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我一滴泪都没掉。黑白遗照上,那个女人笑得温和,可在我眼里,
却比数九寒冬的冰凌还要刺骨。“江生,别太难过了,你妈她……”“我没难过。
”我打断了旁边三姑六婆的聒噪,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我,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怪物。怪物?或许吧。
从我记事起,这个女人就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1灵堂里烟雾缭绕,香烛的气味呛得人发昏。
江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们窃窃私语,
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带着鄙夷和不解。“这孩子,心真狠,他妈走了,眼睛都不红一下。
”“你不知道?刘梅在世时,最不待见的就是他,有好东西都先紧着他弟江阳。”“哎,
再怎么说也是亲妈啊……”这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江生的耳朵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亲妈?这个词,多可笑。记忆里,
弟弟江阳总能穿着崭新的球鞋,而自己脚上的,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旧款。饭桌上,
最后一块红烧肉,永远会精准地落入江阳的碗里。而他,只能就着汤汁扒拉白饭。有一次,
他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套心爱的漫画书,结果被母亲发现,直接当着他的面,
一页一页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看这些没用的东西!有这个钱,不知道给你弟买本习题册?
”当时女人的声音尖利而刻薄,眼神里的厌恶,至今仍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江生心底。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这个女人抱有任何一丝期待。恨意,如同藤蔓,
缠绕了他整个青春。现在,她死了。他本该高兴的,不是吗?可为什么,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哥。”弟弟江阳走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声音沙哑。“妈的房间,我们……我们去收拾一下吧。”江生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收拾?
那个充满了刻薄与冷漠的房间,有什么好收拾的?里面的一切,都该和那个女人一起,
被烧成灰烬,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你自己去,我累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走。
“哥!”江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就当,就当是帮我,行吗?
我一个人……我害怕。”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眶,江生心头莫名一烦。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母亲的房间一如既往的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皂粉和药水混合的古怪味道。江生皱着眉,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他粗暴地拉开衣柜,把里面那些过时的衣服一股脑地往外扯,准备全部扔掉。“哥,
你慢点……”江阳想阻止,却被江生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就在这时,“哐当”一声,
一个被旧衣服包裹的铁盒子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盒子不大,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
又是她藏私房钱的破烂玩意儿。江生心里嗤笑一声,弯腰捡起来,
想都没想就准备连同那些衣服一起扔进垃圾袋。“别!”江阳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那个盒子。“哥,这个不能扔!
”江生不耐烦地想把盒子夺回来:“一个破盒子,有什么不能扔的?
”“这是妈最宝贝的东西!”江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臂抱得更紧了,“她从来不让我碰的!
”最宝贝的东西?江生愣住了。他母亲那样一个自私刻薄的女人,最宝贝的,
不应该是弟弟江阳吗?怎么会是一个破铁盒?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好奇心,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死死盯着那个铁盒,仿佛要将它看穿。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2江生的目光沉了下来,
盯着江阳怀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给我。”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江阳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盒子往怀里又揽了揽。“哥……妈说,
这个不能……”“我再说一遍,给我。”江生向前逼近一步,
眼神里的冷意让江阳打了个寒颤。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从小到大,江生虽然话少,
但只要他用这种眼神看人,就代表着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江阳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铁盒入手,比想象中要沉。江生掂了掂,锁头“哗啦”作响。
他没有钥匙,也懒得去找。直接走到窗边,举起铁盒,对准水泥窗台的棱角,狠狠砸了下去!
“哥!你干什么!”江阳惊叫出声。“砰!”一声巨响,锈蚀的锁扣应声而断。
江生根本不理会江阳的惊呼,粗暴地掀开盒盖。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首饰,
也没有一沓沓的钞票。满满一盒,全是东西。最上面,是一本对折起来的旧式存折,
银行的红印已经有些褪色。存折下面,是十几本大小不一的笔记本,封皮因为常年摩挲,
边角已经起毛。江生皱了皱眉,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搞什么?
