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三点,砸门声来了。那根本不是敲——是砸,拳头撞在实木门板上。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默数到三。一下,两下,数到第三下时,
右肋下方那条三厘米的旧疤突然抽痛起来。这是三年前留下的,每次遇上事儿,
它就跟埋在身体里的老式警报器一样,准时报信。隔壁女儿房间的监控器传来细微电流声。
她没醒,还好。摸黑走到门口。猫眼里,是许晚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脸。
楼道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血顺着额角往下爬,在下巴尖汇成滴,
砸在胸前那件白色的睡裙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
她左手死死攥着一把剪刀——是厨房剪鸡骨的那把,塑料柄松了,我因此用铁丝缠过两圈。
现在铁丝勒进她皮肉里,血顺着指缝渗,沿着刃口滴落,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右手还在徒劳地捶门。我没出声,拧开三道锁链。最上面那道是去年装的,
为了防张坤喝醉了发疯。锁舌弹开的咔嗒声在寂静里特别响。拉开门,一把将她拽进来,
反手锁门,三道锁重新扣死。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血腥味混着雨水的铁锈味猛地扑进屋里,撞上暖气,蒸出一股甜腥的怪味。
门外的骂声这才追到:许晚!你个杀人犯!你给老子滚出来!还有沈如!开门!
两个疯婆子!是我婆婆王凤。我没理。按着许晚的肩膀把她抵在玄关墙上。瓷砖冰凉,
她光着的背贴上去,打了个寒颤。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哆嗦,整个人正往下滑。
他打你哪儿了?头……声音飘忽,酒瓶子……死了没?她愣了两秒,
好像没听懂。然后猛地点头,又摇头,
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不、不知道……我捅了……好多下……打得好。我松开她,
转身进浴室。扯了条旧毛巾——女儿小时候用的,软而且还吸水。
又翻出医药箱里最大那瓶酒精,75% 的,消毒用。回来时她还瘫在墙根。
睡裙下摆掀起来一截,大腿上青紫交错,新的叠旧的。我把毛巾塞她手里:把自己擦干净。
尤其手,指甲缝,头发。用酒精,倒上去擦。她没动,只是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许晚,我叫她全名,听好了。想活,现在就动。
她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毛巾。我拽着她胳膊拉起来,推进浴室:衣服脱了,
装垃圾袋。你身上的血,一点不许留在地上。用水冲干净。伤口别碰洗发水,疼也得忍着。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然后是哗啦啦的水声。门外的骂声依旧没停,
甚至还多了张干的声音——是我的丈夫。他压着怒火,但压不住那股虚张声势的慌:沈如!
开门!别他妈发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王凤正拍对门的门,
她小儿子张坤家。她的袖口蹭在门板上,沾了一大片暗红。门缝底下,渗出一道颜色,
在瓷砖上慢慢晕开。张干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烦躁地扯自己领口。他抬头,
刚好对上猫眼。沈如!我知道你在看!开门!他猛地捶门,许晚是不是在里面?
她杀了我弟弟!你这是窝藏杀人犯!我退了半步,从玄关抽屉里摸出个东西。微型录音笔,
黑色,口红大小。接着按下开关,从王凤第一声骂就开始录。三分四十二秒了。
然后拿出手机,屏保是女儿三岁生日的照片。拨通 110,喂,我要报案。声音平淡,
地址是锦华苑 7 栋 302。我弟媳许晚,因长期遭受丈夫张坤严重家暴,
于今晚反抗过程中,可能致其死亡。现嫌疑人许晚在我家中,我已初步控制现场。
请立刻出警。挂断,浴室水声停了。我敲了敲门:出来吧。许晚裹着浴巾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脸上没血色,嘴唇发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里面装着她那身血衣。我把一套干净睡衣扔过去:穿上。我的裤子她穿太长,可她没卷,
任由其拖在地上。我将她拉到沙发边,按着肩膀让她坐下。
接着从茶几底下摸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一叠照片。全是她。不同时间,不同伤口。
第一张:2019 年 8 月,眼角淤青。我写了行小字在背面:张坤醉酒,推撞茶几。
第二张:2020 年 3 月,手臂烟疤。张坤用烟头烫,因为晚饭盐放多了。
第三张:2021 年 11 月,后背藤条印。张坤嫌回娘家太频繁。
……最后一张:三个月前,锁骨骨折打了石膏。
照片边缘有半个模糊的玩具车——是女儿的小汽车。那天许晚抱着孩子躲进衣柜,
张坤砸门时,孩子吓哭了。这张的备注栏空着,只画了幅简笔画:一个小人抱着更小的人,
缩在方框里。2这些,指着照片,等会儿警察来了,拿给他们看。但千万别主动说话。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问你怎么杀的,就说他拿酒瓶砸我头,我要死了,我摸到剪刀,
我不知道捅了多少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简笔画上,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呢?然后,他们会问,为什么来我家,为什么找我。一字一顿,你就说一句,
