑身湿透,像只被雨淋了的狗。
“明天晚上我还去烧烤摊。”她说,“你要是还想吃五块钱三串的羊肉串,就来。
”然后她上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江与墨站在原地,举着那把伞,
傻傻地笑了。外面还在下雨。但他忽然觉得,这雨下得真好。楼道里很暗,
但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照出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还有一行字,
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三楼出租,500/月。江与墨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我已经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楼道彻底陷入黑暗。
外面还在下雨。他撑着那把伞,走进雨里。伞很贵,但他浑身早就湿透了,
撑不撑没什么区别。他忽然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了。“你那下雨的房子,困不住我。
”她没说过这句话,但他就是觉得,她应该是这么想的。雨越下越大。
江与墨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浑身湿透,却忽然笑出声来。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完了。
第二章苏念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眼睛盯着玻璃门外的广场。晚上九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下班。商场已经没什么人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门口经过,
水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往那个方向看了多少次。店长从后面出来,
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等人?”苏念收回目光:“没有。”店长笑笑,没拆穿她。
昨天她可是亲眼看见那辆黑色宾利停在广场上的,也亲眼看见苏念上了那辆车。
虽然苏念只说是个“欠人情的人”,但店长在这个商场干了八年,什么人什么车,
一眼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那你先走吧,”店长说,“今天没什么人,我盯着就行。
”苏念刚想说不用,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把黑伞,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江与墨。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弹出来:我在老地方。老地方。苏念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
跟店长说了声谢谢,从员工通道走出去。广场上的喷泉已经关了,只有彩灯还亮着。
黑色的宾利停在老位置,江与墨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出来,
他立刻站直了,小跑着迎上来。“下班了?”他把奶茶递过来,“热的,三分糖,加椰果。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江与墨眨眨眼:“猜的。
”其实是昨天吃烧烤的时候,他看见她往羊肉串上撒辣椒面,
撒完又把辣椒罐推到他这边——他以为她不喜欢吃辣,结果她说“你吃吧,我够了”。
他当时就想,她大概是个什么都习惯说“够了”的人。三分糖,应该是她的口味。
苏念没再问,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走吧,”江与墨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
“今天想吃什么?”苏念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事?”“没事。”“不用陪朋友?
”“不用。”“不用去公司?”江与墨顿了顿,诚实地说:“本来要去的,推了。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亮亮的,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朋友。
她忽然有点想笑。“走吧,”她说,“今天我想吃麻辣烫。
”麻辣烫店在城中村另一头的夜市里,比昨天的烧烤摊还简陋。塑料棚子,矮桌矮凳,
地上油腻腻的,苍蝇在灯光下飞。江与墨坐在那儿,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矮凳上,
膝盖快顶到桌子底。老板娘拿着夹子过来:“要啥自己夹,称重算钱。
”苏念站起来去冰柜拿菜,江与墨也跟着站起来。冰柜里的菜用塑料袋装着,
藕片、土豆、金针菇、牛肉丸,有的袋子还沾着泥。他拿着夹子,不知道该夹什么。
苏念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夹子抽走:“你坐着吧,我来。”她挑了些素的,
又拿了几串牛肉丸,递给老板娘上秤。“三十二块五。”老板娘说。苏念正要掏手机,
江与墨已经把一张黑卡递过去了。老板娘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这……我们这儿只扫码,
不刷卡。”江与墨也愣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地方不收信用卡。
苏念在旁边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扫码。“我来吧,”她说,“说好今天我请。
”江与墨还想说什么,苏念已经付完钱了。两个人回到座位上,老板娘端着锅底上来,
电磁炉一开,红油咕嘟咕嘟冒泡。江与墨看着那锅红油,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笑我了?
”“没有。”“你笑了。”苏念把牛肉丸倒进锅里,没抬头:“笑你一下怎么了?
”江与墨看着她,嘴角也弯起来:“不怎么,你多笑笑挺好。”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灯光很暗,塑料棚里烟雾缭绕,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声。
但他的眼睛很亮,干干净净的,里面倒映着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她低下头,继续煮菜。
“你平时都这么闲?”她问。江与墨想了想:“也不算闲。我爸让我去公司,
但我不是很想去。”“为什么?”“没什么意思。”他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菜,
“就是坐在那儿,看文件,开会,听人汇报。那些人说的话,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就是觉得没意思。”苏念听着,没说话。“你呢?”他问,“学医累不累?
”苏念夹起一块土豆,吹了吹:“还行。”“以后想当医生?”“嗯。”“为什么?
