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顶级替身陆氏集团庆功宴,香槟塔摞了七层,水晶灯把每个人的笑脸照得锃亮。
唯独主位那一片,像罩了层玻璃罩。没人敢靠近。陆砚行坐在那里,
指间夹着杯没动过的红酒,西装是黑的,领带是灰的,整个人像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
高管们隔着他三个座位敬酒,他眼皮都没抬。三周年了。圈子里都知道,
今天是他那位白月光的忌日。公关部经理压低声音:“陆总今年还是这样,谁来都不好使。
”“别说了,让他静静。”酒过三巡,气氛总算松动了些。就在这时,
大厅入口的光影被一道香槟色划开。她走得很慢。不是怯场,是稳。
香槟色缎面长裙从锁骨垂到脚踝,没戴任何夸张的首饰,只在耳垂缀了两粒珍珠。
她手里端着一只咖啡托盘,杯中的美式还冒着热气。裙摆从地毯上滑过,没有声音,像水纹。
有人认出她是新来的那批高级顾问,但叫不出名字。她穿过人群,不疾不徐,方向明确。
——直直走向那个没人敢靠近的位置。陆砚行的助理下意识想拦。但她的脚步已经停了。
在他右手边,刚好是方便递咖啡的角度。她微微偏头。十五度。唇角上扬的弧度,
精确到毫米。“陆总。”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了颗珠子。“您的美式,两份糖。
”陆砚行的手指猝然收紧。红酒杯倾倒。暗红色的液体泼在雪白的桌布上,蜿蜒如一道裂痕。
他没有看那滩酒渍。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从眉骨的弧度,
到眼尾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从说话时轻轻抬起下巴的习惯,
到那层覆在声线表面的、恰到好处的柔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再开口时,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她微笑。眼波温柔得像三年前的月光。
“沈清许。”空气被抽空了半秒。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打翻了手边的餐具。
祸“去世”的温以宁——陆砚行那位从不公开、却刻进骨髓里的白月光——曾用名就是这个。
沈清许。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也叫沈清许。陆砚行的助理僵在原地,大脑死机。
陆砚行本人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低下去,
久到那杯咖啡从烫手变成温热。“……放下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深夜十一点,陆氏大厦37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流,窗里只开了一盏灯。
陆砚行站在窗前,背影僵成一座雕塑。她没有等他开口。“陆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擅长人设复刻。”她没带简历,没带作品集,
只背着一只小巧的托特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卑不亢。
“微表情、说话节奏、习惯性小动作——复刻准确率92%以上。您可以试用一周。
”陆砚行没有回头。“你知道我要什么?”她轻轻歪头,笑得人畜无害。“您要一个人,
让您能睡着。”窗玻璃上,他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沉默良久。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从抽屉里抽出支票本。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把支票推过来。
数字是七位数。她没有立刻收。而是从托特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在他面前。白纸黑字,
条款清晰。“服务周期:三个月。”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播报航班信息。
“服务内容:陪同出席社交场合,日常生活细节照料。禁止条款——”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不发生私人情感关系,不干涉对方私生活,合同到期自动解约,不得续约。
”陆砚行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不得续约”上,停留了三秒。
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最终,他什么都没改。潦草签下名字,把合同推了回去。“明天来上班。
”“好的,陆总。”她收好支票和合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出声。
“你……”她停下脚步,回头。他却没有下文。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数字开始跳动。37、36、35……沈清许靠在电梯壁上,
第一次卸下那个标准的微笑。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置顶的联系人,
备注是一个字:温---凌晨一点。公寓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染着半面墙。
沈清许卸了妆,换回棉质睡裙,窝进沙发里。视频请求响了七秒才被接起。屏幕亮了。
