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约审讯室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对面穿制服的阿姨眼睛红红的,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写了很多,又划掉了很多。
“小雨,”她声音有点哑,“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不用怕,
那个老太太已经被控制住了,她对你做的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低着头,
看着纸杯里晃动的热水。“她没对我做什么。”我说。阿姨叹了口气,
和她旁边的叔叔对视了一眼。那个叔叔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尽量和我平视。“小雨,
我们查过了,你被她带走整整两年。这两年里,她没有给你办入学,没有给你办医保,
甚至没有给你办户口——你现在在法律上是个不存在的人。”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你原来那个家,你爸爸妈妈,还有你弟弟,他们都在等你回去。”我抬起头看他。
“他们没有等我。”我说。叔叔愣了一下。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杯沿。
热水是刚才那个阿姨给我倒的,免费的,不要钱。“叔叔,”我说,
“你知道在我原来的家里,喝一杯热水要多少钱吗?”他没说话。“五毛。”我说,
“喝一杯热水五毛钱。吃饭两块钱一块。睡觉的床铺费,一晚一块五。我弟的房间有空调,
开一晚上五块,我妈不收他的钱。我房间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但床铺费还是要交,
一分都不能少。”阿姨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了。“我九岁生日那天,想买一碗长寿面。
”我说,“三块钱。我攒了两个星期,把每天学校发的免费午餐省一半带回家当晚饭,
这样能少交一顿饭钱。攒到第九天,我妈翻我书包发现了那些剩饭,罚了我十块。
说我不干净,把剩饭带回家丢人。”审讯室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那天晚上我饿了肚子,第二天上学路上,有个阿姨问我,小姑娘,你想不想吃顿饱饭?
”我顿了顿。“我就跟她走了。”叔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阿姨拿纸巾按了按眼睛,吸了吸鼻子。“小雨,”她说,
“那些人贩子,他们带你走之后,对你做了什么?”我想了想。“给我吃了顿饱饭。”我说,
“牛肉面,很大一碗,牛肉比面多。我吃完之后,那个阿姨问我,饱了吗?我说饱了。
她又问,想不想天天吃饱?”“然后呢?”“然后她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有很多小孩。
有人教我们写字,有人教我们算数。每天三顿饭,早上有鸡蛋,中午有肉,晚上有汤。
不用交钱。”阿姨的眼泪又下来了。“孩子,”她说,“那是人贩子在养‘货’,
他们把你们养得干净漂亮,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啊!”我看着她。“我知道。”我说,
“后来有个奶奶把我们买走了。”“她买你做什么?”“做孙女。”阿姨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纸杯里的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可以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奶奶给我办了户口,办了学籍。她说她以前是大学老师,教物理的,退休好多年了,
一个人住一栋大房子,觉得闷。她说她不想买小孩,但她想买一个家。”“买……一个家?
”“嗯。”我说,“她给每个人贩子钱,把我带回来。然后问我,愿不愿意给她当孙女。
我说愿意。她又问我,愿不愿意改口叫她奶奶。我说愿意。她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说想要一碗长寿面。”“她给你做了吗?”“做了。”我说,“那天不是我生日,
但她还是做了。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是我的生日。”阿姨捂住嘴,
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但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叔叔转回身,眼眶也是红的。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我对面坐下。“小雨,”他说,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奶奶现在因为涉嫌收买被拐卖儿童,正在接受调查。
你可能需要先回原来的家……”“我不回去。”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叔叔,
”我说,“我原来的家和我签过合同。”“什么合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把它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亲子关系解除协议》。
甲方:沈建国、李桂芳乙方:沈雨未成年人,由甲方代为行使权利经双方协商一致,
就解除亲子关系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自愿解除与乙方的亲子关系,
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双方不再具有法律上的父母子女权利义务。
二、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抚养费补偿金人民币贰万元整,
乙方未来一切生活、教育、医疗等费用均由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
三、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甲方及其家庭成员的正常生活,
不得主张继承权或其他任何权利。四、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
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下面有两个签名,还有红手印。日期是两年前,
我九岁生日的前三天。叔叔把那张纸看了很久。“这……这是违法的,”他说,
“父母子女关系不能通过协议解除,这没有法律效力……”“可是他们已经不要我了。
”我说,“叔叔,他们不是把我丢了,是把我卖了。两万块。比人贩子卖给奶奶的钱少八千。
”叔叔不说话了。我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那个奶奶给我看了她的收据,”我说,
“她花了两万八把我买回来。她跟我说,小雨,你原来的家把你标价两万,奶奶多花了八千。
这八千块是你以后要好好活着的本钱,你得替奶奶把这八千块活回来。”我看着叔叔的眼睛。
“叔叔,这两年我活得挺好的。奶奶教我写作业,教我养花,教我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她说我脑子好使,将来可以考她的大学,学物理。她说她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房子太大太空,
我来了之后,房子终于填满了。”审讯室的门开了,那个阿姨红着眼眶走进来,
手里拿着几张纸巾。“小雨,”她说,“那个奶奶……那个老太太,她交代了。
她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买小孩是犯法的,她认罪。但她求我们一件事。”“什么事?
