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定在湘满楼，六个人，AA制。菜单从方蕾那头开始传。小唐点了酸菜鱼，68。
赵洋点了干锅花菜，38。刘琳点了口味虾，128。方蕾自己点了两道，剁椒鱼头88，
香辣蟹168。菜单递到我手里。我刚翻开第一页，方蕾抬手把菜单抽走了。“够了够了，
六个菜够吃了。”她冲服务员笑了一下：“就这些，上菜吧。”桌上没人说话。我数了数。
六个人，五个人点的菜。我放下筷子，笑了。01方蕾在转账的时候特别大方。“AA嘛，
别算那么细，一人82。”我看了眼手机计算器。68加38加128加88加168，
490。除以六，81.7。四舍五入82，没毛病。我没点菜，但我付82。我转了账。
小唐坐我旁边，筷子戳着酸菜鱼，声音压得很低：“然姐，要不你吃我这个？”“没事。
”我夹了一筷子干锅花菜。方蕾的声音飘过来：“小江，你是不是在减肥啊？怪不得不点菜。
”刘琳跟着笑了一声。赵洋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我嚼着花菜，嚼得很慢。
第一次见面那天，方蕾也是这么笑的。三个月前。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到公司报到。
恒泰文化传媒，市场部。方蕾站在门口，穿一件奶白色的小香风外套，耳朵上两颗珍珠耳钉。
“你就是新来的江然？”她的语气是热络的，眼睛却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
再从脚到头。“以后咱俩一个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她帮我搬了工位上的杂物。
亲手给我倒了杯水。我以为遇到了好同事。第一周，她教我用公司的OA系统。第二周，
她带我去见客户。第三周，她开始让我帮她做PPT。“就顺手的事，你反正也没项目。
”顺手。一份PPT，47页，我做了两个通宵。方蕾拿去给周总汇报。汇报结束后，
周总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方蕾这次方案做得很好，值得大家学习。
”方蕾在群里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说话。第四周开始，事情变了。
方蕾不再带我见客户了。“这个客户对接的人比较敏感，你去了人家不方便说话。
”她的语气很合理。我信了。但小唐悄悄跟我说：“方姐上次带你见赵总，
赵总夸你方案写得好，方姐脸色当场就变了，你没注意吗？”我想了想那天的场景。
赵启明是恒泰最大的客户，他的公司每年在我们这投两百多万。那天汇报结束，
赵总多看了我一眼。“这个方案是你做的？”我还没开口，方蕾就笑着接话。
“我们团队一起做的，我带着小江做的。”赵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方蕾开始针对我的起点。工位的事是从第五周开始的。
市场部一共八个工位，原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一早上来，我的电脑被搬到了角落。
方蕾说：“那边靠窗晒，对你皮肤不好，我帮你换了。”角落的位置紧挨着打印机。
打印机一响，整张桌子都在震。我把水杯放稳，没说话。第二天，我桌上的文件夹不见了。
问了一圈，在茶水间的柜子里找到的。第三天，我的充电线被人拔了，
插上了一个不知道谁的手机。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你说出来，别人觉得你矫情。
但它们每天都在发生。每一天。02入职第六周，我接到了第一个独立项目。
周总在周会上分配的。“赵总那边要做一个新品上市的全案，方蕾你手上项目多，
这个让小江跟。”方蕾的笑僵了半秒。很快恢复。“好啊，小江加油，不懂的随时问我。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加了个日期后缀。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6月2日，周会，
周总分配赵总新品项目给我。这个习惯，是从第四周开始的。
每一条都有日期、时间、在场人员。到今天，已经记了23条。赵总的项目不大，
预算八十万，但赵总这个人很认真。第一次电话会议，他问了我十七个问题。
从目标人群画像到投放渠道选择，从创意方向到效果预估。每个问题我都答了。
电话挂了之后，赵总的助理加了我微信。“赵总说你很专业，后续对接直接找你。
”我存了聊天截图。第二天到公司，方蕾在茶水间堵住我。她手里端着杯咖啡，
靠在饮水机旁边，挡住了我的路。“听说赵总对你评价挺高？”她喝了一口咖啡。“小江，
我得提醒你一下，赵总这个人表面热情，其实很难搞。你要是拿不下来，
最后还是得我来收场。”“谢谢方姐。”“而且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困难说出来嘛，
别到时候搞砸了影响整个部门的KPI。”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咖啡的味道很浓。
我站在原地闻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苦。接下来的一周，我的方案改了五版。
不是因为赵总不满意。是因为方蕾。“这个文案太平了，重写。”“这个排版不行，
你是不会用PS吗？”“投放策略有问题，我帮你改改。”她改完的版本发给我看，
我对比了一下原文。改动的部分不到5%。但她把修改记录全删了，