”苏念咬了一口土豆,慢慢嚼着。为什么?因为她妈身体不好,因为去医院太贵,
因为如果她是医生,至少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少受点罪。但这些她没说出来。“救死扶伤呗,
”她淡淡地说,“听起来挺高尚的。”江与墨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语气有点奇怪。
像是自嘲,又像是藏着什么。但他没追问。他把煮好的牛肉丸夹到她碗里:“多吃点,
你太瘦了。”苏念看着碗里那个牛肉丸,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夹过菜了。两周后。
苏念已经习惯了每天下班看见那辆黑色宾利。习惯了江与墨拎着奶茶在喷泉旁边等,
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去烧烤摊或麻辣烫,
习惯了他在她吃完东西后抢着付钱——虽然每次都要她帮他扫码,
因为他那张黑卡哪儿都用不了。有时候他会送她回城中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上去。
有时候两个人会在巷子里站一会儿,说些有的没的。他说他养了一只金毛,叫大墨,
因为他懒得想名字。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再也没养过。
他说他小时候学过钢琴,考过十级,现在完全不弹了。她说她小时候学过缝纫,
因为衣服破了可以自己补,现在还在用。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亮的,像个小孩。
苏念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多大?二十二?二十三?比她大不了多少,
但看起来像是一直被好好养在温室里的花。周五那天,江与墨来接她的时候,
说晚上有个饭局,问她想不想一起去。苏念看着他:“你的朋友?”“嗯,几个从小认识的。
”他说,“他们说想见见你。”苏念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奶茶店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裤子上还有昨天蹭的灰。“我去不合适。”她说。江与墨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念没说话。江与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
递给她:“我准备了衣服,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苏念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你不用这样。”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江与墨有点急,“就是怕你下班来不及换。
你要是不想穿,就穿自己的也行。”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里面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她接过纸袋:“我去换。”吃饭的地方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
不挂招牌,门口只停着几辆车。苏念不认识那些车,但看牌子就知道都不便宜。
她穿着江与墨准备的那条裙子——米白色的,料子很软,剪裁简单,但一看就不便宜。
她在试衣间里看过吊牌,四位数,够她活三个月。她换上那条裙子的时候,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江与墨在旁边走,不时看她一眼。“好看。”他说。苏念没说话。
进到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男的都是二十出头,穿着讲究,女的都漂亮,妆容精致,
坐在男的旁边。看见他们进来,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的吹了声口哨:“哟,与墨来了!
这位是……”“苏念。”江与墨说,“我朋友。”花衬衫上下打量着苏念,
眼神从她脸上移到裙子上,又从裙子移到脸上,
最后落在她脚上——她穿的是自己那双帆布鞋,洗得发白,但干净。“苏念?这名字好听。
”花衬衫笑呵呵的,“来来来,坐坐坐,就等你们了。”几个人落了座。
苏念坐在江与墨旁边,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那女孩看苏念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菜一道道上来,
苏念大部分不认识。她安静地吃着,不怎么说话。花衬衫——她后来知道叫周砚白,
就是第一章里那个——一直找她聊天。“苏念在哪儿高就啊?”“奶茶店。”苏念说。
周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奶茶店?与墨你这是……”“她还在读书,
”江与墨打断他,“医学生。”“医学生啊,厉害厉害。”周砚白端起酒杯,“来,
敬未来的女医生一杯。”苏念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旁边那个红裙子女孩忽然笑了:“苏念这裙子挺好看的,什么牌子的?”苏念顿了一下。
江与墨正要说话,苏念先开口了:“不知道,朋友送的。”“朋友送的?