”“她说,如果可能的话,别把你送回原来的家。她说她攒了一辈子钱,本来想捐给学校的,
现在都留着,想给你当学费。她说只要你愿意,她想正式办收养手续,合法的。
”阿姨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她?”我问。叔叔和阿姨对视了一眼。“这个……”叔叔说,
“需要走法律程序,可能得一段时间……”“我等得起。”我说,“她等了我两年,
我等她一段时间,应该的。”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
我又想起一件事。“叔叔阿姨,那个审讯室里的热水,是免费的吗?”阿姨愣了一下,
点点头。“所里免费提供的。”我笑了一下。“那比我家强。”我说。
---第二章 两万块他们把我送到了救助站。临时的,他们说。等事情查清楚,
等奶奶那边的情况定下来,再安排我住哪儿。救助站的床很硬,但被子是干净的,
有阳光的味道。晚饭是一荤一素一汤,米饭随便添。管饭的阿姨看我吃得慢,
还给我多打了半勺红烧肉。“慢点吃,不够再添。”她说。我点点头,
没说我吃得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好久没吃这么热的饭了,有点烫。奶奶家的饭也热,
但奶奶做饭讲究,菜出锅晾一会儿才上桌,说太烫了伤食。不像救助站的饭,大锅炒出来,
热气腾腾就往盆里盛。我一口一口吃着,想起以前在家里的事。协议签完那天,
我妈——不对,李桂芳——把我叫到堂屋。“收拾收拾,明天有人来接你。”她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缝纫机上给我弟缝校服。弟弟的校服裤子刮了个口子,
她找了一块同色的布,细细地补着。灯光照在她手上,针脚密密的,很整齐。“去哪儿?
”我问。“问那么多干啥。”她头也不抬,“人家是城里的,家里条件好,你去享福。
”我没说话。她缝完最后一针,把裤子抖开看了看,满意地叠好。这才抬头看我。
“你那是什么眼神?”她皱眉,“我亏待你了?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喝,
现在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还不知足?”“没亏待。”我说,“吃饭交钱,喝水交钱,
睡觉交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你个白眼狼!