最后保存的署名是她自己。我截了图。第五版发给赵总之前，我多做了一件事。
把我的原始版本，通过邮件发给了自己的私人邮箱。时间戳，比方蕾的修改版本早了三天。
赵总看完第五版，回了四个字：“非常满意。”方蕾当天下午就去了周总办公室。门关着，
但我听见了一句：“赵总这个项目，核心策略是我定的。”我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打印机在我旁边嗡嗡响。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第31条。03方蕾开始在午饭上做文章。
市场部的人一般结伴吃饭。以前，小唐会叫我一起。从第七周开始，
方蕾每次都在十一点半准时站起来。“走吧走吧，今天吃什么？”她会自然地扫一圈，
点名叫人。赵洋、刘琳、小唐、张浩。五个人，刚好。她不叫我。也不是故意忽略的那种。
就是很自然地跳过，好像我不存在。前三天，小唐还会回头看我一眼。到第四天，
她也不看了。人的适应能力很强。三天就够了。我开始一个人吃饭。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
一碗拌面加一碟蒸饺，18块。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想太早回去。
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听打印机响。第八周的周一早上，我到公司，
发现我的工位上多了一摞文件。不是我的。是方蕾的报销单。厚厚一沓，用回形针夹着。
我本来想直接搬到她桌上。手碰到的时候，最上面那张滑了下来。出租车发票。
日期是上个月15号。金额462元。我记得上个月15号。那天公司团建，
方蕾说她打车去的。但我在停车场看见了她的白色雅阁。我停下来。翻了第二张。餐饮发票，
上个月22号，金额1280。备注：客户接待。22号是周六。赵总那边我全程对接，
那个周六没有任何客户活动。我又翻了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手开始发凉。
这不是一两张的问题。我数了数。这沓报销单一共34张，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九月。
我把它们按日期排了一遍。最大一笔，3860。备注：客户答谢晚宴，8人。
我查了那天的日期。是个周三。那天下午，方蕾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
定位是她家小区楼下的海底捞。文案是：“闺蜜局，快乐。”配了三个人的合照。
不是八个人的客户答谢晚宴。我拿起手机，一张一张拍了下来。34张，正反面。拍完之后，
把报销单原样放回我的工位。然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嘴角在往上翘。下午，
方蕾来拿报销单。她翻了翻，抬头看我。“小江，你没动我的东西吧？”“没有，方姐。
”“嗯，以后我的东西你别碰啊。”她夹着报销单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34张发票，总计12.7万。一年。12.7万。
04赵总的新品上市方案进入执行阶段。我每天工作到晚上九点，有时候十点。
方蕾每天六点准时走。走之前会路过我工位，看一眼我的电脑屏幕。“哎呀，还在加班啊？
辛苦了。”语气真诚。像是真的心疼。但第二天的周会上，
她说的是：“赵总这个项目进度没问题，我一直在盯着。”周总点头。“方蕾辛苦了。
”没有人看我。散会后，小唐在走廊里拉住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然姐，
你听见了吗？方姐又把功劳揽了。”“嗯。”“你不生气吗？”我想了想。“生气有用吗？
”小唐嘴巴张了张，没说什么。我拍了拍她的手臂。“别被我连累，你去忙吧。
”第九周出了一件事。赵总公司的市场总监换人了，新来的叫何涛。何涛上任第一件事，
就是要求重新审核所有合作方的过往项目数据。方蕾慌了。
因为过去两年赵总项目的数据报告，有一半是她编的。不是我说的。
是刘琳跟赵洋吃饭的时候，被小唐听到的。“方姐说让我们把去年Q3的数据’优化’一下，
转化率往上调两个点。”刘琳的原话。小唐转述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然姐，
这个要是被查出来，整个部门都得完。”“我知道。”“你知道？那你不担心吗？
”我没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何涛要审核的数据报告里，有没有我经手的部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我入职以来所有提交过的文件全部导了一份出来。
邮件记录、修改历史、提交时间。每一份都有完整的记录链。我的数据是干净的。
但方蕾的不是。那周五下午，方蕾叫我去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关上门，坐在我对面。
“小江，何涛那边要审数据的事你知道了吧？”“听说了。”“我需要你帮个忙。
”她推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是去年Q3和Q4的数据报告，你帮我重新整理一下。
”“重新整理？”“就是把一些数据……调整一下。你做数据分析比我强，