”红裙子女孩笑得意味深长,“这朋友可真好。”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周砚白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与墨,你爸最近那个项目怎么样了?”话题岔开了。
吃到一半,苏念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那个红裙子女孩。她正在补妆,
从镜子里看见苏念,动作顿了一下。“裙子挺好看。”她说,“C家当季新款,
我上个月在专柜看过,一万二。”苏念没说话。红裙子女孩收起口红,
转过身看着她:“你是江与墨什么人?”苏念看着她的眼睛,没回答。
红裙子女孩笑了:“算了,当我没问。不过提醒你一句,他那圈子,不好进。
”她说完就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裙子很好看,但穿在她身上,
总像是借来的。她回到包间的时候,里面正热闹。周砚白在讲什么笑话,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江与墨看见她,眼神跟过来,嘴角弯了弯。她刚坐下,
就听见旁边有人说——“与墨,这你新包养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
说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旁边那个红裙子女孩是他的女伴。他喝得有点多,脸通红,
笑嘻嘻地看着江与墨。空气忽然凝固了。周砚白第一个反应过来:“周述你喝多了吧,
说什么呢。”“我没喝多,”周述摆摆手,“我就是好奇,
与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这种素的了?”他说“素的”的时候,
眼神在苏念身上扫了一圈,带着那种明晃晃的轻蔑。苏念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与墨站起来:“周述,你出来一下。”周述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不是,
我就是开个玩笑……”“出来。”江与墨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平时那个眼睛亮亮的人。
苏念忽然开口了。“不用。”她说。她站起来,看着周述,声音很淡:“我不是他包养的。
我是他朋友。他请我吃饭,是因为他欠我个人情。你要是好奇,可以直接问我,
不用拐弯抹角的。”她说完,转向江与墨:“我先走了。
”她拿起自己的帆布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工作服——往外走。
江与墨追上去:“苏念——”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你不用追,”她说,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思。”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但你那个朋友说得对,你这圈子,我不好进。”她走了。包间里一片安静。
江与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砚白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追啊,
愣着干嘛?”江与墨没动。他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思”。
她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在给他台阶下?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淡淡的,冷冷的,
像那天早上她回过头看他的第一眼。像一捧雪,落进泥地里。苏念走出老洋房,夜风一吹,
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下。包养。这两个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学校里那些开豪车来接女生的男人,同学们私下里传的闲话,她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想过,
这两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裙子。一万二。够她妈住半个月院。
够她交一学期学费。够她在奶茶店站两千个小时。她忽然想笑。那个红裙子女孩看她的眼神,
周述说“素的”时候那种语气,还有桌上其他人那种意味深长的沉默——他们看她的眼神,
和她身上这条裙子格格不入。她再好看,穿上这条裙子,也是个外人。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苏念!”江与墨跑过来,站在她面前,有点喘。“对不起。”他说。
苏念看着他:“你道什么歉?”“我不该带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苏念没说话。“周述那人就那样,嘴贱,喝多了什么都说。
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他就是那种人。”苏念接道,“我知道。”江与墨看着她,
不知道说什么。苏念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你什么人?”江与墨愣了一下:“朋友啊。
”“朋友。”苏念重复了一遍,“那你那些朋友,有几个是像我这样的朋友?
”江与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他不是坏人。她知道。
他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
他不知道“包养”那两个字落在一个女孩身上有多重。他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眼神和语气,
能把她扎成筛子。“你回去吧。”她说,“你那些朋友还在等你。”“我不回去。
”江与墨说,“我送你。”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里面写满了着急和愧疚。
她忽然有点心软。“走吧。”她说。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谁都没说话。走出一段,
江与墨忽然说:“苏念,我不是那种人。”苏念没说话。“我不会包养谁,”他说,
“我也没想让你当我什么人。我就是……就是想见你。”苏念停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说,“但你的世界是那种世界。”江与墨愣住了。
苏念继续说:“你那朋友,随口就能说出‘包养’两个字。他不是喝多了,
他是真的那么想的。在他眼里,像我这样的女孩,跟你们这样的人站在一起,
就只能是因为钱。”“我不在乎他怎么想——”“你不在乎,我在乎。”苏念的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江与墨,你知道我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吗?”她问,“八百块。
吃饭、坐车、买书、给妈买药,全从这八百块里出。你那条裙子一万二,够我活一年。
”江与墨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我不是怪你,”苏念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我得在乎。因为那些话落在我身上,
疼的是我。”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江与墨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
那些每天去接她、请她吃饭、看她笑就开心的日子,都太轻了。他从来没想过,
她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苏念。”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帮你吗?”苏念看着他,
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你已经在帮了。”她说,
“你每天来接我,请我吃饭,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对我是真心的。这已经很好了。
”江与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她说,
“送我到巷子口就行。”那天之后,江与墨还是每天来接她。但他变了。他不抢着付钱了。
