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美标本我杀了我丈夫。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身上没有一块皮肤不带着淤青。
酒瓶、烟灰缸、皮带扣……他能随手抄起任何东西往我身上砸。最后那次,
他醉醺醺地把我按在鱼缸边,我的脸贴着冰冷的玻璃。
里面他养的那条银龙鱼正慢悠悠地游着,冰冷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就像在观赏。
“看什么看?”他喷着酒气的嘴贴在我耳朵上,“你和它一样,就是个玩意儿。”“养着你,
是老子乐意。”我挣扎着,手胡乱摸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那是我半小时前刚削过苹果的刀。
刀尖很利。事情发生得很快,等我回过神来,他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慢慢滑倒在地上。粘稠的血和鱼缸里洒出来的水混在一起,蜿蜒着,像某种奇怪的图腾。
我报了警,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我说:“我杀了人,我丈夫,是正当防卫。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场模糊的梦。取证、笔录、暂时羁押。我身上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痕,
邻居们支支吾吾却足以证明长期暴力的证词,
个角度刁钻、偏偏录下了关键过程的家用摄像头那原本是他用来监视我有没有偷钱用的,
一切都指向对我有利的方向。法庭上,我的辩护律师林深年轻却锐气十足,
递交的证据链条无懈可击。法官当庭宣判:“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旁听席上有低低的抽气声,有记者快速按动快门。我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净的手腕。
那里曾经被皮带绑出过深深的血痕。结束了。我终于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走出法院那扇沉重的大门时,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林深跟在我身边,低声说:“陈晚,
结束了。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了。”新生活。多美好的词。我以为我的目标很简单,
就是活下去,像个人一样自由地呼吸,不用在深夜惊醒,不用看着门把手转动就浑身发抖。
林深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是所有案卷的副本,还有法庭的判决书。
另外……这份心理评估报告,是检方当初要求做的,结果也对你的精神状态判定有利。
你可以看看,然后彻底忘掉。”我接过文件袋,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我租了个远离旧日街区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每天清晨都有阳光洒进来。
我开始尝试找一份简单的工作,在书店做店员,整理书籍,给客人推荐小说。闲暇时,
我学着煮咖啡,养了几盆多肉植物。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直到那个雨夜。雷声轰隆,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又是那个鱼缸,那双冰冷的眼睛。心悸得厉害,我拧开台灯,
暖黄的光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鬼使神差地,我翻出了那个文件袋。
判决书、证据照片、伤情鉴定……我一页页翻过,最后,手指停在了那份心理评估报告上。
薄薄的几页纸。前面大段的专业分析和结论,都指向我因长期受虐导致应激障碍,
行为具有防卫合理性。我的目光机械地扫到最后,鉴定医师的签名栏。然后,
我看到了最后那行手写的、并非打印上去的评语。字迹优雅从容,
用的是暗蓝色的墨水:“正当防卫,逻辑清晰。”“且标本制作完美,情绪张力饱满,
濒死恐惧与反抗决绝融合度极高,极具收藏价值。”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
似乎被窗外的冻雨彻底凝住了。标本?收藏价值?这是什么?是某个心理医师变态的玩笑?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台灯的光照在纸上,那行字像有了生命,扭曲着,钻进我的眼睛。
我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不,是我想多了。判决已经生效,我是无罪的。
这一定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可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之后几天,
我心神不宁。整理书架时会把书放错位置,煮咖啡差点烫到手。我试图告诉自己,忘了它。
但那句“标本制作完美”却反复在脑海中回响,伴随着我丈夫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伴随着鱼缸里银龙鱼冷漠的眼神。直到一周后,我在书店的角落,
