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39℃。，像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金属外壳被中央空调吹得冰凉，可她的指尖触上去，却像触到烧红的炭。 0，13:30。，HR的群发邮件如一道惊雷劈进27层市场部：《关于集团组织架构优化调整的通知》，字字如刀。——有人红了眼圈死死盯着屏幕，有人假装接电话手指却在抖，更多的人在等，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念出自已的名字。。
“睿汐，来一下一号会议室。”
HRBP陈婷的声音不高，却像剪刀划开紧绷的丝线。空气瞬间活了，同事们抬头，目光撞上又迅速弹开，像在避开什么晦气。
她扶着桌沿起身。
六个月的孕肚在雪纺连衣裙下已有了清晰的隆起，每走一步都比平时慢半拍。过道十八步，她数得清清楚楚：第九步时，身后键盘声集体复活，噼里啪啦敲得震天响；第十三步，隔壁工位的女孩“啪”一声关掉显示器，屏幕暗成黑洞；第十八步，她听见自已心跳盖过了中央空调的轰鸣。
咚。咚。咚。
每一声都砸在肋骨上。
玻璃门合拢的轻响像是某种宣判。百叶窗半垂，午后的光被切成一条条冰冷的横线，烙在深灰色地毯上。椭圆会议桌前坐着三个人：HR总监赵雁、事业部总监Karen，以及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保安。
黑色制服，腰挂对讲机，白手套一尘不染。
“坐。”赵雁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屏幕停在某张Excel表格——工号、姓名、赔偿基数，末尾鲜红优化-1。
林睿汐没动，站着问：“什么意思？”
“集团决定优化30%人力，你——”赵雁公式化微笑，嘴角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不幸在名单内。赔偿按N+1计算，今天生效。”
今天生效？
林睿汐指尖瞬间冰凉，“我怀孕六个月，劳动合同到哺乳期结束还有二十个月。”
“法律上，协商一致可以解除。”赵雁推过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A4纸在光面桌面上滑出细微的沙沙声，“签了吧，别为难我们，也别为难自已。”
纸面上只有短短两行半。
赔偿总额78，500元。
可她看见的不是这个数字，是房贷6800×24、是产检套餐19，800、是二宝出生后每月奶粉尿布3000、是女儿下个月要交的幼儿园学费12，000……
以及，昨天刚还完信用卡后，账户里仅剩的37.40元。
小数点后两位，像两只嘲讽的眼睛。
“我不签。”她听见自已说，声音比想象中稳。
空气瞬间凝固。
Karen终于开口。她今天涂了新色号的指甲油，某种介于红酒与血液之间的暗红色，此刻正用中指第二关节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
两声，像倒计时读秒。
“睿汐，”Karen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别浪费大家时间。集团明年市场预算缩减40%，团队要留的是能扛KPI的人，不是你这种——”
她的目光扫过林睿汐隆起的腹部，在那个弧度上停留三秒，嘴角微微一撇。
“——状态。”
状态？
林睿汐耳膜嗡地一响。七年前她以管培生最高分入职，从专员做到高级市场经理，替这个品牌拿下三个S+级案例。去年双十一，她带队打的母婴专场GMV冲上3.8亿，庆功宴上Karen还搂着她的肩说“未来可期”。
如今一句“状态”，就抹杀了七年。
她攥紧裙边，雪纺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我可以申请调岗、接受降薪，或者转为居家办公——上周集团人事通告明确说，孕期及哺乳期员工可申请——”
“公司不需要闲人。”Karen起身，七厘米的细高跟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绕到林睿汐背后，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刀：
“给你二十分钟收拾个人物品。电脑留下，门禁卡和工牌交到前台，所有系统权限会在今天下午三点整统一关闭。”
保安上前一步，白手套伸到林睿汐面前。
“林小姐，电脑。”
那台MacBook Pro陪了她四年，边角磨得发亮，键盘上“E”和“回车”键的字母已经斑驳。里面存着还没提交的Q3全域营销方案、下半年的媒介排期表、以及……她熬夜为团队写的调薪建议书。
林睿汐下意识往后一缩，“至少让我导出私人文件——”
“公司资产已由IT部门完成备份，私人文件按规定在设备移交前格式化删除。”赵雁抬手看表，镶钻表盘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现在是13:47。我希望在13:50前，你能在离职系统点完确认。超过时限，赔偿金额需要重新核算，对你没好处。”
玻璃门外，几十双眼睛贴成一片模糊而密集的光斑。
林睿汐忽然全明白了。
这场戏不仅是演给她看，更是演给外面那些“幸存者”看的——怀孕、业绩下滑、议价能力丧失，就是原罪。杀鸡儆猴，她就是那只被选中的鸡。
她松开手指。
电脑被保安利落地抽走，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Karen补上最后一刀，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