”她站起来,手扬起来要打我。我没躲。她手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放下了。“算了,
”她说,“明天你就走了,打你也没意思。你爸呢?你爸把那两万块拿回来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我爸沈建国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进里屋和李桂芳嘀咕了半天,我隔着门听见几句。“……说好了两万,
少一分都不行……”“……人明天就来,钱得先点清楚……”“……咱家这条件,
养两个供不起,送走一个,剩下的钱给小宝攒着……”那天晚上,李桂芳没叫我吃饭。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隔壁他们三个吃饭的声音。弟弟在笑,李桂芳在骂他吃得太快,
沈建国在喝酒,杯子碰在桌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把攒的几毛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两毛三。不够一碗热水。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凉的。
李桂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吃了就等着,人中午来。”我吃了半个馒头,
喝了两口自来水管里的凉水。免费的。中午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开车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叼着烟,没下车。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女的,烫着卷发,穿着高跟鞋,
踩在我家门前的泥地上有点费劲。她笑着跟我爸妈说话,声音甜甜的。“沈雨是吧?来,
让阿姨看看……哎哟长得可真水灵,比照片上还好看。”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又让我张嘴看牙,又让我转圈看身条。李桂芳在旁边陪着笑:“孩子身体好,没病没灾的,
能干活,听话。”“嗯嗯,”那女的点头,“看着是不错。”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沈建国。“点一下,两万整。”沈建国接过去,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最后点点头,把信封塞进裤兜里。“行,人你们带走吧。”他说。
李桂芳扯了扯我的袖子:“愣着干啥?跟人家走啊。”我看着他们。沈建国不看我,
低头卷着烟。李桂芳脸上挂着笑,但眼睛不看我,看那个女的,看面包车,看天,
就是不看我。“妈。”我叫了一声。她愣了一下。“早饭,”我说,“我吃了半个馒头,
另外那个没动,在屋里碗底下扣着。别坏了。”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转身上了面包车。
那个女的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行啊丫头,”她说,“挺稳的。
”我没说话。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见李桂芳还站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回去了。门关上的声音我听不见,但我想象得出来,吱呀一声,然后哐当。就那样。
面包车开了很久。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天越来越暗。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有灯亮着,有人说话。
那个女的把我叫醒:“到了,下车吧。”我揉着眼睛下了车。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
有男有女,都在看我。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递给我一瓶水。“渴了吧?喝点水。
”我接过那瓶水。瓶盖是拧开的,不用交钱。我喝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瓶水,
是我这辈子喝过的,第一口免费的矿泉水。---第三章 二十三个孩子那个院子很大。
后来我知道,那是一个中转站。从各地“收”来的孩子,在这里集中,
然后分批发往不同的地方。有买家来的,直接带走。没有买家的,养一段时间,再转手。
我在那里待了十七天。那十七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十七天。每天早上有粥,有馒头,
有咸菜。中午有菜有肉,有时候是炖鸡,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大锅菜。晚上有面条,
有汤,有炒饭。没有人问我要钱,没有人让我记账,没有人说“你吃了这顿,
下顿得交两块”。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饭是不用先算账的。院子里有二十三个孩子,
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三四岁。他们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有的是被“收”来的,
有的是被“带”来的,有的是自己跟着来的。但没有人哭。刚开始我觉得奇怪。
后来我明白了。不哭,是因为哭也没用。哭不能让你回去,哭不能让你吃饱,
哭只能让你挨打。所以没有人哭。但也没有人笑。除了吃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有人会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知道这顿饭是自己的,可以吃,
不会有人抢,不会有人骂,不会有人让你交钱,所以嘴角会忍不住往上翘一下的那种笑。
我也是。第十七天,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把我叫到院子里。“收拾收拾,有人接你了。
”他说。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去哪?”“好地方。”他叼着烟,眯着眼,“城里,
大房子,老太太一个人,没儿没女,你去了就是亲孙女。享福了,丫头。”我没说话。
他吐了口烟,打量我一眼。“怎么?不想去?”“想去。”我说。他笑了:“那就行。去吧,
门口等着。”我走到门口,站在太阳底下。四月份的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裤腿上沾的土拍了拍。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
不是面包车,是轿车,黑得发亮的那种。车停下来,后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烫着卷,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干干净净的。她站在车门边,
朝我这边看。穿皮夹克的男人迎上去,满脸堆笑。“阿姨,您来了!人给您带来了,您看看,
就是这丫头,九岁,身体好,聪明,念过两年书……”老太太没理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眼睛很亮,不像那么大年纪的人。
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好像都会发光。“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雨。”“沈雨,”她点点头,“哪个雨?”“下雨的雨。”“好听。”她说,
“我叫陈素芬,你以后叫我奶奶就行。”我没说话。她直起身,对那个男人说:“就她吧。
手续办好了?”“办好了办好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收据,这是证明,
这是……”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信封,
递给男人。“两万八,数一下。”男人接过去,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那一沓钱,
脸上的笑更深了。“不用数不用数,阿姨您我还能信不过……”“数。”老太太说。
男人讪讪地笑了笑,抽出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起来。数完,点点头:“对的,两万八。
”老太太“嗯”了一声,转过身,对我伸出手。“走吧,丫头。”我看着那只手。很瘦,
骨节有点突出,皮肤上有一些褐色的斑点。但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很暖。我跟着她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
车子慢慢开动。我从后窗看见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朝我们挥手。