发现了一本混在心理学书籍里的奇怪图册。硬壳精装,没有书名,封面是暗沉的皮革质感。
我好奇地打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张高清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人。
在各种极端情境下的人:极致的恐惧、狂喜、悲伤、愤怒、绝望。
他们的表情被捕捉得无比清晰,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纸面。每一张照片下面,
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编号73,绝望的献祭,于东欧旧教堂,1987。”“编号102,
狂喜的巅峰,于华尔街交易所,2008。”“编号55,暴怒的毁灭,于地下拳场,
2015。”这不像艺术摄影,更像……某种冰冷的记录。我手指发凉,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照片里,是我在法庭上垂眸的侧脸,阳光从高窗落下,
在我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紧抿,看不出情绪。照片下面,
同样有一行小字:“待定编号?,完美的反抗,于市中级法院,2023。状态:观察中,
潜力评估:S。”图册从我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声音惊动了店长,
他走过来问:“小陈,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我蹲下身,捡起图册,合上。封底的皮革上,
压印着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徽记。那徽记,和我那份心理评估报告最后一页,
医师签名下方的医院LOGO水印,轮廓一模一样。这不是玩笑。有一个无形的存在,
在观察我,评价我,甚至……“收藏”我。我杀出地狱,以为获得了自由,
却可能只是跳进了一个更精致、更无形的笼子。我的目标,在那一刻,彻底改变了。
我不要当什么“完美标本”。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我要撕开这层精致的皮,
看看后面藏着怎样的怪物。以及,最重要的是——我要真正的自由。不是法庭判给我的那种。
是从灵魂到身体,彻彻底底,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东西“观赏”和“定义”的自由。
二、 无形之笼知道自己在被“观察”,甚至可能被“收藏”,
这种感觉像在皮肤下埋了无数细小的针。无时无刻,不隐隐刺痛。书店的工作没法继续了,
我辞了职,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的窗帘,检查每一个角落,看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
我用胶带贴住了笔记本电脑的前置摄像头,给手机话筒也贴上了小块胶布。可这没用。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它不在物理的摄像头里,而在空气中,
在每一次我情绪波动的瞬间。我重新仔仔细细地翻看那份心理评估报告。出具报告的,
是市中心一家声名显赫的私立心理诊所——“心屿”。那个签名的医师,叫沈铎。
我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信息少得可怜。只有诊所官网上寥寥几句简介:沈铎,博士,
主任医师,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极端情绪管理与行为分析。配的照片是一张标准职业照,
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
像两口深井。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行暗蓝色的评语,
会是出自这样一双看起来冷静专业的手吗?我尝试联系林深律师。电话接通,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陈晚?有什么事吗?是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吗?
”我斟酌着词句:“林律师,我想问一下,当初那份心理评估报告,
是您指定‘心屿’诊所做的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是。”林深回答,
“是检方提出的鉴定机构名单里的,这家诊所资质最好,信誉也很高。有什么问题吗?
报告结果对我们很有利。”“没……没什么大问题。”我握紧电话,
“只是……您了解那个鉴定医师,沈铎吗?”“沈医生?接触不多,但业内风评很好,
专业权威。”林深的语气带上一丝关切,“陈晚,案子已经结束了,判决不会改变。
我建议你试着放下,向前看。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荐其他擅长PTSD疗愈的心理医生给你。
”他把我所有的疑虑,都归因于创伤后遗症了。我谢过他,挂了电话。这条路走不通。
官方渠道,沈铎完美无缺。我的怀疑,拿不出任何证据,只会被当成被害妄想。
阻碍像一堵软墙,我所有的力气打上去,都被无声地吸收、消解。我必须自己找证据。