不是全屏——那边没有开摄像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女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封面上是英文。“以宁姐。”沈清许的声音轻下来,不再是白天的清亮,带了点倦意。
“第一阶段很顺利。他认了。”屏幕那边,女人放下书。镜头微微晃动,露出完整的面容。
温以宁。她比传闻中更瘦,但气色尚好,眉眼间是历经世事后的温润。
她没有问“他怎么反应”“他瘦了吗”“他提起我了吗”。她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沈清许,
轻轻弯起唇角。“清许,辛苦你了。”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带了歉意的温柔。
沈清许摇了摇头。“应该的。合同签了三个月,我会做完。”“不。”温以宁轻声打断她。
“不是做完。是治好他。”沈清许没有接话。又聊了几句近况,温以宁那边护士来查房,
她道了晚安,挂断视频。屏幕熄灭。公寓重新陷入安静。沈清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向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日历。不是普通的那种。
每一页都印着倒计时的数字,原本是给项目管理者用的。她从笔筒里抽出红色马克笔。
翻开第一页。今天的日期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的“90”。她把笔帽咬下来。
红色笔尖落在“90”正中央,用力划下一道。墨水微微洇开,像关了一道门。还剩89天。
她把日历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关灯。黑暗中,她闭着眼睛,
把那句念了三年的职业道德默背了一遍。第十七条:顾问不得与客户发生私人情感关系。
第十九条:合同到期自动解约,不得利用客户心理依赖续约。背完了。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要早起。陆砚行的美式,要65度。第二章:职业素养清晨六点半,
陆家别墅。沈清许站在厨房中岛前,手边摊着那十二页A4纸。阿姨们聚在备餐间门口,
没进来,但目光像探照灯,把她从头扫到脚。“长得是挺像。”“那有什么用?
前头走了七八个了,最长的没撑过两周。”“等着看吧,
这碗饭没那么好吃——”沈清许没回头。她从包里抽出一卷透明胶带。
第一张纸按在冰箱侧面。《陆砚行生活习惯备忘录·咖啡篇》美式,两份糖,杯温65度。
注:65度为实测适口温度,夏季出杯后静置4分钟,冬季3分钟。
第二张纸贴在玄关留言板正中央。
《陆砚行生活习惯备忘录·会议篇》会前15分钟需含薄荷糖,德国某进口品牌,
国内专柜三家。补货周期:每月1日、15日,已设自动配送。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阿姨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下去。第六张。
《陆砚行生活习惯备忘录·失眠篇》入睡困难:需雨声白噪音,音量40%,时长90分钟。
中途惊醒:不打扰,热牛奶置于左手边,静候15分钟。第七张。
《陆砚行生活习惯备忘录·应酬篇》解酒药放在左手边,温水500ml。
解酒药品牌:XX制药,银色包装。温水温度:50度。第八张。第九张。
十张、十一张、十二张。沈清许把最后一角胶带按平,退后两步检查了一遍。满墙的A4纸,
白底黑字,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说明书。她拿起中岛上那杯已经做好的美式。
温度计显示:66度。还差一度。她轻轻晃了晃杯身,等了十五秒。再次测量:65度。
备餐间门口,阿姨们集体失声。年纪最长的那位张了张嘴,只挤出三个字:“……乖乖。
”沈清许端着咖啡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针织衫,头发随意挽着,
耳垂上还是那两粒素净的珍珠。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讨好的殷勤。她只是笑着,
把咖啡杯轻轻放在岛台边缘。“陆总七点半出门。”她的声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现在六点五十,他的咖啡应该刚好降到65度。”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陆砚行西装笔挺,正在低头看袖扣,神色和往常一样淡漠。他走到中岛前,
手自然地端起那杯咖啡。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没有任何评价。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沈清许看见了。他的眉头——那两道常年拧在一起、像被焊死的眉头——松弛了零点五秒。
他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位置和拿起前一模一样。转身走向玄关。全程没说一个字。
阿姨们屏住的呼吸终于续上。沈清许目送那道背影出门,低头开始收拾岛台上的温度计。
她的唇角还是那个标准的弧度。不深不浅。正好十五度。---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沈清许没有睡着。不是因为认床。她静静躺在客卧的大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这栋别墅太安静了。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生活痕迹的死寂。
走廊没有脚步声,书房的灯永远关着,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一个月的吐司。
