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墨案重审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朝野激起千层浪。
周焕表面按兵不动,暗地里的动作却越发频繁。我身边监视的眼睛从两只变成四只,无论我去哪里,身后总有甩不掉的尾巴。编纂处已经名存实亡,但周焕偏要留着它,像留着个诱捕猎物的陷阱。
秦老的地下工坊暂时关闭,所有敏感材料分头转移。我们像地鼠一样在京都的阴影里打洞,靠着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传递消息、转移物资。
重审的第七天,刑部来人传唤我作证。
传唤令送到苏府时,父亲正在院中练剑——这是他卸甲归京后,第一次重新拿起剑。剑风呼啸,斩落一地黄叶。
“我陪你去。”父亲收剑归鞘,声音不容置疑。
刑部大堂阴森肃穆。主审的是刑部侍郎杜衡,一个以刚正闻名的老臣。左右坐着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周焕坐在旁听席,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民女苏文韵,参见诸位大人。”我跪在堂下。
杜衡翻看卷宗:“苏氏,温书墨被控私藏北狄舆图,图上有番文注解。据查,那些注解的笔迹与你有相似之处,你可有话说?”
周焕果然还是咬住了这一点。
“回大人,民女确实协助温先生修复过一批前朝旧档。”我抬头,“其中包括边防舆图。温先生说,研究地理需明称谓,故命民女参照番邦词典,标注北狄对山川河流的称呼,以资参考。此乃学术研究,何来通敌之说?”
“学术研究?”周焕冷笑起身,“杜大人,此女狡辩!温书墨结交番商、搜集军械图谱、私注北狄舆图,桩桩件件,岂是‘学术’二字能遮掩?”
杜衡皱眉:“周都承旨,本官主审,请你遵守堂规。”他转向我,“你说协助修复旧档,可有证据?”
“编纂处所有工作皆有记录簿册,大人可调阅查证。”我顿了顿,“至于笔迹相似——民女师从温先生学习绘图标注,笔迹受其影响,不足为奇。大人可请笔迹鉴定大家比对,看是否为同一人所书。”
这是我与秦老商量好的对策——咬死“学术研究”和“笔迹传承”,绝不承认任何超出编纂处职责的行为。
周焕脸色铁青,还要再言,杜衡已敲惊堂木:“此事本官会查证。苏氏,你且退下,随传随到。”
走出刑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父亲撑伞等在门外,见了我,只说了一个字:“走。”
马车驶入长街,雨越下越大。车帘外,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整座京都,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声音凄清。
“周焕不会罢休。”父亲闭着眼,“他今日在堂上失了先手,必会另寻他法。”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父亲睁开眼,眼中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锐利,“但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三天后的深夜,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苏府的宁静。这一次来的不只是枢密院卫兵,还有刑部的衙役和宫中的太监。
圣旨到了。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苏氏女文韵,涉温书墨通敌案,疑点颇多。着即查封苏府,一应人等暂押,待查清后发落……”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母亲晕了过去,丫鬟仆役哭成一片。父亲接旨的手稳如磐石,但我知道,那稳重的表象下,是滔天的怒意和彻骨的悲凉。
周焕从太监身后走出,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苏将军,得罪了。搜!”
如狼似虎的卫兵冲进府中。这一次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砸锁破门,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家具倾倒声、女眷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昔日威严肃穆的将军府,转眼成了炼狱。
我被两个女卫押着,站在前院的雨地里。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模糊了视线。我看见父亲的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那些他珍藏的兵书战策被胡乱扔在地上,泥水浸透了泛黄的书页。
“找到了!”一个卫兵从我院子的方向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我的心骤然一沉——那是床底暗格的开启机关被发现了。
周焕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正是那本枪谱、父亲给的城防图、还有我设计的几张机械草图。他翻看着,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破军枪诀》……苏将军,这不是禁武令颁布后,明令销毁的武学秘籍吗?”他举起枪谱,“还有这些城防机关图——苏将军,您这是……意欲何为啊?”
父亲盯着他,一字一句:“那是家父遗物,留作纪念。至于城防图,是老夫闲暇时随手所绘,有何不可?”
