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婷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我把B超单递给她的时候，她正在剥虾。手上沾着油，
她拿纸巾擦了擦才接过去。“看，像个小花生。”我指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影像，
笑得合不拢嘴。方婷低头看了一眼。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她没笑。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句：“这个医院我也去过。”声音很轻。我愣了一下。康宁妇产医院。
不是社区诊所，不是综合医院。是一家妇产专科。方婷没结婚，没孩子。
她去妇产医院做什么？“做体检。”她笑了笑，把B超单还给我，“恭喜你啊，敏敏。
”她笑得跟往常一模一样。但她刚才那五秒钟的沉默，像一根刺，扎进了我脑子里。
拔不出来。1.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方婷的话在耳朵里转。“这个医院我也去过。”体检。康宁妇产的体检套餐我查过，
只有孕检和妇科两类。方婷每年单位组织体检，去的是市立医院。她为什么去康宁？
“想什么呢？”李刚在旁边问。“没什么。”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握我的手。
掌心很热。“今天婷婷说什么了？高不高兴？”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跟方婷吃饭？”“你早上出门前说的啊。”我想了想。好像是说了。
“她挺高兴的。”我说。李刚点点头，没再问。到家，他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
把B超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小花生。我的小花生。三个月了。手机震了一下。
方婷发来微信：敏敏，今天太开心了！当妈妈的感觉一定很幸福，我提前预定当干妈哦～
后面跟了一排爱心。我盯着那排爱心，没有回复。拿起手机，打开方婷的朋友圈。往下翻。
翻了很久。去年八月，她发了一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姐妹们一定要按时体检。
”配图是一杯红糖姜茶。去年八月。我记得那阵子她请了三天假，说是感冒。
我还给她送了一锅排骨汤。她喝了汤，跟我说：“敏敏，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妈妈。
”当时觉得这话暖。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有一根刺。我说不上来那根刺是什么。但它扎着我，
隐隐的疼。李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你怎么还不睡？”“在看宝宝。
”我举了举B超单。他笑了一下，走过来亲了一下我额头。“早点睡，明天我出差。
”“又出差？”“嗯，周三回来。”他说得很自然。换了睡衣，上床，关灯。
很快呼吸就均匀了。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黑暗里，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跟往常一样。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方婷那五秒钟的沉默，
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她低头看B超单的时候，
眼睛里不是惊喜。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凌晨两点，
我还是没睡着。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了一行字：“康宁妇产医院 科室介绍”产科。妇科。生殖中心。计划生育科。
计划生育科。人工流产。药物流产。无痛人流。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然后我锁了屏。
不会的。我在想什么。方婷是我最好的朋友。六年了。她当了我的伴娘。不会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但那根刺还在。2.第二天李刚出差走了。我一个人在家，
孕吐得厉害，吐完了蹲在马桶边上缓了半天。方婷发微信来：你今天感觉怎么好点了？
要不要我去陪你？我说不用。她说：那你好好休息，缺什么跟我说。我放下手机，
擦了擦嘴角。方婷认识我六年。大学同学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
她第一次见我就说：“你笑起来好好看。”从那以后我们越走越近。
她是那种什么都替你想到的人。我搬家她帮我收拾到凌晨两点。
我跟李刚吵架她第一个来安慰我。我怀孕第一个告诉的人不是我妈，是她。我想起很多事。
去年我跟李刚大吵了一架，因为他信用卡多了一笔八千块的消费，他说是请客户吃饭。
我不信。我们冷战了三天。第三天方婷来找我。她说：“敏敏，男人嘛，应酬多。
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不放心，下次让他拍个照片给你看不就行了。”我觉得有道理。
就没再追究。后来那笔消费我再也没查过。现在想起来，方婷怎么知道我们在吵架？