像一座精美的陵墓。凌晨三点整。客厅传来很轻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沈清许起身,披上外衣。没有开灯。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客厅只有月光。陆砚行坐在沙发正中央,
背挺得很直。但那是戒备的姿态,不是放松。他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还剩大半。茶几上没有酒瓶,说明他只倒了这一杯,然后就没再动过。
他望着落地窗外。外面是花园,花园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沈清许没有问“您怎么还没睡”。没有问“需要什么帮助”。
她折进厨房。冰箱里那盒过期的吐司被她清掉了,现在牛奶是三天以内的,水果是当季的,
矿泉水旁边多了一袋她自己的茶叶。她取出牛奶,倒进小锅。开最小火。
数字温度计显示45、50、55——她关了火。玻璃杯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时还是温热的,
她把牛奶缓缓倒进去,刚好八分满。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向沙发。没有询问。没有解释。
她把温牛奶放在陆砚行的左手边。和备忘录里写的一模一样。然后她退后两步,
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开始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他没有碰那杯牛奶。沈清许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件家具,像窗台上的龟背竹,像那盏没打开的地灯。
十分钟后。她从睡袍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滑动。白噪音软件打开,
预设好的雨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音量40%。不急不缓,像南方梅雨季的夜雨,
落在屋檐、石阶、梧桐叶上。陆砚行的手指动了。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
但攥着酒杯的力道明显松了。又过了很久。“你没必要做这些。”他的声音沙哑,
像长久没有说话的人。沈清许没有看向他。她的目光也落在窗外,落在同一片万家灯火上。
“陆总。”她的声音很轻。“您付我薪水,就是让我做这些。”停顿。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缓慢地洇开。“而且——”她没有转头。“睡不着很难受。我知道。”月光凝固了三秒。
陆砚行终于侧过脸。他看着她。不是看那张像谁的脸。是看她的侧脸,看她垂落的发丝,
看她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睫毛。第一次。他看的不是替身。是沈清许。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杯温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杯柄。
杯柄朝向她的方向。---“你听说没?陆总这周一次脾气都没发。”“真的假的?
”“王助理亲口说的。以前开董事会,陆总开场三句话能把CFO怼哭,
这周居然全程面无表情——面无表情啊!搁以前就是过年了!”“啧,那个新来的替身,
有点东西。”“有什么用?长得像而已。白月光都死三年了,真以为自己能上位?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沈清许端着茶杯站在门外,脚步停了一瞬。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也是。这种替身上一个走下一个来,流水线似的。”“等着看呗,三个月撑死。
”沈清许轻轻推开门。茶水间里,两个行政助理同时僵住。咖啡杯停在半空,
饼干碎屑沾在嘴角。沈清许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收起那个标准的微笑。她走到饮水机前,
把自己的茶杯续满,转身时顺手帮那位嘴角沾饼干的助理抽了张纸巾。“两位放心。
”她的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是计时收费的。”她把纸巾放进对方僵在半空的手里。
“不占编制。”笑容依旧是那个弧度。不深不浅。她端着茶杯走出茶水间,
脚步和来时一样稳。身后,两道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同时响起。---下午三点。
休息室没有别人。沈清许锁上门,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本倒计时日历。翻开。
上周划掉的“90”还在,黑色印刷体上盖着鲜红的斜杠。她又往后翻了六页。
每一页都有一道同样的红色斜杠。今天是第七天。黑色数字:83。
她拧开红色马克笔的笔帽。笔尖悬在数字上方,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划下去之前,
她多看了那个“83”两眼。然后她用力划下。一笔,从头到尾。墨水微微洇开。
还剩83天。她合上日历。这时,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她迅速把日历塞回抽屉。
陆砚行站在门口。他没敲门。他的目光没有看她,
而是看着她手边——抽屉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露出半截日历的边缘。他走进来。
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每天划这个。”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什么感觉?
