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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川刚走到国棉三厂行政楼的三楼，就被林震海那根沉甸甸的拐杖拦在了走廊里。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又来丢人现眼？”
林震海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身居高位的威压，沈一川入赘林家三年，那是远近闻名的“家庭煮夫”，在这个讲究男人顶天立地的年代，他为了照顾患有胃病的林婉月，甘愿系上围裙，却始终换不来老泰山的一个正眼。
沈一川缩了缩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掉漆的铝饭盒。昨晚林婉月加班到半夜，胃病又犯了，这是他熬了一上午的小米养胃粥。
“爸，婉月胃不好，我给她送口热乎的……”
“这粥婉月喝不着，我有别的安排。”林震海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车间里报废的边角料。
沈一川一愣，还没来得及张口，那扇贴着“厂长办公室”的红漆木门里，突然传出一阵男人的笑声，紧接着是林婉月难得一见的娇嗔声。
那声音像是一根刺，扎得沈一川耳膜生疼。
林震海拄着拐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语气凉薄：“你就站这儿听着，等里面的顾专员和婉月谈完了，你再进去把桌子收了，这粥，给顾专员尝尝。”
手里的铝饭盒猛地一抖，滚烫的米汤溢出来，烫红了虎口，沈一川却觉不出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爸……顾专员是谁？”
“顾子航，留洋回来的经济学博士，省里特派的改革顾问。”林震海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眼里满是算计后的得意，“过了今晚，他就是三厂引进外资的关键人，也是林家更中意的女婿人选。”
沈一川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女婿？我和婉月领了证的……”
“领证？”林震海嗤笑一声，残忍地撕开了那层遮羞布，“当初让你入赘，不过是婉月的权宜之计，需要你这么个苦出身的做样子，现在厂子要改制，要上市，顾子航带来的资金和技术才是林家需要的。”
“我不信……婉月说过，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我……”
“她要是不愿意，这大白天的，门插得这么死干什么？”
这一句话，比数九寒天的冰水还要刺骨。
沈一川发了疯似的想去推那扇门，却被门口两个穿着作训服的保卫科干事死死按在墙上，饭盒摔在水磨石地上，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泼了一地，冒着卑微的热气。
门内，谈笑声依旧，甚至夹杂着几声暧昧的低语，沈一川的脸贴着冰冷的墙面，听着自己妻子对另一个男人温声细语，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煎熬了半个钟头，那扇红漆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穿着双排扣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身的海派精英味儿，他脖领子上那抹淡淡的口红印，红得刺眼。
林婉月披着呢子大衣跟在后面，神色是一贯的清冷孤傲，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醉人的红晕。
沈一川猛地挣开保卫科的人，冲到她面前，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婉月，是不是爸逼你的？我们在乡下发过誓的，你说过……”
林婉月垂眸，看着他那双因为做家务而粗糙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沈一川，别闹了。”
她甚至懒得解释，转头对秘书说：“带顾专员去招待所休息。”
这种无视，彻底击碎了沈一川最后的尊严，他红着眼嘶吼：“林婉月！你给我个解释！哪怕是骗我一句也行啊！”
林婉月终于抬眼看他，伸手帮他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语气却冷得像冰窖。
“为了厂里的三千职工，为了拿到融资，我别无选择，等顾子航的资金到位，我会给你一笔安置费，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我们……好聚好散吧。”
沈一川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在知青点和他分半个窝窝头的女人。
“为了钱，你就要把自己卖了？林婉月，你还记得当年在草垛旁，你高烧不退，是我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吗？你说过这辈子绝不负我！”
林震海在一旁敲了敲拐杖：“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往后每个周末，婉月都要陪顾专员去省城考察。”
沈一川僵在那儿，看着林婉月。
林婉月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那一刻，沈一川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