就为了这些破烂玩意儿,江阳刚才那副样子,好像自己要毁掉什么稀世珍宝。
他拿起那本存折,随手翻开。户主的名字,是刘梅。他的母亲。指尖划过一排排打印的数字,
目光在开户日期上凝固了。二十二年前。那天,正是他出生的日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怎么可能?他记得很清楚,
母亲不止一次地抱怨过,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丢了半条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累赘。
一个被当成累赘的孩子,出生当天,母亲会特地去为他开一个银行账户?荒谬。
江生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继续往下看。存折上的记录密密麻麻。每一笔存入的金额都不大,
几十,一百,偶尔有几笔几百的,像是凑了很久才存进去的。但,从未间断。风雨无阻,
二十二年。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快速地翻着,看到了几笔大额的支出。第一笔,六年前,
三万。那个数字,让他眼皮一跳。六年前,正好是他考上重点高中的日子,
那笔高昂的择校费,当时家里吵得天翻地覆。
他记得母亲指着他的鼻子骂:“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三万块!
我去哪里给你偷?”最后,是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钱,才让他上了学。
可这存折上的支出,是怎么回事?第二笔,三年前,五万。那是他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当时,母亲同样一分钱没给,冷冷地让他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我没钱供你读大学,
有本事自己挣去!”言犹在耳,可这白纸黑字的银行记录,又是什么?巧合吗?
江生的手指有些发冷。他翻到最后一页。记录的最后一栏,是一笔巨额的支出。五十万。
账户余额,清零。交易日期,就在上个月。五十万……江生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家这种条件,怎么可能有五十万?这个女人,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她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又花到哪里去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丢下存折,抓起了最上面的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上,
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两个字:吾儿。字迹很丑,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
江生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迹撞入他的眼帘,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今天,生儿出生了。
医生说,他爸留下的病,可能会遗传。我好怕。”“我必须救他。”3“……他爸留下的病?
”江生嘴里喃喃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父亲不是因为工地事故去世的吗?
什么病?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心脏狂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二页。日记的字迹很潦草,
很多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看得出写日记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几乎要穿透纸背。三月五日,晴。今天带生儿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目前一切正常,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那个天杀的男人,自己得了病还要连累我儿子!我恨!
工厂这个月效益不好,发的钱少了。不行,我得再去找个活儿干。给生儿存的救命钱,
一分都不能少。三月二十日,雨。今天去给人家刷盘子,手被热水烫了,
起了好几个泡。好疼。但是老板多给了二十块钱,值了。可以给生‘存’多存一点了。
那个“生”字后面,原本写的是“儿”,又被划掉,改成了“存”。一个简单的改动,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生的心上。他继续往下翻,一页,又一页。日记里记录的,
全都是一个母亲最琐碎的日常。今天在哪里打了零工,赚了多少钱。
今天市场的菜价涨了五毛,心疼。今天江阳又调皮了,把他哥哥的旧鞋子弄坏了,
得想办法补补,还能穿。哥哥的……旧鞋子?江生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记忆里的画面瞬间倒带——永远穿着新鞋的江阳,和永远穿着旧鞋的自己。
可日记里写的却是……六月一日。今天给阳阳买了双新球鞋,花了我八十块,真贵。
生儿看见了,很不高兴。其实那双鞋是买给生儿的,但是阳阳这孩子懂事,非说他喜欢旧的,
让哥哥穿新的。我没办法,只能骂了生儿一顿,把新鞋给了阳阳。看着生儿委屈的样子,
我心里好难受。儿啊,妈不是不疼你,妈是怕你乱花钱,救你的钱,一分都不能动啊。
六月十五日。今天做了红烧肉,就那么几块。生儿一直盯着看。我狠了狠心,
把肉都夹给了阳阳。生儿当场就摔了筷子。我打了他一巴掌,骂他不懂事。他哭着跑出去了。
晚上,我听见他在房间里哭。我也想哭。儿啊,你不知道,你爸那个病,
最忌讳吃油腻的东西。妈是为你好啊!……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不公”,在此刻,露出了它最残忍,也最温柔的真相。原来,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太小心翼翼,以至于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来伪装。
那双他羡慕了整个童年的新球鞋,本来是他的。那碗他渴望了无数次的红烧肉,
是为了他的健康才被夺走的。江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他想起了那套被撕碎的漫画书。他飞快地翻找着日记,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相关的记录。
九月十日。生儿买了一堆画书,花了一百多块!我气得把他书撕了。他看我的眼神,
像在看仇人。我好想告诉他,儿啊,不是妈不让你看,是医生说,你不能太劳累,
不能长时间用眼,会诱发病情的!可是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你爸,
要让你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不能让你背着这个包袱。我只能当个恶人。
“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江生的视线模糊了。原来,他所憎恨的一切,
都源于一个他从不知道的秘密。一个母亲,为了守护这个秘密,为了守护他,
甘愿背负他二十二年的怨恨。他像个傻子,一个天底下最愚蠢的傻子!他恨错了人!