”沈清许抬起头。她甚至没有试图遮掩抽屉。她只是看着他,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像下班打卡。”她轻轻弯起嘴角。“挺踏实的。
”陆砚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飘进来一朵云的影子,
从他肩膀滑到胸口。然后他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当晚。凌晨两点。沈清许没有醒。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砚行的卧室里,雨声白噪音循环到第三遍。他没有醒。这是三年来,
他第一次连续睡眠超过四小时。---第三章:谁是替身---陆砚行今晚喝多了。
不是应酬场上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微醺。是真喝多了。司机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时,
后座的人已经闭着眼睛靠了很久,领带歪到一边,眉心拧成解不开的结。沈清许接到电话,
从客卧下楼。她拉开后座车门,酒气扑面而来。不是难闻的那种。
是他惯用的冷杉香调混了威士忌的醇,被体温烘成另一种气息。她没皱眉。“陆总,到了。
”他没有反应。她探身去扶他的手臂。就在这时,他的手腕翻转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
力道失控。她的腕骨被箍得生疼。但她没有抽手。陆砚行睁开眼。
那双素日淡漠的眼睛此刻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雾。他凝视着她的脸。从眉骨到眼尾,
从鼻尖到下颌。一寸一寸。很慢。她站在那里,没有躲。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
吹起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拂过他手背。他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
停在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眼尾小痣上。“以宁……”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梦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沈清许的动作顿了一下。零点五秒。比眨眼还短。
然后她继续把他从车里扶出来,像什么都没听到。“小心头。”她的声音平稳。
他把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门厅、走廊、楼梯。她把他放在主卧床沿。
单膝跪地,帮他脱掉皮鞋。起身,把西装外套从肩膀褪下,挂在衣帽架。拉过羽绒被,
从胸口盖到下颌。调出白噪音,音量40%。她做这些的时候,全程没有表情。没有委屈,
没有眼泪,没有一丝“你在喊别人名字”的质问。她只是做完所有该做的事。然后转身。
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今早贴的。明早九点董事会。西装在衣帽间第三柜。她的笔迹,
工整,干净。她伸手。撕掉。便签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把它攥进睡袍口袋,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暗下去。她走回客卧,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下。闭眼。
---第二天。陆砚行没有去公司。八点四十五分,王助理打来三通电话,他按掉两通,
最后一通只说了两个字:“推迟。”九点半,他还在书房。不是在工作。他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沈清许推门进来送咖啡时,他像被惊醒一样转过身。“放那儿。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要走。“等一下。”她停住。陆砚行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沉默了很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支票。推过来。“昨晚我失态了。
”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齿轮。“补偿。”沈清许低头看了一眼数字。七位数。
和她入职那天拿到的金额一样。她平静地收下,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谢谢陆总。
”她的语气和收快递时没有区别。“还有别的事吗?”陆砚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你没什么想说的?”沈清许轻轻歪头。那个十五度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
“昨晚您说的是梦话。”她微笑。“我不计入工作记录。”她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合上。
陆砚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他忽然很想抽烟。他戒了三年。
此刻却想不顾一切地从某个抽屉里翻出半包不知道过期多久的烟,点燃,深吸一口。
因为尼古丁的灼烧感,或许能压住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隐隐作痛的闷。他最终没有动。
只是把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饮而尽。苦的。明明放了两份糖。---下午三点。
市中心,某家不起眼的咖啡馆。沈清许推门而入时,风铃响了一声。靠窗的角落,
一个女人抬起头。温以宁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刚到肩膀。
没有传闻中的病容,没有久居国外的疏离感。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装裱好的旧画。
“以宁姐。”沈清许在她对面坐下。温以宁把另一杯咖啡推过来。热美式,两份糖。
沈清许弯了弯唇角,没喝。温以宁也没有催。她望着窗外的街景,开口时,
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三年前我提分手。”沈清许没有接话。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抛弃了我。”温以宁的指尖在杯沿慢慢划着圈,“其实是我抛弃了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她顿了顿。“是因为他太好了。”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一半阳光。