“对了，提醒一句。你的考勤记录和去年Q4那笔大额差旅报销，集团审计部还在核查。好聚好散，别逼公司启动追偿程序。”
一句话，将“协商解除”瞬间升级为“可能被追责”。
林睿汐胸口发紧，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她反而扬起嘴角，转头直视Karen：
“行。不过我也提醒一下，去年Q4那笔38万的KOL投放，预算审批链的最终签字人是你。如果审计需要我配合说明情况，我随时有空。”
Karen眼尾几不可察地一跳。
赵雁迅速打圆场，语调依旧职业：“先办手续，其他事情以后慢慢沟通。睿汐，体面一点，对大家都好。”
体面。
林睿汐抓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已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林睿汐。
三个字，写完了她在这栋写字楼里的七年。
Day 0，14:05。
她抱着一个轻飘飘的纸箱走出27层。
纸箱里只有四样东西：一个星巴克的樱花限定杯、一个木质相框、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一叠印着公司logo的便利贴。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金属门缝还剩一掌宽时，里面爆发出压低却清晰无比的热议：
“真裁了？她可是七年老员工，还怀着孕呢……”
“业绩好有什么用？一胎产假都没休完又怀二胎，换我是老板也怕。”
“听说她老公也在裁员名单上，大厂P8，自身难保。”
“惨。”
“也怪她自已，以前那么拼，显得我们都在摸鱼。”
声音像钝刀，在密闭的电梯井里来回拉锯。
林睿汐面无表情，按下B1。
Day 0，14:15。地库。
热浪像一记闷拳扑面而来。她走到那辆白色POLO前——空调坏了，副驾车窗只能摇下一半。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冰冷地亮着：
中国银行您尾号8876的账户当前余额37.40元。
37.40。
今天之前，她从未觉得小数点后两位能如此刺眼。上一次注意到这个数字，还是大学时在便利店通宵打工，凌晨四点一枚一枚数零钱，凑出第二天的饭钱。
十年了。
拼命奔跑，拼命向上，以为自已早已逃离那个寒冬深夜的便利店。
却原来，只是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突然想起顾乐城昨晚说的话。当时他凌晨两点才下班，眼底一片青黑，洗完澡躺上床时，她因为孕中期尿频还没睡。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被裁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疲惫至极，“就当给二宝放个长假。我这边……应该还能再撑几个月。”
长假？
房贷不会放假，产检费不会放假，马上要交的幼儿园学费不会放假。而她的丈夫，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互联网大厂P8，也在这一轮优化风暴中摇摇欲坠——他组里十个人，据说要砍掉四个。
他自身难保。
刚拧动车钥匙，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星河湾宝妈互助群”——五百人大群，平时她嫌吵，此刻却像救命稻草。
Cici妈紧急清仓！比利时M品牌婴儿连体衣，原专柜价199，现9.9元/套！500套，要的速联！
尾货？
林睿汐心头猛地一跳。七年市场经理，她太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点开私聊：什么货？瑕疵情况？
对方秒回：专柜正品，轻微色差，吊牌全！
附图加载完成的一瞬，林睿汐目光扫过那片蓝色——
颜色不对。
这不是宣传图上的“初雪蓝”。饱和度低5%，像染料批次混了。做市场的人都知道，这种色差在电商滤镜下看不出来，但线下专柜必遭投诉。
是典型的“B级品”。
可39元卖给宝妈群，谁在乎？
屏幕又亮：在吗？最多留到四点。
汗从额角滑下，滴在屏幕上。她想起Karen那句“状态”，想起电梯里的议论，想起账户里刺眼的37.40。
要么瘦，要么死。
这是她带团队冲刺时最爱说的狠话。
她抬起左手，拇指划过屏幕，停在那个深蓝色图标上。
Outlook。公司邮箱。
七年，三万封邮件。
长按。图标抖动，右上角出现小小的“×”。
删除。
图标碎裂，消失。屏幕上空出一块刺目的白。
她重新点开微信，指尖用力到发白，敲出两个字：
全要。
发送。
绿色气泡弹出的瞬间，她听见心脏重重一坠，像硬币掉进深井。
车外烈日炙烤，车内冷汗浸湿后背。
全仓500套，需垫付4950元。
而她只有37.40元。
钱从哪来？
她抬眼，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小广告：“个人信用贷，秒到账”。
伸手，撕下。
纸边锋利，在虎口划出血痕。
不疼。反而清醒。
手机震动，Cici妈发来仓库地址。
林睿汐没回。只是看着那串高利贷号码。
雨点突然砸下。她发动车子，白色POLO冲进雨幕。
像一枚离膛的、没有退路的子弹。
状态更新
时间：Day 0，14:17
账户余额：37.40元
待支付负债：4950元（尾货定金）
纳斯达克倒计时：100天
——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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