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时我妈给我一对翡翠镯子，说传家宝。婆婆说：“太贵重了，妈帮你收着。
”三年后离婚，我找她要镯子。她说：“哦，那个啊，我给小姑子当嫁妆了，
反正你也要离婚。”我说行，没吵没闹，转身走了。一个月后，她收到法院传票。那对镯子，
我婚前做过鉴定——宫廷旧藏，估值三百万。我起诉小姑子侵占、婆婆不当得利。
最后她们赔了我一套房，外加镯子折价款。婆婆在法院门口嚎：“你这不是讹人吗！
”我摇下车窗： “传家宝你也敢吞？” “下次记住了，别人的东西，别伸手。
”1结婚那天我妈把镯子套在我腕上。绿汪汪的一汪水，衬得骨头都是青的。“传家宝，
”她说，“别摘。”我低头看那对镯子，对着光，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纹理，像活的。
我妈说她姥姥传给她的，往后还得往下传。婆婆当晚就摸过来了。客人都散了，
新房里的红烛还没灭，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红糖水。“喝点，补身子。”我接过来，
她没走，眼睛落在我手腕上。那对镯子我没摘，我妈说别摘，我就不摘。
婆婆的手指头在我手腕上蹭了蹭，笑着，眼皮子叠起来，像两层抹布叠在一起。
“这玩意儿太贵重了，戴着磕了碰了可不得了。”我说没事，我小心着呢。“你年轻，不懂。
”她把碗接过去放桌上，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对镯子，“这水头，这颜色，
妈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你说你要是戴着洗个碗、拖个地，
万一滑了——”我抽了抽手，没抽动。“妈给你收着。”她抬眼瞧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缝里透着光，亮得很。“将来你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妈还能吞了你的不成？
”老公在旁边杵我后腰。我回头看他，他不看我，盯着墙上贴的喜字。“行。”我说。
我把镯子撸下来，套进婆婆伸过来的手里。她的手指头立刻蜷起来，攥紧了，往袖子里一缩。
“好好好，”她拍我手背，“妈给你锁柜子里，丢不了。”她走了。红烛烧得噼啪响，
蜡油顺着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滩。老公过来搂我，说妈是为咱们好。我没吭声。
我把手腕凑到灯底下看，戴镯子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白印，汗浸的。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
我没再见那对镯子。开头我问过几次。婆婆说收着呢，放心。后来我懒得问了。
老公说我不懂事，妈还能贪你那点东西？我没吭声。我只是每个月初一去趟银行。
保险柜里锁着那张鉴定书，宫廷旧藏，满绿，估价三百万。柜员每次都问，
您看看东西还在不在。我说在。关上柜门，走人。婆婆倒是在牌桌上显摆过几次。
她那些老姐妹传话传到我耳朵里，说婆婆逢人就夸，儿媳妇的陪嫁那是正经好东西，
将来她闺女出嫁，正好给她压箱底。传话的人笑嘻嘻看着我，等着看我脸色。我没脸色。
我只是笑了笑，说，是吗。回家我翻了翻手机，查了查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
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四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五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
我把那条截了图，存进相册，和鉴定书挨着。小姑子那年开始谈对象了。谈了一个又一个，
带回来吃饭，婆婆张罗着做一桌子菜，吃完就问人家家里几套房、几辆车、父母干什么的。
小姑子不耐烦，摔筷子走人。婆婆追出去，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水凉得很，
我手背冻得通红。老公在客厅打游戏，头都不抬。我说你能帮我收一下碗吗。他说等会儿，
正打团。我擦了擦手，自己收。那对镯子的事我再没提过。婆婆倒是提过两次，说我懂事，
说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说将来亏不了你的。我只是笑了笑。小姑子后来定下来一个，
郊区开修车铺的，人看着老实，话不多，彩礼凑了十八万。婆婆高兴坏了，到处说，
我们闺女命好，找个踏实的。婚礼前一个月，小姑子手腕上多了对镯子。绿的，水头足，
对着光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纹理。我看见了，没吭声。小姑子躲着我的眼神，袖子往下扯了扯，
遮住。我笑了笑，走开了。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聊了半个小时有的没的。
挂电话之前我说，妈，你记不记得我结婚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我妈说，记得，别摘。我说，
嗯，记住了。我妈愣一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问问。离婚是我提的。没吵没闹，
就是有一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公打游戏，看了一个下午。他从中午坐到天黑，
除了上厕所，屁股没离开过那张椅子。晚饭是我做的，端到他跟前，他眼睛盯着屏幕，
手往旁边摸，摸到碗就扒两口。我说咱们离了吧。他说好。然后愣了一下，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离了吧。游戏里他死了，屏幕灰了，他扭头看我，眼睛瞪得挺大。“你疯了？
”“没疯。”“为什么？”我看着他，想了想，说不上来。三年了，要说委屈，有一箩筐。
可要挑一件最委屈的，挑不出来。就是有一天突然不想过了。他摔了手柄，站起来，
椅子翻在地上。“我不同意。”我说，行，那就起诉。离婚手续办了三个月。
我把我的东西收拾了，装了两个行李箱。临走那天我去找婆婆。她在家，正看电视，嗑瓜子，
茶几上摆着橘子。我站她跟前，她眼皮都不抬。“镯子，还我。”她手指头顿了顿，
然后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撂。“那个啊——”她拖长了调子，拿眼睛剜我，嘴角往下撇着。
“我给小姑子当嫁妆了。”她等着我哭，等着我闹。我没哭，也没闹。“反正你也离婚了，
”她说，“要这干啥？你又不缺这个。”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瓜子皮从里面飞出来，
落在茶几上。“行。”我说。转身走了。2走廊里阳光明晃晃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一格一格的。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微信：“起诉。”律师姓周，女的，四十来岁，
办事利落，说话快。三年前我找过她，做过一次咨询。那时候婆婆刚把镯子拿走，
我就觉着不对劲。周律师说，你先把东西鉴定清楚，留好证据，以后用得着。我说，
万一用不着呢？她说，用不着最好。但你不能等用得着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听了她的话。鉴定书，发票，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一样一样收好。每个月去银行看一眼。
周律师回消息很快：什么时候起诉？我说现在。她发来一个OK。一个月后，
法院传票送到婆婆手上。那天我在售楼处看沙盘。销售小姑娘嘴甜，姐长姐短地叫，
给我倒水，给我介绍户型。我说要朝南的，要高层，要能看见江的。她翻着本子说有一套，
刚好退出来的，一百三十八平，三室两厅两卫。我跟着她去看了现房。毛坯，水泥地，
白灰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一地。我在客厅站了很久。周律师打电话来。
“那边炸了。”“哦。”“说要跟你谈。”“不谈。”“法院这边走流程，
她们收到传票的时候差点打起来，婆婆骂闺女，闺女骂婆婆，女婿在旁边站着不知道帮谁。
你那个前夫——”“他怎么？”“他给他妈跪下，说妈你赶紧把镯子要回来还给人家。
”我笑了一声。“能要回来吗？”周律师也笑，电话里听着有点哑。“嫁妆早陪过去了，
镯子在人家手里，人家媳妇天天戴着，摘不摘下来另说。”“那就开庭。”“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阳光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我忽然想起来，
结婚那天婆婆说的那句话，“将来你用得着的时候再拿”。我现在用得着了。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身黑。黑色大衣，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婆婆在被告席上，坐着，两条腿不停地抖。旁边是小姑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
像要喷火。再旁边是小姑子女婿，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旁听席上坐着前夫，
他倒是抬头了，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我没看他。法官敲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