温以宁的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他把我想象成一个完美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永远温柔的神像。”“他爱的是那个神像,
不是我。”“我会累。会发脾气。早上起床脸会肿,吃火锅会辣哭,
三十岁以后会长皱纹——”她轻轻笑了一下。“他不允许。”“他不允许他的神像有瑕疵。
”沈清许听着。她从没见过温以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控诉,不是怨怼。是陈述。
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了三年的事实。“所以我走了。”温以宁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他接受不了被抛弃。与其承认‘温以宁不爱我了’,不如相信‘温以宁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背叛。死了的人永远是完美的。”“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把杯子放回杯碟。瓷器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但三年了。”她终于转头,
看向沈清许。“他该从那个墓里出来了。”沈清许对上她的目光。“我找你回来。
”温以宁的声音依旧很轻。“不是让他重新爱上我。”“是让他学会爱人。”她伸出手,
隔着桌子,轻轻覆上沈清许放在杯侧的手背。“沈清许。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不是“清许”。是“沈清许”。“你是我选的医生。
”“他不是你的雇主。”她的掌心温热,语气笃定。“你是他的疗程。”风铃又响了一声。
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温以宁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
“疗程什么时候结束,你说了算。”她看着沈清许。“不是合同说了算。
”沈清许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
她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两份糖也压不住。
---咖啡馆对街。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旁树荫下,停了很久。陆砚行坐在后座,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那扇落地窗。窗边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侧脸对着他,
正在说什么。另一个正对着他。温以宁。她瘦了,头发短了,但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
他应该下车。应该走过去。应该问问她这三年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联系。
但他没有。他坐在车里,像一尊没有上发条的雕塑。他看着温以宁说话。看着她伸出手,
覆上对面那个人的手背。看着她叫出那个名字——沈清许。隔得太远,他听不见声音。
但他认得那个口型。那是他三个月来每天都会听到的、平稳得像白噪音的、他的咖啡温度。
沈清许。他忽然开口。“她……”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本来叫什么名字?
”司机愣了一下。“……您说沈小姐?”陆砚行没有回答。
司机小心翼翼地:“她就叫沈清许啊。”她就叫沈清许。不是曾用名。不是艺名。
不是为这份工作改的代号。从二十八年前她出生那一刻起,她就叫沈清许。
陆砚行忽然发现——他从没问过。第一次见面,他把她当成三年前死去的人的影子。
他签下支票,定下合同,把她安置在客卧。他每天喝她煮的咖啡,吃她准备的薄荷糖,
在她调好的雨声里睡着。他记住了她偏头十五度的弧度,她笑起来眼尾那颗小痣,
她递咖啡时不碰到杯柄的指尖。但他从没问过——她喜欢什么?她害怕什么?
她为什么会做这份工作?她的二十八年,是怎么长成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样子的?街对面,
两个女人起身。温以宁先离开,走向另一个方向。沈清许独自站在咖啡馆门口,似乎在等车。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挡光,露出那段细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浅淡的红印。
他昨晚攥的。陆砚行垂下眼睛。“回公司。”他说。司机应声发动引擎。
迈巴赫缓缓驶离路边。沈清许放下挡光的手,看了一眼那辆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轿车。
她什么也没说。叫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手机震了一下。温以宁的消息。
他刚才在对街。坐了四十分钟。沈清许看着那行字。对话框里,光标闪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座椅上,转头看向窗外。车流,人群,梧桐树。
这座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从来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陌生。
---第四章:生理性喜欢---陆砚行在躲她。沈清许第三天就发现了。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冷战。是更微妙的东西——她早上煮好咖啡,阿姨端上楼,
再端下来时几乎没动。她准备的薄荷糖放在玄关,三天过去,一颗没少。
她设好的雨声白噪音,当晚就被关掉了。没有人给她任何指令。没有人说“你被解雇了”。
她就这样被悬在半空,像一间被遗忘的会议室,灯还亮着,椅子还摆着,
只是再没有人来开会。沈清许没有问。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客卧,看书,喝茶,
回复其他客户的邮件。第四天清晨。陆氏大厦,37层。陆砚行坐在办公桌后,
面前摊着季报,半个小时没翻页。咖啡杯见底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皱眉。放下。
助理王骁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陆总,这是新换的咖啡师,
您之前说试试别家的……”“不是这个味。”他语气很平,但王骁听出了风暴前的低气压。
他没敢接话。陆砚行低头继续看报表。两分钟后,他摸向西装内袋。空的。
他的手指在里面多停留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扯了扯领带。扯得很用力,