只说这一句……我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是我大嫂沈如教我这么做的。她说,
下次他再往死里打,就往他心口捅。许晚眼睛瞪大了,瞳孔又缩了一次。为什么……
她喃喃,你明明……没说过这话……因为我是疯子。起身,走到玄关镜子前,
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支正红色口红。旋开,对着镜子,沿着嘴唇的边缘,一丝不苟地涂抹。
疯子教杀人,天经地义。疯子说的话,没人会全信,也没人敢全不信。
镜子里的人嘴唇猩红,眼睛亮得吓人。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雨夜。
红蓝光透过窗帘缝扫进来。拍门声停了。拉开门。外面站着两个警察,
年轻那个肩膀上有雨渍,年长那个帽子檐在滴水。王凤一见门开就要往里冲,
被年轻警察伸手拦住。年长警察看向我。肩章上有两道杠,姓陈,我认得。
三个月前来报张乾家暴,是他出的警。那天他在我家坐了二十分钟,临走时说:夫妻嘛,
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报的警?他问。是。转过身,嫌疑人许晚在里面。
对面是现场,门应该没锁。年轻警察立刻去推对面的门——张坤喝醉了从不反锁,
觉得在这栋楼里没人敢动他。往里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按住对讲机:指挥中心,
现场确认一人死亡,重复,一人死亡。请求支援,通知法医。王凤嗷一嗓子瘫在地上,
开始嚎。不是哭,是嚎:我的儿啊!张坤啊!你死得好惨啊!张乾脸色铁青,
指着我:警察同志!是她!是她教唆许晚杀人的!她是我老婆,她有精神病!
她的话不能信!陈警官皱眉,看向我。我笑了笑,从睡衣口袋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音量调到最大。王凤尖利的声音冲出来,在楼道里荡出回音:沈如就是精神病!
她说的都是疯话!你们别信她!我儿子就是被她害的!她巴不得我们张家全家死光!
她就是个丧门星!疯婆子!王凤的哭嚎戛然而止。张乾的脸从青变白。
我将录音笔递给陈警官:这是我婆婆王凤女士,在我多次报警家暴后,对出警民警说的话。
关于我精神状况的权威认定,您可以参考。陈警官接过录音笔,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沈如?是。你说你教唆许晚杀人?是。为什么?
转头,看向屋里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许晚,她正抱着那叠照片。因为,声音不高,
但楼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法律给不了她的公道,我教她自己拿。张乾暴怒:沈如!
你他妈!闭嘴。陈警官喝止他。张乾噎住了,脸憋得通红。陈警官又看向我:你,
还有里面那位,都跟我们回局里。好。转身进屋,从衣架上拿了件黑色呢子外套。
接着走到许晚身边,伸手。她抬头看着我。照片拿着。我将她扶了起来,给她披上外套,
架着她胳膊。走到门口,王凤还瘫在地上,见我出来,又要向前扑,但是被警察挡住了。
她隔着人缝,眼睛血红地盯着我。那眼神我见过——去年她养的博美咬了我女儿,
我拎着狗脖子说要扔出去,她就是这么看我的。沈如!你不得好死!你害死我儿子!
你这个毒妇!疯子!我要你偿命!我要——妈,我叫她。她停了下来。您儿子的血,
我说,还没流干呢。她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眼珠子往上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张乾慌忙扶住:妈!妈!我没再看他们,架着许晚,从他们身边走过。
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许晚在我怀里,搂着她的手腕传来剧烈的脉搏跳动,一下,
两下。我的脉搏也跟着加速,但很快就稳下来了——当律师时练的,庭上再慌,
心率也不会过百。说来可笑,这身本事最后用在这儿。3我搂紧她,一步步往下走。一步,
两步,十三级台阶。转身,又十三级。王凤的嚎哭和张乾的骂声越来越远,混在雨声里,
变成模糊的背景音。警车灯在雨幕里红蓝交替地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晃动的斑块。
看着那片光,心里很平静。只是肋下的旧疤,疼得更厉害了。这才刚开始。
而我的身体已经记住:每一次开始,都要先疼一次。第二章:疯子的诞生。
审讯室的灯光把每张脸都照得没了血色。铁椅子焊死在地面,陈警官坐在我对面,
边上那位年轻的警员埋头记录,没完没了。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四十分钟。
手腕上的铐子越勒越紧,磨出一道红痕。沈如。陈警官终于开口,再说一遍,
你为什么教唆许晚杀人?我往后一仰。《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三条。
我的声音响起,加害人实施家暴,违反治安管理的,该罚;构成犯罪的,该抓。
年轻警员的笔停了。陈警官没动:说人话。人话就是,我盯住他的眼睛,
张坤把许晚往死里打了五年。她报过三次警,验过两回伤,你们给的是调解书,
是口头警告。张坤被拘留过吗?没有。被追究刑责了吗?也没有。我向前倾身,
手肘压着冰凉的桌面:所以陈警官,当法律这条正路死活走不通的时候,您说,
一个快被打死的女人,还能往哪儿走?房间里静得只剩下通风口的嗡嗡声。
陈警官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烟灰缸里已经躺了三截烟蒂,都是红塔山。
他抽烟很省,每次只抽一半。所以,你就领她去走邪路?他问。邪路?