两个人去烧烤摊,他老老实实坐着,等苏念扫码。有时候苏念抢着付,他也不争,
只是在她付完之后,默默地把她喜欢吃的菜多夹几筷子到她碗里。他不提那些朋友了,
也不带她去什么饭局。两个人就在城中村附近转,吃路边摊,逛夜市,
有时候在江边坐着吹风。有一次,苏念问他不去公司真的没事吗。他说没事,
反正去了也是坐着。他爸有好几个助理,不缺他一个。苏念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想了半天,
说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他说,“但又什么都不想干。”苏念听着,没说话。
她想,这就是被好好养大的人。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不用害怕妈妈病倒,
不用算计着八百块怎么过一个月。他们可以迷茫,可以不知道想干什么,
因为他们的背后永远有一张网托着。而她不行。她每走一步,都得自己探路。十月中旬,
苏念妈妈的病情突然加重了。那天她正在上课,接到房东的电话,说她妈晕倒了,送医院了。
她跑出教室,跑出校门,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给江与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了。然后她关了手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这个样子。
妈妈在急诊室待了四个小时,最后转入普通病房。医生说是肺部感染,需要住院观察,
先交五千押金。苏念站在缴费窗口,卡里只有两千三。她把下个月的生活费算了进去,
还是不够。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人好,借了她三千。那天晚上,
她在病房陪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看见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全是江与墨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到回我一下。你在哪?我去找你。
苏念,我很担心你。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病房里,妈妈还在睡,呼吸浅浅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病床边的输液架上。她握着手机,
手指在那个对话框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
她不是不需要他帮。她是不敢。不敢让自己习惯被帮。不敢欠他太多。
不敢让自己变得依赖一个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些你以为免费的东西,最后都要还的。三天后,妈妈出院了。苏念去接她的时候,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建议尽快做全面检查,费用大概在两万左右。苏念点点头,
说知道了。她把妈妈送回家,安顿好,然后去奶茶店上班。晚上九点四十,她走出员工通道,
看见江与墨站在老地方。他瘦了一点,眼睛里有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看见她出来,
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奶茶递给她。“三分糖,加椰果。”他说。苏念接过奶茶,
看着他。“对不起,”她说,“这几天……”“不用说对不起。”江与墨打断她,
“你没事就好。”两个人站在广场上,喷泉没开,只有彩灯还亮着。
江与墨忽然问:“你妈怎么样了?”苏念愣了一下。她没说,他怎么知道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江与墨说:“我去了你们学校。你们系办的人说你请假了,
因为妈妈住院。”苏念没说话。“苏念,”江与墨看着她,“你需要钱吗?”苏念抬起头,
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我有钱,”他说,“不是我爸的,是我自己的。
我成年的时候爷爷给了一笔,我一直没动过。你要是需要,可以先拿着。”苏念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点急,“我不是想包养你,
我就是……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子是热的,
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自己一个人站在缴费窗口前,
卡里余额两千三,差两千七。她想起那些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想起凌晨三点那句“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她抬起头,看着江与墨。
“我不需要你的钱。”她说。江与墨想说什么,她抬手止住他。“但是谢谢你。”她说,
“谢谢你没问我出了什么事,谢谢你没逼我说,谢谢你来接我。”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江与墨看着她,忽然很想抱抱她。但他没敢。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然后轻轻地说:“那我明天还来。”苏念点点头。两个人往城中村走,一路上都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苏念停下来,回过头。“江与墨。”“嗯?”“你刚才说的那笔钱,多少?
”江与墨愣了一下:“二十万。”苏念沉默了几秒。二十万。够她妈住一年院,
够她读到毕业,够她还完所有债。她抬起头,看着江与墨。“我以后还你。”她说。
江与墨愣住了。“我不是要你送,”苏念说,“我是借。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慢慢还你。
利息按银行算。”江与墨想说什么,但她没让他开口。“你要是愿意,就把钱转我。
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她说完,转身走进巷子。江与墨站在巷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要他的帮助。
她是要让这份帮助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别的意思。第二天,江与墨把钱转给了她。二十万,
备注就三个字:借你的。苏念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去医院交了费,
给妈妈办了住院手续。妈妈住进去那天,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很久。妈妈睡着之后,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她想起江与墨说“病房没来”那个表情——其实他没说过这话,但她知道,他不会来。
不是他不想来。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来。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该说什么,
不知道看见她妈妈之后会不会露馅。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不是不爱她。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雨终于下下来了。苏念站在窗边,
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忽然想起他第一天来找她的时候——捧着烘干的書,拎着新的保温杯,
站在巷口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想,她大概是完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完,
是那种不知不觉的完。像是温水煮青蛙,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手机震了一下。
江与墨的消息:你妈还好吗?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之后,她看着窗外的雨,
忽然想起那个红裙子女孩的话——“他那圈子,不好进”。她说得对。
但苏念想的不是进他的圈子。她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他的圈子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