几天后,我戴了帽子和口罩,去了“心屿”诊所。诊所坐落在市中心最昂贵的写字楼高层,
装修是极简的性冷淡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香薰味道,前台护士的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您好,
请问有预约吗?”“我……想咨询一下沈铎医生。”我压低声音。护士在电脑上查看,
露出抱歉的微笑:“沈医生最近的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如果您有紧急情况,
我们可以为您安排其他同样优秀的医师。”“不,我只想找沈医生。”我坚持,“我可以等。
或者……能不能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空位……”“很抱歉,
沈医生不接受非预约的咨询和留言。”护士的微笑无懈可击,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审视。
我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捂得严实的脸,
和我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我像被烫到一样,仓促地低下头,转身离开。走进电梯,
金属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渺小,惊惶。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我似乎看到,
前台那个护士,拿起了内部电话,嘴唇微动,对着听筒说了句什么。她的目光,
精准地投向电梯的方向。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们在注意我。我的来访,
已经引起了注意。我逃也似的离开写字楼,汇入街上的人流,
却感觉每一道掠过的目光都可能别有深意。我换了几趟公交,确定没人跟踪,
才疲惫地回到公寓。刚打开门,我就僵住了。客厅的小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丝绒盒子。我离开时,那里是空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慢慢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恐吓信,没有奇怪的物件。只有一枚胸针。
造型很特别,是一只眼睛。不是写实的眼睛,而是一种抽象、优雅的设计,
瞳孔部分镶嵌着一颗质感奇特的深蓝色宝石,在不同的光线下,仿佛真的有神采在流转。
它很美。美得诡异,美得令人心底发毛。盒子里还有一张对折的卡片。我展开,
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花体字:“A Perfect Beginning.”完美的开端。
我猛地将盒子和卡片扔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他们不仅能监视我,
还能如此轻易地进入我的私人空间!报警吗?说什么?说有人非法闯入,
留下了一枚漂亮的胸针和一句祝福语?警察大概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
这又是心理评估的一部分?测试我的反应?我的情绪开始失控。恐惧、愤怒、无助,
还有一丝被彻底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我抓起桌上的水杯,想砸向墙壁。但在出手的前一秒,
我停住了。我想起了图册里那些被标注的情绪照片。
“暴怒的毁灭”……他们是不是就在等着看我崩溃,看我失态,好捕捉下一个“完美瞬间”?
不。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放下水杯,走过去,
捡起了那枚眼睛胸针和卡片。宝石冰冷的触感传来。我紧紧握着它,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阻碍不仅来自外界那个神秘的组织,更来自我自己的内心。
我每时每刻都在和自己的恐惧、猜疑搏斗。我不知道谁可以信任。林深律师?他代表系统,
而系统可能已经被渗透。周围的邻居、书店的同事?他们看起来普通,
但谁知道是不是“观察者”之一?甚至,我怀疑起我那段充满暴力的婚姻。我丈夫的残暴,
真的仅仅源于他的性格缺陷吗?还是说……那也是一场被设计好的“前置情节”,
为了将我逼到绝境,塑造出最理想的“反抗标本”?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连最私密的痛苦都是被安排的,那我的人生算什么?一场大型的情景剧?而我,
是浑然不觉的演员?我再次打开那份心理评估报告。沈铎的签名,那行评语,
此刻看起来充满了嘲弄。他是不是正坐在某个地方,透过无数的数据和报告,
“欣赏”着我此刻的挣扎与煎熬?就像当年,我丈夫欣赏我的恐惧和痛苦一样。只不过,
沈铎用的方式更“高级”,更“文明”。阻碍是无形的网。我被困在中央,越挣扎,
缠得越紧。但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却在这令人窒息的困境里,烧得更旺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他们给我送了“礼物”,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顺着这条线,摸回去?