我差点笑出声,《刑法》第二十条,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采取的防卫行为,
不负刑事责任。一截烟灰掉在桌上,他没理会。许晚那晚,哪条不符合?我掰着手指,
不法侵害正在进行——张坤正拿酒瓶砸她的头。防卫意图明确,她是为了活命。
防卫对象正确,针对的就是施暴者本人。至于防卫限度……我顿了顿,喉咙有点发干。
在脑袋被酒瓶一下下砸着、都快失去意识的时候,要求一个从没打过架的女人,
去精确控制自己捅几刀、用多大劲儿?陈警官,您觉得这合理吗?
他把烟头摁进一次性纸杯里,滋啦一声,冒起一缕烟。你很懂法。他说。
以前靠这个吃饭。律师?嗯,专打离婚和家暴官司。我补充了一句,
江城正法律师事务所,五年,一百三十七起案子,六十四起里头有家暴。
陈警官看了我好几秒,那你更该清楚,教唆他人犯罪,是什么性质。我没有立刻接话。
通风口的嗡嗡声忽然让我想起女儿房间的加湿器。她睡觉怕干,我每晚都开着。
现在她在姥姥家,不知道那台机器有没有人记得开。思绪飘回五年前,
我还没离开律所的时候。下午三点的会议室,阳光斜打在长桌上。我对面坐着个女人,
眼眶淤青,左眼肿成一条缝。她攥着一沓病历,手指关节也是肿的——是被她丈夫硬掰的。
沈律师,她声音惊恐,我……能赢吗?我推过去几份文件。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
离婚诉状。还有这个,我指了指最后那份,您丈夫外包养情人的消费流水,三年,
四十二万。她眼里猛地亮起一簇光。
那种光我后来见过太多——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的光。三个月后,官司赢了。该拿的,
她都拿到了。女人抱着孩子来谢我,在律所楼下,毫无征兆地,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沈律师……她哭得抽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拉她起来,说这都是我该做的。那天晚上,我独自开了瓶红酒。张乾在客厅看球赛,
头都没转:又接那种破事儿?赚不到三瓜两枣,净惹一身腥。我没吭声,
端着酒杯走到阳台。江城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谁知道有多少扇窗户后面,
正上演着和我今天处理的、一模一样的故事?那一刻,我觉得这工作真他妈值得。
哪怕张乾不懂,哪怕婆婆王凤骂我不守妇道,哪怕女儿因为我总加班而哭闹,我都认了。
问你话呢。陈警官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为什么教唆?我抬起眼。因为绝望。
什么?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怎么看都是死路的绝望。我说,陈警官,
您体会过吗?他没作声。我继续道:我体会过。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员抬起头,
眼神里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困惑。他太嫩了,脸上青春痘的印子还没褪干净。那是三年前。
我怀孕七个月,半夜小腿抽筋疼醒。肌肉拧成一团,我疼得浑身冷汗,推了推身边的张乾。
帮我揉揉……声音都在打颤。他翻了个身,背对我,嘟囔了一句:别太矫情了。
就五个字。我僵在黑暗里,小腿疼得钻心,看着他睡衣背上起的毛球。忽然觉得,
这个我嫁了两年、肚子里还怀着他孩子的男人,太陌生了。后来女儿出生,是剖腹产。
麻药劲儿过后,刀口疼得我想撞墙。护士来按肚子排恶露,我生生把下嘴唇咬破了,
满嘴的血腥味。王凤来医院,掀开襁褓瞥了一眼,脸就立刻拉下来了。是个丫头啊。
她拎起包:那我先回了,家里还有事儿。张乾追出去:妈,您不留着搭把手?
王凤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字字清晰:生个赔钱货有什么好帮的?让她自己弄。
咱们张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断了香火,我还不够烦的?病房门敞开着。我躺在床上,
刀口疼,宫缩也疼,胸口还胀。但哪儿都比不上心里那个窟窿疼。护士来换药的时候,
看见我满脸的湿,叹了口气:别哭了,月子里流泪伤眼睛。我说:我没哭。
她指指我的脸:那这是什么?我抬手一摸,一手湿润。原来人疼到极致时,
连自己哭了都不知道。陈警官屈指敲了敲桌子:说重点。这就是重点。我说,
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在那个家里,我的感受、我的痛苦、甚至我这个人,都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只有他们的面子、他们的规矩、他们那缕快断了的香火。我吸了口气,
肋下的旧疤隐隐抽痛。许晚花了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我比她……快一点。
那年轻警员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你干嘛不离婚?我转向他。他的眼睛很干净,
还没被生活里的泥沙糊住。会问出这种问题,大概是因为他的人生还没被真正撕开过口子。
提过。我说,三次。第一次,张乾跪下来求我,赌咒发誓他会改。第二次,
王凤发动所有亲戚电话轰炸我,骂我不守妇道,要毁了这个家。第三次……我停住了,
肋骨下方那道旧伤疤猛地一抽,疼了起来。4去年秋天的事儿了。
我在张乾手机里发现了他和一个女客户的聊天记录。露骨,下流,时间跨度足有半年。
里头还有开房记录和转账,甚至有一段十五秒的语音,女人笑得咯咯响,
说:你老婆知不知道你这么骚?我拿着手机去问他。他那个时候在打游戏,
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是不是有病?翻我手机?解释一下。我把屏幕拿到他眼前。
他扫了一眼,竟然笑了:工作需要,逢场作戏,懂不懂?现在做生意不都这样?