车子越开越快,那个院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太太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也不说话。车子开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
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我们进城了。后来车子开进一个小区,停在一栋楼前面。
老太太带我下车,坐电梯,上六楼,打开一扇门。“进来吧。”她说。我站在门口,
往里面看了一眼。很大。比我家那个院子还大。有沙发,有茶几,有电视,
有一整面墙的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窗户很大,窗帘是浅色的,能看见外面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老太太换了拖鞋,看我还在门口站着,走过来,弯下腰看着我。
“怎么了?”我看着自己的脚。“鞋脏。”我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脏了擦擦就行,
”她说,“进来吧,没事。”她从一个柜子里找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新的,浅粉色,
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我换上那双拖鞋,踩在地板上,软软的,一点都不凉。
老太太带我参观了一圈。厨房,卫生间,她的卧室,还有一间小一点的卧室。“这间给你。
”她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有一张书桌,台灯是新的。有一个衣柜,
门开着,里面空空的。窗户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我站在门口,
看着那间屋子。“床单是新洗的,”老太太说,“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个颜色。不喜欢可以换,
我那儿还有一套粉的。”我摇摇头。“喜欢。”我说。声音有点闷。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鼻子有点酸。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面出来。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家里没什么菜,将就一顿,明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她把面放在餐桌上。是一碗长寿面。细细的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飘着香油的味道。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那碗面。“今天不是我生日。”我说。“我知道。
”老太太说,“但今天是你回家的日子。回家的日子,就得吃面。”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烫的。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我没停。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
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我,笑眯眯的。“饱了没?”我点点头。饱了。
不是那种半饱,不是那种留着一半肚子等下一顿的饱,是那种肚子撑得有点疼的饱。
是那种不用担心下一顿在哪儿的饱。“那就好。”老太太站起来收拾碗筷,“去洗把脸,
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办户口,办入学,还得给你买几件衣服。书包也得买,
文具也得买……”她一边说一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餐桌边上,听着那些声音。听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太太正在洗碗,
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去睡?”“奶奶。”我叫了一声。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奶奶。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嗯?”“面多少钱?”我问。她转过身,看着我,手上还滴着水。
“什么多少钱?”“这碗面,”我说,“多少钱?还有刚才的拖鞋,还有那个房间,
还有水电费,还有……”我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
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好像有点难过,又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小雨,”她说,
“你以前在家,吃饭要交钱?”我点点头。“喝水呢?”“五毛。”“睡觉呢?”“床铺费,
一晚一块五。”她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看着我。厨房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
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她的眼眶亮亮的,像有水光。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
把我抱进怀里。很紧。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有厨房油烟的味道,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大概是老年人的味道。但不难闻,暖烘烘的,像晒过的被子。
“小雨,”她说,“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饭,不要钱。水,不要钱。床,不要钱。
什么都要钱的那个家,你已经不在了。知道吗?”我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放开我,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好了,”她说,“去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我点点头,转身往那个淡蓝色的房间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她还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这边。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
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我知道她在笑。“奶奶。”我又叫了一声。“嗯?”“晚安。
”“晚安,小雨。”---第四章 户口本第二天,奶奶带我去了派出所。办户口。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看着奶奶和那个穿制服的叔叔说话。他们说了很久,
那个叔叔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翻资料。我有点困。
昨晚睡得不好——不是床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反而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怕把床单弄皱,
怕把枕头弄脏,怕半夜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有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我躺在床上,闻着那个味道,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的笑。煎蛋好吃。面包好吃。
牛奶好喝。都不要钱。吃完早饭,奶奶说:“走,办户口去。”然后就到了这里。
现在奶奶和那个叔叔还在说话。我看见那个叔叔指了指我,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又过了一会儿,奶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得等一会儿,
”她说,“他们得核实一些情况。你原来的家那边……得联系一下。”我看着她。“奶奶,
我原来的家有合同。”“什么合同?”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奶奶接过去,
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看得很慢,看到最后,她的手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