“随手所绘?”周焕抽出其中一张,那上面详细标注着城门机关的联动设计,“这可不是随手能绘出来的东西。苏将军,您卸甲多年,还惦记着这些……是还想重掌兵权吗?”
这话诛心。
父亲不再辩解,只是挺直脊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周焕转向我,眼神如毒蛇:“苏姑娘,这些图纸上的笔迹,和温书墨案中的番文注解,可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啊。你还有什么话说?”
雨越下越大,浇得人浑身冰冷。我知道,这一次逃不掉了。
“民女无话可说。”我抬起头,“这些图是民女所绘,但与温先生无关。皆是出于兴趣,私下琢磨。”
“兴趣?”周焕大笑,“一个闺阁女子,对城防机关、军械改良感兴趣?苏文韵,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温书墨把‘墨武传承’的铜印给了你,是不是?那些分散各地的工匠、老兵,现在听你号令,是不是?”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的沉默等于承认。周焕眼中闪过得意,挥手:“带走!苏氏父女押入刑部大牢,其余家眷软禁府中,等候发落!”
卫兵上前给我戴上枷锁。铁木沉重冰冷,压在肩上的瞬间,我想起了温书墨被押走时的样子。
原来枷锁是这样的重量。
“父亲……”我看向父亲。
他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是的,解脱。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终于可以卸下了。
我们被押出苏府。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雨水混着泥泞,溅湿了裙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朱门上的封条在风雨中飘摇。
母亲被丫鬟扶着站在门内,远远望着我们,泪如雨下。
这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
刑部大牢比想象中更阴森。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沉默,有的嘶吼,像一群困兽。
我和父亲被分开关押。我的牢房在最里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地上铺着霉烂的稻草,墙角有老鼠窸窣爬过。
狱卒锁上门,脚步声远去。黑暗吞没了所有光线,只有远处狱卒巡逻时灯笼摇晃的光晕,偶尔扫过栅栏。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抱紧膝盖。枷锁沉重,压得肩膀生疼。但比枷锁更沉重的,是心中的绝望。
周焕拿到了证据,苏家完了,温书墨完了,那些图纸和设想,也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脚步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个人影停在我的牢房前。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是秦老。
“姑娘。”他压低声音,从栅栏缝隙塞进一个油纸包,“吃点东西。”
我接过,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在这种时候,食物是奢侈品。
“秦老,您怎么进来的?太危险了……”
“老朽在刑部有点旧关系。”秦老蹲下身,声音更低了,“姑娘,听我说。周焕虽然拿到了图纸,但那些东西不足以定死罪。最多判个‘私习禁术’‘擅绘城防’,流放或监禁。关键是他想通过你,揪出温先生留下的整个网络。”
“那我该怎么做?”
“一个字:拖。”秦老眼神坚定,“咬死那些图纸是你个人兴趣,与任何人无关。刑部主审杜衡为人刚正,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勾结温书墨图谋不轨,他就不会下死手。周焕想速战速决,我们偏要拖,拖到朝中有人看不下去,拖到陛下过问。”
“可是父亲他……”
“苏将军那边更不用担心。”秦老说,“他在军中威望犹在,周焕不敢轻易动他。而且陛下……陛下对苏将军,其实是有愧的。”
有愧?我愣住了。
“当年陈桥兵变,苏将军是少数没有抵抗的将领之一。他交出兵权,换来了陛下对武将集团的安抚。”秦老叹息,“这些年来,陛下对苏家一直很宽容,否则以周焕的手段,苏家早就倒了。”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当年的选择,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大局。
“秦老,温先生那边……”
“三司会审还在继续,端妃娘娘递进去的证据起了作用。现在朝中分成了两派,一派力主严惩,一派认为证据不足。”秦老顿了顿,“姑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来:“里面有些伤药,还有这个——”
那是一截短短的、磨尖的铁片,藏在馒头里。
“万一……万一用得上。”秦老没说破,但我懂他的意思。
“谢谢您。”我握紧布包。
秦老站起身:“老朽不能久留。姑娘保重,我们外边的人,会想办法。”
他提着灯笼离开,黑暗重新笼罩。我靠着墙壁,慢慢啃着馒头,铁片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梦见小时候父亲教我骑马,梦见温书墨在金石斋里摆弄磁石,梦见那些图纸上的机械一个个活过来,在战场上轰鸣作响。
醒来时,天已微亮。铁窗外透进灰白的光,牢房里的一切渐渐清晰。
隔壁牢房传来咳嗽声,是个苍老的女声:“新来的?”