工作需要到去开房?他游戏里的人物正好死了。他把手机一摔,站起来:沈如,
你他妈是不是闲得慌?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赚钱,你就在家盯这种屁事?赚钱?
我也笑了,你每个月房贷车贷,哪一笔不是划我的工资卡?你妈打牌输的钱,
是不是我补的?你弟结婚的彩礼,是不是我出的?他脸色忽地变了。行啊,他点着头,
一下又一下,算得真清楚。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他手劲一直很大,
我以前觉得那是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天只觉得是铁钳。我告诉你,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
这家里一切,都是我的!你?你就是个倒贴钱嫁进来的便宜货!他猛地把我往后一推。
我后腰狠狠撞在餐桌角上,剧痛瞬间炸开。桌子晃了晃,
上头那套王凤当成命根子的青花瓷餐具,她总说是乾隆年间的传家宝,哗啦啦碎了一地。
王凤从卧室冲出来,看见碎片,尖叫起来。我的瓷器!祖传的宝贝啊!
她指着我:沈如!你故意的!我捂着腰,疼得直不起身。后腰那块肯定青了,明天会紫,
再过几天就会变黄。张乾在边上冷笑:妈,跟她废什么话?报警!就说她故意损坏财物!
这堆破瓷片值多少钱?够立案标准了吧?报警电话,是我自己打的。来的警察,
就是陈警官。他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我疼的样子。王凤抢着说:同志!她就是故意的!
跟我儿子吵架,拿我家传宝贝撒气!这瓷器值二十万!够判刑了吧?我问陈警官:同志,
我能申请伤情鉴定吗?陈警官还没开口,王凤就扯着嗓子喊:鉴定什么?
她就是自己摔的!她有精神病!抑郁症!她的话一句都不能信!陈警官看向张乾。
张乾沉痛地点点头:是,我老婆……精神是不太稳定。我们正打算送她去医院。
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陈警官看看他们,又看看我,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家庭纠纷,
还是调解为主吧。这瓷器……你们估个价,协商一下赔偿?王凤张口报了个数:五万。
我差点笑了出来。第二天,我捡了几块碎瓷片,去了鉴定中心。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端详半天,
说:现代仿品,景德镇小作坊的货,批发价八十一个,你要多少我都能找来。
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市场估价不超过三百元。我把报告拍在家族微信群里。王凤再没吱声。
可那天晚上,张乾回来后,盯着我看了很久。他说:沈如,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说:绝的是你们。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凌晨两点,他醉醺醺地回来,
一把将我拖下床,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给脸不要脸了是吧?我没还手,也没哭。
等他打累了,晃进浴室洗澡,我才拿起手机,拨了 110。喂,我要报案。
地址是锦华苑 7 栋 302。我丈夫张乾,对我实施家庭暴力。来的人,还是陈警官。
他进门,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眉头皱紧了。张乾裹着浴巾出来,
瞬间换上一副懊悔莫及的表情:同志,对不起,我……喝多了,没控制住脾气。
王凤也从客房冲出来,拉住陈警官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同志,您别信她!
她真的有精神病!您看她那眼神,正常女人哪有这样的?哪有动不动就报警抓自己男人的?
陈警官看向我。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却异常清醒。我说:我要验伤,
我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我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王凤尖叫起来:你疯了!
家丑不可外扬啊!我看着陈警官,一字一句:《反家暴法》第十五条,
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应当及时出警,制止暴力,调查取证,协助受害人鉴定伤情。陈警官,
您现在,是按这条规定在办吗?陈警官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这样,
你先去医院验伤。明天来所里,我们给你做笔录。他们走了。门一关,
王凤的手指就戳到我鼻尖上:沈如!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才甘心?!
张乾瘫在沙发上抽烟,眼神阴冷。我没理他们,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左边脸颊红肿,
嘴角破皮渗着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水冰凉,激得我一哆嗦。然后,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口红——那天下午刚买的,正红色,
金属壳子。旋开,对着镜子,沿着嘴唇轮廓,慢慢涂满。鲜艳的红色盖住了惨白的唇色。
镜子里的人,忽然就活了过来。王凤还在外面骂:涂涂涂!就知道涂脂抹粉!想勾引谁去?