哪怕前面是更深的陷阱。三、 旧书店交锋眼睛胸针被我收了起来,没有戴,也没有再扔掉。
它像一枚沉默的饵,也像一个挑衅的标记。我知道,“收藏家”或者“观察者”,
在等我做出反应。恐慌?愤怒?还是……屈服?我决定给他们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去了二手市场,淘回一台老式的、没有联网功能的打字机,和一堆廉价的信纸信封。
我开始写信。不是写给沈铎,也不是写给任何已知的相关方。我写给“心屿”诊所,
以“病患家属”的身份,言辞恳切又焦急,
询问沈铎医生是否接诊过一位有严重暴力倾向和妄想症状的男性,
描述的特征隐约指向我已故的丈夫。我写给市心理协会,
匿名举报“心屿”诊所沈铎医师在评估报告中使用非专业、具有误导性和侮辱性的词汇,
可能涉及职业道德问题。我甚至写了一封长信,
寄给了一家以刊登猎奇故事和都市传说闻名的小众杂志社,隐去关键信息,
杜撰了一个“丈夫惨死后,遗孀不断收到神秘艺术品”的惊悚故事。
我用打字机一个个敲出这些信,字迹清晰,没有指纹。然后在不同的邮局,贴上邮票,
投进邮箱。这些信石沉大海的可能性极大,但我的目的不是立刻得到回应。我要搅动水面。
我要让暗处的人知道,我不是一个只会被动承受、等待“收藏”的静态标本。我在动,
在试探,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制造噪音。与此同时,我换掉了公寓的门锁,
安装了最普通的、带实时警报功能的门窗传感器。我知道这防不住真正的高手,
但至少能增加他们进入的难度,或者留下痕迹。我注销了旧的手机号码,
用假身份信息办了一个新的预付费号码,只用来联系几个必要的服务比如外卖,
且从不长时间开机。我重新梳理了丈夫的社会关系。他没什么朋友,亲戚也疏远。
我翻出他遗物里一个几乎不用的旧硬盘,连接上我特意买来的、断网的旧电脑。
里面大部分是垃圾文件和一些不堪入目的视频。但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我发现了一些加密的财务记录。数字不大,但转账对象并非他平时来往的任何人,
而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的代号,转账备注写着“咨询服务费”。时间点,
发生在他暴力行为开始升级的那半年。我的心跳加速。这会是线索吗?
他是不是接受了某种“咨询”或者“诱导”,才变本加厉?还是说,
这只是他参与非法活动的证据,与我的事无关?我记下了那个海外公司的代号和转账频率,
但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需要帮助,但不能是明面上的帮助。我想到了林深。
他代表系统,但或许,系统内部也有缝隙。我约他在一家嘈杂的露天咖啡馆见面。“林律师,
上次谢谢你的关心。”我搅拌着面前的柠檬水,“我……我想咨询一点别的事,
可能有点超出法律范围。”林深穿着熨帖的衬衫,坐姿挺拔:“你说,只要不违法,
我能帮会尽量帮。
”“如果……一个人怀疑自己被一个非常隐秘、有强大影响力的组织……盯上了,
甚至可能被‘观察’和‘设计’,他该怎么办?”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假设。
林深的眉头微微蹙起:“陈晚,你还是在想那份报告的事?”“不仅仅是报告。
”我压低声音,“我收到了一些……不该收到的东西。在我锁好的家里。
”林深的表情严肃起来:“是什么?有实质威胁吗?如果涉及人身安全或隐私侵犯,
你应该报警。”“报警……”我苦笑了一下,“证据呢?一枚胸针?