领结歪到一边。王骁大气不敢出。又过了一分钟。陆砚行把文件摔在桌上。不是摔,是放。
只是力道没控制好,啪的一声脆响。王骁条件反射站直了。“陆总,
要不要……叫沈小姐回来?”空气安静了三秒。陆砚行的目光从文件移到王骁脸上。
没有表情。“我花钱请她。”他的声音很慢。“还是供祖宗?”王骁闭嘴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您这四天的状态,比她没来的时候还差。---凌晨三点。
陆砚行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那种心脏突然空跳一拍、意识从深渊被猛地拽回躯壳的惊醒。
卧室一片漆黑。没有雨声。他睁着眼躺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起,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白噪音软件。搜索“雨声”。
系统提示:您上次使用的音轨已收藏,是否继续播放?他盯着那行字。她没有来之前,
他用的不是这个声音。那个旧音轨是雷雨,有闪电、雷鸣、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越激烈,
越能盖住脑子里的杂音。她来之后,换成了现在的。没有雷。没有闪电。只是雨。
均匀的、连绵的、南方梅雨季的夜雨。他点了“继续播放”。雨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淌出来。
音量40%。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躺下。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还在听。不是听雨。
是听那个声音里,有没有她的呼吸。---第四天早上。沈清许踏进陆家别墅时,
阿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换鞋,挂包,走向厨房。
咖啡豆刚放进研磨机,玄关传来动静。她没有回头。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了。“这三天去哪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加了问号,
生硬得像没磨合好的齿轮。沈清许转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
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她微笑着,和平时一样。“您没安排工作。
”她顿了顿。“我按合同休假。”陆砚行站在她面前。三天不见,
他眼下多了一层很淡的青灰色。西装还是笔挺的,领带还是端正的,
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弦。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咖啡机上。
“……今天有安排。”沈清许没有问“什么安排”。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好的,
您说。”陆砚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机发出研磨完成的提示音。久到阿姨们假装擦花瓶,
擦了三遍同一个位置。“……晚餐。”他说。然后转身走了。沈清许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脊背很直,步履很快。但耳廓边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她收回目光。
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水温65度。她倒得很稳,一滴没洒。---晚上七点。
西餐厅,顶层包厢。整面落地窗,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开。沈清许换了一条深灰色丝绒裙,
头发放下来,垂在肩侧。妆容和平时一样淡,只在唇上多了一点点红。陆砚行坐在她对面。
他今晚喝得很凶。红酒倒了一杯,喝完。第二杯,喝完。第三杯的时候,沈清许没有给他倒。
他的手悬在醒酒器上方,停了两秒。收了回去。服务员来上主菜。两份牛排。她的是七分熟。
他的是五分。陆砚行切了一块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他放下刀叉。看着她。
她切牛排的动作很稳。刀刃划过肉排,几乎没有声音。叉子送到唇边,牙齿轻轻合上,咀嚼,
咽下。从头到尾,没有抬眼。“你和她。”他忽然开口。“除了像,还有什么不一样?
”沈清许的刀叉停了。她抬起眼,认真想了想。“温小姐喜欢五分熟。
”她用叉子轻轻点了点他盘中的牛排。“我喜欢七分。”她又切下一块,放进嘴里。
“她习惯左手拿叉。”她换到左手,演示了一下。“我右手。”她把叉子换回惯用手。
“她情绪上头时会哭。”她顿了顿。弯起眼睛。“我一般……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
十五度,精确到毫米。温婉,妥帖,无懈可击。陆砚行盯着那个笑容。他的喉结剧烈滚动。
“……别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沈清许收住。笑意从唇边褪去,
眼睛却还是弯的。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一个指令。下一秒。
他倾身。手臂撑过桌面,袖口扫过酒杯——杯身晃动,红酒荡出一圈涟漪,没人顾得上扶。
他的左手扣住她的后颈。右手撑在她椅背上。他吻了下来。不是蜻蜓点水。
不是礼节性的碰触。是压抑太久的堤坝,终于裂开第一道缝。是二十一天的习惯,
七十二小时的失眠,第四天清晨在电梯口看到她时,
那一瞬间涌上胸腔的、陌生的、剧烈的——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她笑。
不想看她用那种“您满意吗”的眼神望过来。不想听她说“温小姐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
他想让她闭嘴。用这种方式。他的唇压在她唇上。没有技巧,没有温柔。只有失控。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她的脊背贴着椅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攥住了裙摆。三秒。
五秒。他退开了。呼吸交缠在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她的唇膏花了,在唇角洇出浅浅的红。
沈清许没有擦。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份需要审阅的合同。然后她拿起餐巾。
轻轻按了按唇角。低头看了一眼,白色丝绒上印着一道口红印。她放下餐巾。抬眼。微笑。
“陆总。”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这是额外服务。”她顿了顿。“计加班费吗?