“哥……你,你怎么了?”江阳看着江生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担忧地凑了过来。
江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病!到底是什么病!
爸到底有什么病?!”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江阳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到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道……妈不让我说……”“说!”江生一声怒吼,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你们……在吵什么?”是三姑妈秦姨,
她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当她看到江生手里的日记本和散落一地的存折时,
脸色“唰”的一下变了。“江生!你……你怎么能乱翻你妈的东西!”秦姨冲进来,
伸手就要去抢那些日记本。江生一把挥开她的手,死死地盯着她,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姑妈,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告诉我,
我爸到底有什么病?我妈存的那些钱,那五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4秦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移开视线,不敢看江生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
“不知道?”江生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就瞒着我一个,是吗?”他一步步逼近秦姨,将那个女人逼到墙角。“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
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恨她,你们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江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秦姨更是浑身发抖,
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江生,
你别这样……你妈她……她也是为你好啊……”“为我好?”江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为我好,就是让我当一个不明所以的仇人?为我好,就是让她自己一个人背着所有事,
直到死都得不到我一句好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对我……”也这么对她自己。秦姨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大哭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你误会了……”在江生冰冷目光的逼视下,秦姨断断续续地,
终于说出了那个被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江生的父亲,江海,并不是死于意外。
他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心脏病,名叫马凡综合征。这种病不仅会影响心脏,
还会影响骨骼和眼睛,患者通常身材高瘦,手臂和手指细长。
江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从小,别人都夸他这双手,
适合弹钢琴。原来,这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手,竟是来自死神的烙印。
江海在江生出生不久后就发病去世了。临死前,他最放心不下的,
就是江生可能会遗传到这个病。他抓着刘梅的手,求她,一定不要告诉孩子真相,
让他快快乐乐地长大。万一……万一真的发病,一定要救他。这个病,唯一的根治方法,
就是进行主动脉替换手术。手术费用,在二十年前,是一个天文数字。五十万。于是,
从江生出生的那天起,刘梅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个目标:赚钱,存钱,
为儿子准备好这笔可能会用到的救命钱。她放弃了县城里体面的售货员工作,
因为那个工资太低。她开始没日没夜地打零工,去餐厅刷盘子,去工地搬砖,
去给人家当保洁……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她变得刻薄,小气,不近人情,
因为她不敢花任何一分不该花的钱。她对江生“坏”,
是因为这个病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和过度劳累。她宁愿儿子恨她,
也不愿看到他有任何一丝发病的风险。“你以为她偏心江阳?”秦姨哭着说,
“那是因为江阳身体好!你小时候想去学游泳,她死活不同意,还打你一顿,你记不记得?