不要脸的贱货!我转过身,拉开卫生间的门。她堵在门口,骂声戛然而止。我看着她,
笑了。妈,我说,从今天起,您就当我是个疯子吧。疯子做事,是不讲道理的。
5审讯室的灯管忽然闪跳了一下。陈警官问:所以,你就开始发疯了?对。我说,
当我发现,讲道理、讲法律、讲人情的时候,他们有一万种法子堵我的嘴,
把我绕进他们的逻辑里。可当我彻底扔掉道理这玩意儿,
开始用他们的方式——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以毒攻毒——的时候,他们反而怕了。
年轻警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叫……战略性发疯?我瞥了他一眼。你要这么理解,
也行。陈警官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左手背上有道旧疤,缝过针。
所以你对许晚用的也是这套战略?我给了她两条路。我说,第一,继续忍,
忍到哪天可能就被打死了。第二,反抗,可能会坐牢,但至少……还能活着。
你鼓动她选第二条?我告诉她,如果选第二条,我帮她。怎么帮?
教她怎么在被打时最大限度护住要害。教她怎么偷偷留下证据。教她到了最后关头,
怎么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陈警官目光如炬:包括杀人?是自卫。我纠正他。
房间里又只剩下通风口的嗡嗡声。陈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张滑过金属桌面,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你的病历。市精神卫生中心,
诊断:重度抑郁发作。开药记录,抗抑郁的,安眠的。我没去碰那张纸。所以,他说,
你确实有精神问题。我笑了。陈警官,您知道这诊断是怎么来的吗?
他等着我说下去。我被家暴,报警,验伤,想离婚,想抢回孩子。我一字一句,
张乾和他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弄去看心理医生。他们告诉医生,我情绪不稳,
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害我。医生给我做量表,跟我谈话。
我老老实实说了我的处境:被丈夫打,被婆婆精神折磨,想逃却逃不掉。医生听完,
在病历上写:患者存在明显的焦虑抑郁情绪,伴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建议药物治疗。
我看着陈警官,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波澜:您看,一个女人,当她被逼到绝境,
所有正常的反应——害怕、愤怒、绝望、想拼命,都会被当成病,写成病历,
变成锁住她的又一道枷锁。我把那张纸轻轻推回去。这张纸,本来是他们的封条。
但现在,我把它当盾牌用了。陈警官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开口:所以,
你承认你教唆许晚杀人。我承认我教她反抗。我说,
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关头,反抗和杀人,有时候就是同一件事。诡辩。不。
我摇头,这是现实。我站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声音尖锐。陈警官,问您个事。
他抬起眼。要是您女儿,我是说假如,她嫁了人,被丈夫往死里揍,报警没用,跑回娘家,
您会怎么办?他没说话。烟灰缸里那半截烟,还在冒着烟丝,到了半空便散开,无影无踪。
您会教她忍吗?我问,还是告诉她,闺女,别怕,爸在这儿,你想怎么还手,
爸给你兜着?陈警官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翻涌了上来。
他把烟灰缸往边上一推。审讯就到这儿。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小刘,带她出去。
年轻警员走过来,给我开手铐。金属扣弹开的瞬间,手腕上那道深红的印子显露出来,
火辣辣地疼。我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沈如。陈警官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他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你弟媳的案子,他说,
我们会依法办理。我笑了笑:我相信您。拉开门,走廊的光汹涌而入。我没回头,
但最后那句话还是飘了出去,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疯子当师父,教出来的法子,
可能是不太体面。但管用。门在身后慢慢合拢。走廊长得看不见头,
两边是排列整齐的铁门。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
隐约还有股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不知哪个值班的警察正靠它提神。年轻警员走在我身侧,
脚步放得很轻。他几次欲言又止,快到出口时,终于憋出一句:沈律师……那个,
您刚才说的……要是我姐以后也遇到……他没说下去。我停下脚,看向他:你有姐姐?
嗯,比我大三岁,去年结的婚。对她好点儿。我说,常打电话。
别光问过得好不好,要问他对你好不好。如果她说不好,别劝她再忍忍,去接她回家。
他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点头。出口的门开了。外面是派出所大厅,灯火通明,
几个市民在窗口前排队,一切井然有序。我走出去。肋下的旧伤又开始作痛,
这回是持续的、闷钝的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之前被收走,刚还给我的。掏出来一看,
未读消息炸了。微信小红点堆到 99+,微博推送一条赶着一条蹦出来。
最新一条是张乾发的:沈如,你等着。这事没完。我直接删除,没回。6然后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疯大嫂沈如。#家暴反杀案背后的女人。#我教弟媳杀了她老公。
点进第一个话题,置顶是一篇长文,
标题触目惊心:《五年地狱:一个被家暴女人的血泪时间线》。发布时间:两小时前。
转发:8 万。评论:12 万。点赞:30 万。我熄了屏幕,抬起头。
派出所的玻璃门外,天已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照下,
泼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台阶下蹲着两个记者,见我出来,腾地站起,
相机举了起来。我没躲,也没抬手去挡。就站在那儿,任由他们拍。闪光灯噼里啪啦乱闪。
拍得差不多了,一个女记者冲过来,话筒差点怼到我脸上:沈女士!