这种事情你来做比较合适。”她笑了。那个笑容我很熟悉，跟她在周会上揽功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了个小标签：Q3Q4。“方姐，这个数据如果调整了，
和原始投放平台的后台数据对不上怎么办？”方蕾的笑顿了一下。“对不上就对不上，
何涛又不会去查后台。”“万一查了呢？”“查了你就说是系统误差。
”她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小江，你入职才两个月，很多事情你不懂。这种小事情，
行业里都这么干，你别大惊小怪的。”我没接U盘。“方姐，我想想。”“想什么想？
帮个忙而已，我平时对你够照顾了吧？”她站起来。U盘被推到我面前。“周一之前给我。
”门在她身后关上。我盯着那个U盘，手指没碰。过了三分钟，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赵启明。想了想，没拨。又打开备忘录，记了第38条。日期，时间，对话内容。一字不落。
05周末两天，我没碰那个U盘。周一早上到公司，方蕾在茶水间等我。“做好了？
”“方姐，这个我做不了。”她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竟然敢”的惊讶。
“做不了？”“我怕出事。”“什么事？一个数据整理而已，你至于吗？”“方姐，
不是我不帮忙，是这个风险太大了。何涛如果查到平台后台——”“我说了他不会查！
”她的声音高了。茶水间外面经过两个行政部的人，看了我们一眼。方蕾立刻收住表情。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江然，我把话说清楚。这个项目的功劳是谁的，你心里有数。
我到时候跟周总怎么说，你也应该想清楚。”她拿走了U盘。走出茶水间的时候，
她的肩膀撞了我一下。不重。但是故意的。从那天开始，方蕾不再叫我“小江”了。
她叫我“江然”。全名，没有笑容。开会的时候，她开始公开挑我的毛病。“江然这个文案，
我看了三遍都看不懂，你写的是人话吗？”“江然你这个排期表谁教你做的？
实习生都比你强。”“周总，江然这个项目我建议还是让我来盯，她经验不够，我怕出问题。
”周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关心。是审视。“小江，确实经验还要多积累，
有方蕾带着你，多学学。”我点了点头。“好的，周总。”回到工位，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总助理发的。“江然，赵总想跟你约个时间，聊聊第二阶段的投放方案。
赵总说你上次的策略思路他很认可，想深入聊聊。”我看了看方蕾的方向。
她正在跟刘琳说话，没注意这边。我回了消息：“好的，随时方便。”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
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多少东西了？38条备忘录。34张报销单照片。
5份方案的原始版本和时间戳记录。3段录音。以及赵总助理的所有聊天记录。我锁了屏。
够了吗？还不够。06方蕾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第十周的周三，HR刘姐找我谈话。
“小江，坐。”她的办公室很小，窗户对着楼下的停车场。
“有同事反映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经常不配合团队，是怎么回事？”“谁反映的？
”刘姐没回答，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还有人说你上班时间用公司电脑处理私人事务？
”“没有。”“小江，我不是在审你。但既然有人提了，我得了解一下。
你试用期还有一个月，这些事情……你自己注意一点。”她的意思很明白。试用期。一个月。
注意一点。我从刘姐办公室出来，方蕾正站在走廊尽头倒水。她没看我。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当天下午，我的企业邮箱收到一封群发邮件，发件人是方蕾。
标题：“关于市场部项目分工调整的通知”。内容很长，
核心只有一句：赵启明项目后续由方蕾统一对接，江然协助执行。抄送了周总和刘姐。
我的名字被放在了“协助执行”四个字前面。三个月的通宵加班，五版方案修改，
十七个问题的电话会议。四个字就抹掉了。协助执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回复，
只写了一个字：“好。”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六点准时关电脑，拿起包走了。
电梯里遇到小唐。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然姐……”“嗯？”“你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按了一楼的按钮。“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小唐咬了咬嘴唇。“至少跟周总说一下，
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你的。”“周总知道。”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的时候，回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