那是因为医生说,这种病,不能剧烈运动!”“还有你高考报志愿,你想报外地的大学,
她跟你大吵一架,逼你报了本地的师范,你恨了她好几年。那是因为她怕!她怕你离得太远,
万一出事了,她赶不及啊!”“她不是不爱你,江生……她是没有一天不在为你提心吊胆啊!
”秦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江生的心脏凌迟得鲜血淋漓。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如此。那些他曾经无法理解的苛责,那些他耿耿于怀的偏心,
那些他恨之入骨的冷漠,背后竟然是这样沉重而绝望的爱。他想起上个月,
他因为工作不顺心,回家和她大吵一架。“你这辈子除了会攒那点破钱,还会干什么?
你看看别人家的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么个妈!”当时,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他当时只觉得厌烦,
摔门而去。却不知道,那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五十万……”江生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她取出来,是……是给我做手术?
”“不……不是……”秦姨摇着头,泪眼模糊,“医生说,你很幸运,你的病症很轻微,
只要注意保养,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病。你妈她……她高兴坏了。”“那钱呢?”江生追问。
“她……她给你买了套房。”秦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购房合同,
递到他面前。“就在市中心,她跑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她说,男孩子在外面打拼,
不能没有自己的家。她把所有的钱都付了首付,说剩下的贷款,她来还……”“她说,
等还完贷款,她就可以安心了……”江生呆呆地看着那把冰冷的钥匙。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他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他还在电话里跟朋友抱怨。
“我妈?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我死死拴在她身边,最好我一辈子没出息,
她才好控制我。”“给我买房?呵,她不把我的工资卡要去就谢天谢地了。”原来,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女人,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用她的血,她的汗,
她的命。“噗通”一声。江生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对着母亲残留的气息,狠狠地,一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妈……”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迟到了二十二年。5冰冷坚硬的地板,撞得额头生疼。可这点疼痛,
又怎么及得上心脏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江生跪在那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落叶。“哥,你起来……”江阳慌忙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江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有什么资格起来?
他这个混蛋,这个畜生!他恨了她二十二年,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
用最冷漠的态度伤害她。而她呢?她却在用生命,为他铸造一个温暖的壳。
“江生啊……”秦姨也哭得泣不成声,“你别这样,你妈在天之灵,
看到你这样会不安生的……”“不安生?”江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秦姨,
“她活着的时候,我让她安心过一天吗?!”秦姨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是啊,刘梅这一辈子,
太苦了。年轻时为丈夫的病担惊受怕,丈夫死后,又为儿子的病和巨额的债务耗尽心血。
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盼来了希望,却又要承受儿子日复一日的怨恨和冷漠。她这一生,
何曾有过片刻的安宁?江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日记本,那些存折,
那份购房合同,像一团团烧红的烙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冲出房间,
冲出这个让他窒息的家。他要去一个地方。他必须去!外面的天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冷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江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狂奔,路人纷纷侧目,
以为见到了疯子。他不在乎。他现在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被悔恨逼疯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跑到了银行,就是存折上显示的那家银行。冲进大门,他一把抓住一个大堂经理的胳膊。
“我要查一笔交易!上个月!一笔五十万的转账!”大堂经理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
皱着眉想挣脱。“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查询业务请去那边取号排队。”“我等不了!
”江生嘶吼着,眼睛红得吓人,“求求你,帮我查一下,户主叫刘梅!
”或许是被他的状态震慑住,又或许是“刘梅”这个名字触动了什么,大堂经理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他带到了VIP室。“您稍等。”几分钟后,
大堂经理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交易流水单走了回来,表情有些复杂。“先生,
这笔五十万的款项,是用于购买‘锦绣江南’小区的房产,支付了首付款。
收款方是‘宏达地产’。”“锦绣江南……”江生喃喃自语。那是本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
他曾经和同事路过,开玩笑说,这辈子要是能住进这里,死也值了。他随口一句的玩笑话,
她却当了真。“能……能把购房合同的电子档调出来给我看看吗?”他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