网上那些证据是您放出去的吗?您是不是在利用舆论操纵案件?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很年轻,可能比许晚还小些,眼妆有点晕开了,大概在这儿蹲了一整夜。证据都是真的。
我说,这就够了。可是——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如果你非要问,
就去问问那些五年里对许晚的求救装聋作哑的人,问问那些把家丑不可外扬挂嘴边的人,
问问那些总劝别人忍忍就过去了的人。我往前迈步,她不得不后退。问问他们,我说,
如果被打的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姐妹,他们还能不能轻轻松松说出同样的话。
我走下台阶。阳光裹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风还是凉的,但不再像夜里那样刺骨。
远处传来车流声、鸟叫声、早点摊的吆喝声。世界照常运转,忙碌而嘈杂。
仿佛昨夜那场溅血的惨剧,只是一场很快就会在茶余饭后被遗忘的噩梦。但我知道,不是。
噩梦,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而我,已经在梦里,握紧了刀柄。第三章:羔羊反杀,
舆论核爆。许晚就在我隔壁。那墙薄得几乎不隔音,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啜泣、沉闷的问话,
还有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吱呀声。陈警官进去过一次,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时,
脸色比进去前又沉了几分。我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派出所总有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手续没办完,人就不能走。墙上的挂钟指着早上七点二十,
秒针每跳一格都发出清晰的咔哒声,每一声敲在人心上。门又开了。陈警官走出来,
手里捏着个蓝色文件夹。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她状态很糟。
他声音不高,说头疼,想吐。已经让值班医生过去了。脑震荡。我说,
张坤拿酒瓶砸她后脑勺,力道要是够,颅内出血都有可能。
陈警官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怎么知道?她告诉我的。我迎着他的视线,
凌晨三点十分,她来敲我门,开口第一句就是嫂子,我头晕得厉害。我看了她的瞳孔,
有点散。他沉默了几秒。你是律师,不是大夫。我父亲是神经外科医生。我说,
小时候我常去他科室写作业,见过的头部外伤病人多了。
瞳孔散大、呕吐、意识模糊——都是颅内压增高的典型表现。陈警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她说记不清捅了多少刀。他抬起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只记得捅了很多下,
一直捅到他不动。这和你教她的往心口捅一下,可对不上。人在那种极度恐惧的状态下,
记忆是会碎成片段的。我说,可能确实捅了很多下,但意识只卡住了第一下的画面。
也可能,她只捅了一下,可大脑觉得那个动作长得没有尽头。
法医初步报告出来了:七刀。他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一声,致命伤是第三刀,
刺穿了左肺和心脏。后面那四刀,是张坤倒地之后补的。我顿了顿。所以呢?我问。
所以这很难算正当防卫。陈警官说,更像报复性杀人。施暴者已经丧失攻击能力,
危险解除。后面那四刀,是多余的。你怎么能断定,许晚在那个瞬间,
有能力判断危险已解除?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头部刚遭受重击,意识是模糊的,
可能根本没看见张坤倒下。或者看见了,但大脑处理不了这个信息,
她只知道那个要杀她的人还在那儿,必须让他停下来。陈警官没说话。陈警官,
我放缓了语速,你挨过真正的打吗?他眉头皱起。不是推搡,不是扇耳光。
我一字一句,是那种真能要人命的打。酒瓶往头上抡,抓着头发往墙上撞,
肋骨一根根断掉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到了那个地步,人不会思考,不会算计,
更不会冷静分析『哦,他倒下了,我安全了』。
我往前倾了倾身:人只会剩下一个念头——让眼前这个正在伤害自己的东西,
永远、彻底地停下。走廊里一片死寂。远处值班室的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来,
固执地响了七八声,才被人接起,声音模糊不清。陈警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手背上那道蜈蚣似的疤,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加凸出。我会申请对她做精神鉴定。
他终于开口,头部外伤可能影响她的刑事责任能力。多谢。不是为了你。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脸,你父亲……还在当医生吗?不在了。我说,
五年前,脑瘤。他没说节哀,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坐回那张硬邦邦的长椅。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带着一种熟悉的、闷钝的节奏——每次提起父亲,它都这样。那是五年前,父亲确诊的那天。
他坐在自己的诊室里,对着光看自己的 CT 片子。白色的阴影团在右额叶,
像一朵不该长在那里的、畸形的花。位置不好。他的声音平静,手术风险太大,
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我说:我们去北京,去上海,总还有办法。
他摇摇头:我就是医生,我清楚这是什么。小如,你得记住,人有时候得学会认命。
我不认。我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联系了美国、德国的专家,把病历翻译成英文发出去。
收到的回复,大多是一句 sorry。最后三个月,他在家里度过。吗啡的剂量越来越大,
他从一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神经外科主任,
变成了一个需要女儿喂饭、擦身、处理大小便的病人。临走前一晚,
他忽然回光返照似的清醒了一阵,紧紧抓着我的手。7小如,他说,你这孩子,
性子太硬。太硬的东西,容易断。我说:硬点才活得下去。
他极虚弱地笑了笑:活下去,不一定非得硬碰硬。有时候,软一点,绕点路,
反而能走得更远。我说:我不喜欢绕路。他叹了口气:那你记住,真要硬,
就得硬到底。硬一半,收不回,也退不得,最是吃亏。第二天清晨,他走了。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那点温度从掌心一点点褪去,变得冰冷,整个过程,
是四小时又十七分钟。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想过要绕路。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许晚被带出来。她换了身衣服,大概是派出所提供的,一套松垮垮的灰色运动服,
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走路有些发飘,
一个女警在旁边虚扶着她。看见我,她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点光,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
垂下头。陈警官跟在后面:可以走了。手机保持畅通,随时配合调查。许晚,
你这几天不能离开本市。许晚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