一句模棱两可的打印贺词?警察会立案吗?”林深沉默了。他显然明白这其中的难度。
“林律师,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像被害妄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经历过什么,
你最清楚。我的直觉,是在地狱里磨出来的。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有哪里不对。
”林深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也有职业性的谨慎。“陈晚,
”他缓缓开口,“我无法就你的‘直觉’给出法律建议。但是,作为你的前辩护律师,
也作为……一个认识你的人,我建议你,第一,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第二,如果发现任何实质性的、可被法庭采纳的证据,
立刻联系我;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不要轻易去试探你认为可能存在的那股力量。如果它真的如你所说那么强大和隐秘,
个体的对抗往往是危险的。有时候,系统的保护,即使有漏洞,也比单打独斗要好。
”他的话很含蓄,但我听懂了。他并非完全不相信我,但他不能、也不会鼓励我去做什么。
他提醒我系统的局限性,也警告我暗处的危险。这已经是极限了。“我明白了,谢谢你,
林律师。”我点点头。离开咖啡馆时,阳光正好,但我心里却有些发沉。林深这条路,
能提供的庇护和帮助很有限。真正要揭开谜底,可能还是要回到源头——沈铎,
以及那份报告。我需要更接近他。几天后,我再次前往“心屿”诊所所在的大楼。
这次我没有上去,而是在大楼对面的连锁咖啡店,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点了一杯咖啡,拿出素描本,假装写生。目光却透过玻璃,锁定着写字楼出口。一连三天,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在这里消磨下午的时光。我记下了诊所工作人员大概的下班时间,
看到过前台护士换班。但始终没有见到沈铎。第四天下午,天空阴云密布。
就在我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写字楼。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金丝边眼镜在阴沉的天色下反着光。是沈铎。他没有开车,
而是步行走向旁边的街区。我心跳如鼓,立刻结了账,抓起背包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步子不快,很从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这里是高档住宅区,
行人不多。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既怕跟丢,又怕被发现。
他跟一个遛狗的老妇人微笑着点头致意,走进了街角一家门面不起眼的旧书店。
我犹豫了几秒,也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光线昏暗,
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书架高耸,几乎要碰到天花板,过道狭窄。我没看到沈铎。
我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移动,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最后,在书店最深处,
一个靠窗的角落,我看到了他。他正背对着我,微微仰头,看着书架上层的一排书。
窗外稀疏的光线落在他肩头。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假装浏览旁边书架上的小说。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混合着旧书店特有的气息。
很奇异的组合。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地响起来,不高,
但在这寂静的一隅格外清晰:“这本《忧郁的热带》品相不错,
列维-斯特劳斯对‘观察’与‘被观察’的反思,总是很深刻。”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跟在后面。甚至,他可能就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我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沈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兴趣盎然的神色。
就像生物学家,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样本,自行走进了观察区。“陈晚女士,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或者说,‘待定编号?’。
你对人类在极端压力下的行为模式,确实有着令人惊叹的……表现力。
”四、 扭曲邀约旧书店里时间仿佛停滞了。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缓慢飞舞。
沈铎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我所有的伪装和侥幸。他知道我是谁。他不仅知道,
他还用那个该死的“待定编号”称呼我。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沈医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份报告最后的评语,是你写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铎轻轻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优雅。
“一份客观的记录和基于专业角度的欣赏,仅此而已。”他的语调平稳,像在讨论天气,
“你的案例,在情绪转换的纯粹性和行为逻辑的闭环上,确实非常出色。从长期忍受的绝望,
到临界点的爆发,再到事后冷静的应对……链条完整,情感饱满,几乎没有冗余动作。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指,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细节。
这种目光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欣赏?”我几乎要冷笑出来,“把我的人生惨剧,
我杀人的过程,当成一件艺术品来‘欣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收藏’是什么意思?
”沈铎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了刚才看的那本《忧郁的热带》,
修长的手指拂过封面。“人类文明,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部对‘极端’的追逐史。
极致的艺术,极致的情感,极致的道德,极致的罪恶……”他慢条斯理地说,
“大多数人浮于生活的表面,他们的情绪稀薄而杂乱,不值一提。但总有少数人,
因为命运、性格或……安排,被推入某种极致的境地,
迸发出惊人的、纯粹的精神力与生命力。这种迸发本身,就是一件转瞬即逝的‘艺术品’。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学者般的专注,却让我毛骨悚然。“而我们,
只是一群鉴赏者和保存者。我们并不创造痛苦,
我们只是……在痛苦或其他极致情境自然发生时,
去发现、记录、并确保其‘美’不被庸常的生活磨损和遗忘。”“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丈夫的死,我的反抗,对你们来说,就是一场‘自然发生’的……艺术表演?
”“可以这么理解。”沈铎微微颔首,“当然,
我们会进行一些外围的……环境塑造和心理引导,以确保‘作品’达到最佳状态。
但你自身的反应,是真实且独一无二的。这正是你的价值所在。”“环境塑造?
”我捕捉到这个词,寒意彻骨,“我丈夫的暴力,也是‘环境塑造’的一部分?