”陆砚行看着她。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付她薪水,让她扮演另一个人。
他把她按在椅子上亲吻,喊过别人的名字,然后补偿她一张七位数的支票。现在他又吻了她。
这次没有喊错名字。但他甚至不敢确定——他吻的是她,
还是那个终于学会了如何完美复刻的人。他应该道歉。应该推开椅子站起来。
应该开一张新的支票,说“补偿”。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什么都没说。---深夜。
沈清许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倒计时日历。
黑色数字:60。还剩60天。她拧开红色马克笔。笔帽落在桌面,滚了两圈。
笔尖悬在数字上方。她应该划下去。像过去29天一样。一笔。从头到尾。干净利落。
她划了。红色的斜杠盖住“60”。墨水微微洇开。她看着那格红色。笔尖停在纸面上,
停了很久。久到墨水洇出第二道细纹。她把笔放下了。日历没有合上。她坐在黑暗里。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她没有睡。
---第五章:习惯成瘾---慈善晚宴的请柬送到陆氏大厦那天,
整个秘书处都屏住了呼吸。烫金封面,主办方落款处印着一行小字:温氏基金会。温。
这个姓在陆砚行身边消失了三年。今晚,它回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半个商圈。“温以宁要公开露面。”“三年了,头一回。”“陆总去不去?
”“请柬都收了,你说呢。”“那他带谁?”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37层茶水间的方向。沈清许正在那里倒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腕上那道红印已经消了。
她端着茶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迎上那些躲闪的目光,脚步没停。只是唇角弯了弯。
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十五度。---晚七点,宴会厅。水晶灯把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流光溢彩。
陆砚行入场时,周围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
袖扣换成了简约的铂金款。沈清许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墨绿色丝绒长裙,收腰,过膝,
耳垂上那两粒珍珠换成了同色系的翡翠。不是喧宾夺主的艳,是恰到好处的压场。
有人窃窃私语。“那就是那个替身?”“像,真像。”“正主都回来了,还带着干嘛,
不尴尬吗?”沈清许听见了。她依然微笑着,目光平视前方。陆砚行也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半步的距离,缩成了四分之一步。沈清许垂在身侧的手,
几乎能触到他的袖口。她没有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香槟塔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转过身。温以宁今天穿了一袭改良旗袍,白玉兰暗纹,
发髻低挽,露出修长的颈。她比三年前瘦了,但那股温润的气韵一分未减。她看着陆砚行。
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像被按了静音键。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呼吸。温以宁先开口。她走过来,步子不疾不徐。
“陆总。”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好久不见。”陆砚行看着她。
他应该说什么。“你还好吗。”“这三年去哪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任何一句都可以。
但他没有开口。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侧过身。往右。往她的方向。
把沈清许让到了更靠近自己的位置。不是刻意的保护。不是宣示主权。
是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习惯她的气息在身侧半臂之内,习惯垂眼就能看见她的发顶,
习惯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咖啡的65度、薄荷糖的固定品牌、雨声白噪音的音量40%。
习惯到——这一刻,他的身体擅自选择了她的方位。温以宁看见了。
她目光落在陆砚行微侧的肩线上,落在他身后那道墨绿色的裙摆边缘。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弯起唇角。那个笑容里,没有失落,没有酸涩。是欣慰。像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
终于冒出了芽。沈清许也看见了。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不是半秒。是整整一秒。
然后她垂下眼,恢复那个标准的微笑。陆砚行自己——他握着香槟杯的手僵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他没有纠正。他站在原地,
任由这个“错误”的姿态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她微微颔首,
转身走开。月白色的裙摆从香槟塔旁滑过,像退潮。周遭的静默终于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