天已大亮,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街上车水马龙,上班的人流匆匆掠过。世界照常运转,
嘈杂而有序,仿佛什么血腥和嘶喊都不曾发生过。许晚在台阶上站住了,仰起脸,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然后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胆汁,
混着几缕暗红的血丝。她吐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
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我扶住她的肩膀,等她吐完,递过去一瓶水。
她漱了口,擦了擦嘴,直起身时,眼眶已经通红。嫂子,她的声音沙哑,
我……我杀人了。嗯。我是不是……得偿命?不用。我说,你是自卫。
可他说……有七刀……不管几刀,都是自卫。我打断她,张坤打你的时候,
数过自己挥了几次拳头,踢了几脚吗?她看着我,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我揽过她的肩膀,用了点力:走,回家。打车回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好几眼,
大概觉得我们俩一个穿着睡衣、一个套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脸色都跟鬼似的,着实可疑。
但他什么也没问。路上,许晚一直偏头看着窗外。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骨节绷得发白。他那天晚上……喝了三瓶啤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还有半瓶白酒。他一喝多,就爱找我茬,嫌饭咸了,嫌地没拖干净,
嫌我整天拉着一张脸……我没接话。我那天身上不舒服,肚子坠着疼,想早点睡。
她继续说下去,他非要我给他煮醒酒汤。我说累,不想动,他抓起杯子就摔了。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他抬脚就踹在我肚子上。她停了一下,
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我疼得蜷在地上,起不来。他骂我装,骂我矫情。
然后……他就抄起了桌上的酒瓶,空的,青岛啤酒那种绿瓶子。他说:我让你装个够。
第一下砸在我肩膀上,我听见骨头咔嚓一声。第二下,他对着我的头……
许晚闭上了眼睛。那时候我想,完了,这次真的活不成了。他以前也打我,
但从没往头上招呼过。我知道,他那一下,是真想要我的命。车窗外,城市街景飞速后退。
高楼、店铺、闪烁的红绿灯、面无表情的行人,像一卷冷漠的背景胶片。我倒下去,
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我听见他还在骂,
但听不清骂什么。然后他揪着我头发把我拎起来,酒瓶又要砸下来……许晚睁开了眼,
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我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那把剪刀。平时就搁在茶几底下,
用来拆快递的。我抓住它,他正好弯下腰,满嘴的酒气喷在我脸上。她停住了,
呼吸有些急促。然后呢?我问。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就捅过去了。
疼吗?不疼。她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有血是烫的,溅到脸上,
烫得我抖了一下。捅了几下?不知道。她摇头,发丝跟着晃动,等我回过神来,
他已经躺在那儿了,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瞪着我。剪刀还在我手里,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他的手……还动了两下,手指头勾了勾,像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许晚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嫂子,你说……他死的时候,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好。我说,但我猜,他可能根本没反应过来。酒劲顶着,
疼也是钝的,死得……大概也是糊里糊涂。她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了窗外。到了。
楼道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几处深褐色的污渍渗在地砖缝里,
被物业用黄色警示带圈了起来,上面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大概是漂白剂,味道刺鼻。对门,
张坤家的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我们开门进屋。
家里还是昨晚仓促离开时的样子——沙发靠枕歪斜着,茶几上摆着没洗的水杯,
地上有几滴已经发黑的圆点,那是许晚昨晚滴落的血。许晚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几点血迹,
忽然说:地脏了,我得拖拖。她走进卫生间,拿出拖把和水桶。接水,倒消毒液,
开始一遍遍地拖地。拖得很用力,腰弯得很低,仿佛要把地板擦掉一层皮。我没拦她,
只是看着。拖到第三遍时,她动作忽然停住了,双手撑着拖把杆,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而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顺着拖把杆滑坐到地上,
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不是啜泣,是嚎啕。声音嘶哑、破碎。我走过去,蹲下身,
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瘫软,眼泪滚烫,迅速浸湿了我睡衣。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我杀人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怎么会没事……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是个杀人犯啊……不,我贴着她耳朵,声音很稳,
你只是个被逼到绝境、想活下来的人。8她哭得更凶了。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她哭。
哭了将近二十分钟,那汹涌的悲恸才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她吸了吸鼻子,
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嫂子,我饿了。我起身去煮面。最简单的清汤挂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上一小撮葱花。她坐到餐桌前,埋着头,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好像饿了很久很久。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想洗个澡。去吧。
她走进浴室。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持续了很久。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微博,
果然炸了。热搜前十,
嫂沈如新#张坤生前欠债百万新#精神病诊断能否作为证据新点进第一个话题,
阅读量已经冲破了三亿。置顶的那篇长文,转发破了十五万。我点开评论区,
手指快速滑动:眼泪根本止不住,这五年她到底怎么熬过来的?支持许晚!