我没告诉她。我只跟李刚提过一嘴——“你那个信用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那天晚上，
李刚出门了半小时，说去楼下取快递。第二天方婷就来了。以前我觉得这是默契。
姐妹之间的第六感。现在这件事像一块碎玻璃，在我脑子里旋转，每转一下就割一刀。
不是第六感。是有人告诉她的。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小花生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什么都不知道。我翻了翻手机相册。去年国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火锅。李刚拍的合照。
我站中间，笑得最大声。方婷站在我右边，侧着头。我放大照片。方婷的眼睛没有看镜头。
她看的方向，是李刚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也许只是巧合。我又翻。今年元旦，
我们几个朋友一起跨年。KTV里，我唱歌的时候，方婷去了趟洗手间。
李刚也出去接了个电话。我那天没注意。
现在我看着那张照片——我在台上唱歌、方婷的座位是空的、李刚的座位也是空的。
只有我自己在画面中间，对着话筒笑。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垫上。我没有捡。
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喝了一口。凉的。窗台上有一盆方婷送的多肉。
她说：“养盆花，心情好。”我看着那盆多肉。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两个苹果，
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在桌上。不知道放给谁。3.我没有立刻去查。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承受答案。所以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开始留意。
周三李刚出差回来，带了一盒桂花糕。“高铁站买的，你尝尝。”我吃了一块。甜的。
“你在哪出差来着？”“杭州。跟老陈谈那个项目。”“住哪个酒店？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随便问问。”“亚朵。公司签的协议价。
”他说完就去书房了。晚上他洗澡，我拿起他的手机。他改了密码。以前是我生日，
061219。现在不是了。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他妈的生日。不对。
我试了方婷的生日。0305。解锁了。我蹲在衣柜旁边，手心全是汗。不要翻。放下。
就当不知道。我打开了微信。他和方婷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一条都没有。不对。
我跟方婷的聊天记录几百条，吃饭、聊天、发照片。李刚跟方婷也认识，
逢年过节群里发红包，不可能一条记录都没有。除非有人刻意删了。我退出微信，
打开他的银行APP。账单拉到最近三个月。日常消费。房贷扣款。一笔给他妈的转账。
然后我看到了一笔。转出。80000元。备注：空白。收款人户名：方婷。八万块。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发抖。浴室里水声停了。我锁了他的手机，放回原处，站起来。
膝盖发软。扶着衣柜门才没摔倒。李刚裹着浴巾出来：“你在这干嘛？”“找睡衣。
”“第二个抽屉。”他从我旁边走过去。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往常一样。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我知道了一个数字。八万。他说没钱给孩子买婴儿床，
说“等年终奖下来再买”。我信了。我自己网上比了三天价，买了个七百块的。七百。
和八万。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小花生在里面踢了一下。第一次胎动。我应该高兴的。
我没有哭。小花生又踢了一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动了动。“乖。”我说。
声音很轻。李刚已经关了灯。黑暗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七百块的婴儿床。八万块的转账。
这笔账，我记住了。第二天一早，李刚走了以后，我打开自己的电脑。不是冲动。不是崩溃。
是某个开关被八万块钱摁下去了。
我打开李刚的银行App——他不知道我还知道他另一张卡的网银密码，
那是我们刚结婚时我帮他开通的。我把流水从三年前开始拉。一笔一笔看。
有些备注是“借款”，有些是空白。收款人重复出现一个名字。方婷。方婷。方婷。
这个名字出现了四十一次。最早的一笔，三年前的三月份。5000块。最大的一笔，
去年十二月。80000块。就是我看到的那笔。我没有马上算总数。因为我知道，
那个数字一旦算出来，就再也装不回去了。我关掉页面。双手放在键盘上。指甲掐进掌心。
一条信息弹出来。方婷：敏敏，周末有空吗？陪你去买婴儿用品呀！后面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删掉了输入框里打到一半的“好”。打了两个字：“再说。
”4.我请了一天假。去了康宁妇产医院。不是查方婷的记录。我没那个权限。
我去的是病案室窗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结婚证。