“是。”我应道。
“犯了什么事?”
“……私绘图纸。”
那声音笑了,笑里满是沧桑:“这世道,画个画也能进大牢了。”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姑娘,老婆子给你句劝——进了这里,就别指望讲道理。能活一天,是一天。”
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握紧怀里的铁片,闭上眼。
接下来的三天,审讯断断续续。杜衡主审,周焕每次必到。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图纸来源、与温书墨的关系、有没有同党。
我一律咬死:自学成才,与温先生只有师生之谊,不知什么铜印,更没有什么网络。
周焕暴跳如雷,几次要动刑,都被杜衡拦住。这位老臣虽然严厉,却恪守律法,不肯滥用私刑。
第四天,变故发生了。
那天上午,杜衡没有升堂。牢房里异常安静,连狱卒巡逻的脚步声都少了。我正疑惑,走廊尽头传来嘈杂声,似乎有很多人涌进来。
“圣旨到——”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我冲到栅栏边,看见一群太监和侍卫拥入大牢。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
“罪臣苏彻、苏文韵接旨!”
父亲被从隔壁牢房带出来,我们跪在一处。老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彻昔年有功于国,朕素知之。其女文韵,年幼无知,私习杂学,虽有不妥,然念其才具,可堪造就。今北境不宁,急需工技人才整饬边防。特赦苏文韵之罪,命其即日前往北境镇远关,协理城防工事,戴罪立功……”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听清。赦免了?去北境?协理城防?
周焕站在太监身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发作。
老太监读完圣旨,合上卷轴:“苏姑娘,接旨吧。陛下仁厚,给你机会将功折罪,望你好自为之。”
我接过圣旨,脑子里一片混乱。陛下为什么会突然下这道旨意?北境不宁……难道边关真的出事了?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韵儿,此去……小心。”
“父亲,您呢?”
“为父自有安排。”他笑了,那是我许久未见的、属于将军的笑,“陛下既然赦了你,就不会再动苏家。周焕……动不了我了。”
果然,另一道圣旨随即颁下:苏彻教女无方,罚俸一年,削爵一等,仍留京荣养。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周焕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李公公,此事……”
“周都承旨。”老太监打断他,语气平淡,“陛下口谕:温书墨案疑点甚多,交由三司继续详查,不得屈打成招,不得牵连无辜。都承旨可听明白了?”
周焕的脸涨成猪肝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明白。”
我明白了。陛下在平衡——既敲打了苏家,又保住了温书墨案的审理权,还顺带敲打了周焕的越权。而把我发配北境,既给了周焕一个交代流放,又给了我一个机会戴罪立功,更解决了北境急需人才的问题。
一石三鸟。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当天下午,我就被押送出狱。没有时间回苏府告别,只在刑部门口,母亲带着丫鬟匆匆赶来,塞给我一个包袱。
“韵儿……”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我。
“母亲,我会回来的。”我擦掉她的眼泪,“您和父亲,保重。”
囚车驶出京都城门时,夕阳正沉。我回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但我不害怕。北境,镇远关——那里是父亲曾经征战过的地方,是祖父图纸上那些城防设计本该实现的地方。
也许,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囚车碾过官道,扬起滚滚尘土。夜色渐浓,星辰渐现。
我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圣旨、秦老给的铁片,还有母亲包袱里偷偷塞进来的一本薄册。
借着月光翻开,那是母亲的字迹,抄录的是《破军枪诀》的心法口诀。扉页上,父亲添了一行新字:
“枪在手中,路在脚下。北境风霜,可淬锋芒。”
我合上册子,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沙土和冰雪的气息。
镇远关,我来了。
而属于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