这绝对是正当防卫!无罪!七刀啊……这还能算防卫?明显过当了吧?
楼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被酒瓶砸头试试?沈如太刚了!姐姐看看我!
教唆杀人还这么理直气壮?法律是摆设吗?法律要是有用,许晚用得着走到这一步?
张坤死得好!家暴男有一个算一个,都该下地狱!好家伙,网络断案,死刑起步,
真是一群法盲。所以以后被家暴了就直接动刀?社会不乱套了?乱套?
家暴五年没人管,那才叫乱套!再往下翻,果然有人开始深挖张坤的老底。
一个叫江城万事通的 ID 发了长帖:《起底张坤:家暴、堵伯、嫖娼、欠债百万,
死后留下一地鸡毛》。帖子里附了打了码的借条照片、模糊但能辨认出脸的**监控截图,
甚至还有他在某些场所的消费记录。评论区一片哗然:这种社会渣滓早就该被清理了!
许晚这是为民除害!张坤爹妈怎么教的?养出这种玩意儿?
他哥张乾也不是好东西,出轨冷暴力一样不落。这一家子从根上就烂透了!火,
果然烧到了张乾身上。有人贴出张乾公司的官网截图,
直接@了官微:你们公司的高管就这德行?管不管?接着,
有人甩出一张张乾去年公司年会上的照片,他喝得满面红光,手臂搭在一个女同事肩上,
角度抓得刁钻,看起来暧昧不清。这不是销售部那个张经理吗?
听说他潜规则女下属不是一次两次了。公司赶紧开除吧!留着过年吗?继续往下,
我看到了王凤。有人拍到了她在派出所门口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照片,
配文:恶婆婆还有脸哭?你儿子往死里打人的时候,你在哪儿?是不是还在旁边叫好?
下面评论清一色:活该!自作自受!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心疼许晚,
摊上这么个婆家。沈如干得漂亮!以暴制暴,虽然极端,但解气!我退出微博,
点开微信。家族群的消息已经堆到了 999+。最新一条是王凤发的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沈如你个丧门星!扫把星!你害死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我们张家祖上造了什么孽,娶进你这么个疯婆娘!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下面有几个亲戚在劝,语气复杂:嫂子你先消消气,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小坤的后事……
小坤也是,打老婆也不能下这种死手啊……沈如这事儿确实做得太过了,教唆杀人,
性质太恶劣……再往下翻,有人@了我:沈如,你出来说句话。我打字,
发了出去:说什么?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
信息爆炸般地涌出来:你还有脸出来?!赶紧去自首吧你!
我们老张家没你这种媳妇!我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的、义愤填膺的句子,忽然笑了。
我打字,速度不快:行啊。那从今天起,我沈如,退出你们张家。
往后你们是荣华富贵,还是家破人亡,都跟我再无瓜葛。对了,顺便提醒各位一句。
我手里,多少都攒着点各位的料。谁要是再敢在我面前多说一个字,我就往外放一点。
不信邪的,大可以试试。发完,我干脆利落地点了退出群聊。世界瞬间清静了不少。
浴室的水声停了。许晚走出来,身上套着我的一件旧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脸上被热气蒸出一点难得的红晕。嫂子,她小声说,我洗好了。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看他们怎么骂我。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晃了晃。
她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明明……正常。
我收起手机,语气没什么起伏,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
总是最安全、最不需要成本的。许晚用力咬住下唇,
几乎要咬出血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我摇摇头,站起身,
是因为他们内里早就烂了,只不过现在,刚好有个口子,让那些脏东西流了出来而已。
9我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刺得我下意识眯起了眼。
楼下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的人,正仰着头朝这边指指点点——是好奇的邻居,
还是嗅到腥味的记者,分不清。远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红绿灯规律地变换,
一切秩序井然。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不同了。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喂?请、请问是……沈律师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颤抖,还有竭力压抑的哭腔,我……我是看了网上的消息,
好不容易才找到您电话的……我、我也……她吸了吸鼻子,崩溃似的:我也被家暴……
我没催促,安静地等着。我老公……他打我三年了……我报过警,警察来了,
也就是劝两句,就走了……我逃回娘家,他追过去,
当着我爸妈的面扇我耳光……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作,现在人还在医院里……她终于忍不住,
压抑的哭声从听筒里溢出来,破碎不堪。我想离婚,他打死都不同意……他说我要是敢离,
就杀了我全家……沈律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我听着,