“查我丈夫作为家属签字的记录。”窗口的人看了我一眼：“只能查你本人的。
”“家属签字记录呢？”“查不了。这个涉及第三方隐私。”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走了出来。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旁边有个孕妇挽着老公的胳膊走进去，两个人都在笑。
我看了三秒。然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个号码。律师事务所。“您好，
我想咨询婚姻财产方面的问题。”“请说。”“婚内，丈夫大额转账给第三方，
没有经过我同意。这种情况离婚时能追回吗？”对方顿了一下：“能。如果能证明是赠与，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分，可以主张返还。您手里有转账记录吗？”“有。”“有多少笔？
”“四十一笔。跨度三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建议您来一趟，
带上所有能拿到的流水和证据。”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
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然后打开计算器APP。一笔一笔加。
5000。12000。8000。30000。15000。50000。20000。
80000……加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531600。
五十三万一千六。我看着这个数字，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不是崩溃。不是哭。
是一种很安静的、从胸腔里往外蔓延的凉。我怀孕三个月，孕吐严重，瘦了八斤。
每次在马桶边上干呕的时候，方婷会发微信问我“好点没”。五十三万。我和李刚结婚四年。
前两年我全职上班，工资全部交到家庭账户。后两年我项目忙，经常加班到十一点。
怀孕后孕吐得出不了门，请了两周假，扣了三千多块。为了省这三千多块，
我把假条改成了病假。三千块和五十三万。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路边，
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翠苑小区。”翠苑小区。李刚的外卖APP里，
那个出现了二十七次的陌生地址。我之前没去过。今天去。5.翠苑小区不远。老小区，
六层楼，没有电梯。3号楼402。我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米白色的。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我什么都没做。看了三分钟。然后去了物业。“你好，
我想问一下3号楼402的住户信息。”“你是？”“我是房东的家属。
想确认一下租客的情况。”物业的阿姨翻了翻本子：“402是去年签的合同。租户叫方婷，
女的。一个人住。合同上写的紧急联系人——”她指给我看。李刚。紧急联系人。李刚。
他的手机号。白纸黑字。“谢谢。”我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小区里的花坛边上。
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几朵。红的。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把今天所有信息记下来：402。方婷。紧急联系人李刚。月租4500。
签约日期去年二月。4500乘以14个月。63000。加上之前的531600。
将近六十万。我关掉备忘录。方婷的微信又弹出来：敏敏，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呀？
你是不是不舒服？然后：我做了你爱喝的红枣银耳汤，晚上给你送过去？红枣银耳汤。
我记得。她每次给我炖汤，都会多做一份。我问过她：“你自己也喝？”她说：“对呀，
女孩子要对自己好。”多做的那一份，是给谁的？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我没有回复。
也没有质问。也没有崩溃。我翻出李刚那张卡的网银，把三年的流水截了图。一张一张。
四十一笔。每一笔都截。然后打开淘宝，找到了李刚去年买的东西。订单记录。一条银手链，
288元，收货地址：翠苑小区3号楼402。一套雅诗兰黛护肤品，1280元，
收货地址：翠苑小区3号楼402。一件羽绒服，2399元，
收货地址：翠苑小区3号楼402。收货人：方婷。收货人：方婷。收货人：方婷。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滑到一条的时候，我停住了。一条DW手表，女款。
860元。这条手表我见过。方婷戴过。她跟我说：“打折的时候自己买的。
”我当时说：“真好看，我也想买一个。”方婷笑了笑说：“你戴这个不好看，
你适合金色的。”我就没买。860块。我老公花860块给我闺蜜买的手表。
我闺蜜戴着这块手表，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你戴不好看”。我把每一条订单都截了图。
没有情绪。就像在做报表。一笔。一笔。一笔。小花生在肚子里动了一下。我摸了摸肚子，
说：“等一下。妈妈还没忙完。”6.接下来两周，我没有跟任何人提一个字。该吃饭吃饭，
该上班上班。李刚回来我照常跟他说话，他“出差”我照常说路上小心。方婷约我喝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