”沈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色和倾向。
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点催化剂,让某些特质更鲜明地呈现出来。就像园丁修剪枝叶,
让花朵朝着更理想的方向生长。”他承认了。他们不仅观察,他们还干预!
我那段生不如死的婚姻,我最后迫不得已的反杀,
甚至可能法庭上顺利的判决……背后都可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
愤怒和被彻底愚弄的耻辱,像岩浆一样冲上我的头顶。但我死死压住了。
在这里崩溃、尖叫、撕打,除了给他提供又一个“情绪爆发”的观察样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胸针,也是‘鉴赏’的一部分?”我咬着后槽牙问。“一个标记,也是一份邀请。
”沈铎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黑色丝绒小盒,
放在我们之间堆满旧书的桌子上。“邀请?”“邀请你,从‘被观察的样本’,
成为‘观察者’的一员。”沈铎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平静,“你有潜力,陈晚。
你经历过极致,理解那种纯粹,并且……你比大多数人更冷静,
也更懂得如何‘完成’一个情境。我们需要新鲜的视角。”他竟然想招募我?从猎物,
变成猎人的同伙?荒谬感排山倒海而来。“如果我说不呢?”我盯着他。沈铎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待定编号?’将会被正式归档。你会继续你的生活,当然,
是在我们持续的、善意的观察之下。你将会成为一件‘活体收藏品’,你的余生,
每一个情绪波动的峰值,都可能会被记录、分析、存档。你的自由,
将永远停留在我们许可的范畴内。”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一件珍贵的‘藏品’,
你的基本安全和物质生活,会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这比很多人的人生,已经优越得多。
”保障?像动物园里的珍惜动物一样被“保障”?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你们凭什么?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凭我们能看到价值,而世人只能看到痛苦或丑闻。
”沈铎的语气理所当然,“凭我们拥有的资源和……耐心。陈晚,
反抗一个看得见的暴君是悲壮的,但反抗一种无形的、弥散的存在,是徒劳且消耗自身的。
加入我们,你能获得理解,获得归属,甚至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创造权。
你可以参与塑造下一个‘完美时刻’。”他把最邪恶的操控,说得如此高尚,
如此富有吸引力。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突然想起了我丈夫。他施加暴力时,
脸上也常常带着一种扭曲的、自认为掌控一切的兴奋。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
只是沈铎披着文明、理性、艺术的外衣,手段更高明,更冷酷。我沉默了很久。
旧书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知道,
这是我迄今为止努力得到的结果。我摸到了怪兽的鳞爪,听到了它的低语。但它太庞大了,
太幽深了。我个人的挣扎、跟踪、试探,在它面前,就像孩童挥舞着树枝对抗巨人。
我甚至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同流合污的机会。接受,意味着安全,
甚至可能是某种扭曲的“权力”。拒绝,意味着余生都将活在无形的笼子里,
成为一个被持续观赏的“活标本”。沈铎耐心地等待着,
仿佛在等我这个“样本”做出最终的选择反应,这本身也是他观察的一部分。我慢慢伸出手,
拿起了那个新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胸针,而是一枚造型更简洁的银色指环,
内侧似乎刻着极细小的符文。“考虑戒指,代表更深的联结与认同。”沈铎解释,“戴不戴,
由你。但收下它,代表你愿意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接触与了解。”我没有戴上。
我只是合上盒子,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我需要时间。”我说。
沈铎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当然。‘观察’是一门需要耐心的艺术。
”他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会有时间的。但记住,我们的邀请,不是永远有效。
当你的情绪峰值过去,生活重新归于庸常,你的‘价值’也会随之黯淡。到那时,
‘收藏’的形式,或许会有所不同。”这是委婉的威胁。如果我最终拒绝,
并且失去了“观赏价值”,他们或许会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来处理我这件“藏品”。
比如,让我“被精神病”,或者遭遇一场“意外”。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对了,”沈铎在我身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地补充,“你寄出的那些信,很有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